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Unbelievable 2 (Unforgettable 番外)

2

埃尔温跟利威尔同居已经超过一周了,比那款不可理喻的智能机要多上几天。

他还是不知道利威尔对他的印象究竟如何,跟那款机器不同,利威尔从没有对他本人进行评价。

埃尔温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厌恶了,利威尔甚至不肯接受他的道歉。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问得咬牙切齿。

这个问题埃尔温事后想了很久,至今仍旧拿不出答案。

说过不想见他的利威尔主动来了电话,表示他要让埃尔温了解前世的一切,也提到了今生的轮回谜题。埃尔温知道利威尔是想要改变这次的命运,他就是这么个不肯服输的家伙。他甚至放弃多年打好的根基,跟着埃尔温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其实利威尔原本要求的只是一个适合长谈的地点,考虑到话题特殊,最好私密一些。

埃尔温当时还在放假——现在也一样,医生给他开了很长的假单——跟父母住在一起,他不想把利威尔带回家里,他的父亲干了一辈子警察,擅长看人,尤其是会妨碍治安的那类。

去酒店开个房间也是方案之一,但利威尔说谈话至少要占用几天时间,埃尔温拿不准这个“几天”的含义,究竟是上班族的朝九晚五,还是便利店式的二十四小时无休。他没有主动去问,万一利威尔反应过来,说他想赶在尾班车之前回家怎么办?

“要不要去我家里?”埃尔温建议。他指的是那个新家,在他现在工作的城市。

作为一个未婚成年男性,埃尔温当然有外宿的自由,但亲朋好友们也会有成打的办法搞清楚跟他开房的究竟是谁。这个城市熟人遍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太冒险了。

利威尔爽快地同意了这个突兀的提议,两人都是行动派,决定当天就走。他们手上都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约好晚上在机场碰面。

几个小时后,利威尔准时出现在碰头地点。他当着埃尔温的面打开随身的小包,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换上,顺便从里面掏出几张纸币,还了埃尔温机票钱。

埃尔温盯着他的额头打量,上面那道擦伤似乎是新添的,还在向外渗血。

利威尔察觉到他的视线,指了一下左腿:“绑了一堆东西活动不开,出了点差错。”

这句话隐含的意思不怎么有趣,但利威尔不说,埃尔温也就没有多问。事实上,那时候他根本就不敢主动跟利威尔说话。

他已经搞砸过一次了,绝对不能有第二次。

利威尔在飞机上还没有变得像后来那么能说,他说过,想要个安静私密的环境,显然这并不是玩笑话。

他在座位上摊开了一张地图,仔细地研究起来。打发时间的方式看起来与众不同。他解释说,对于陌生的地方,他习惯在地图上先做一个大概的了解,“让心里有个数”。

埃尔温一开始有点好奇,利威尔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到一张其他城市的纸质地图,在GPS导航越来越普遍的社会,这种东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随处可见了。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埃尔温在地图上面看见一个红点,他大学刚毕业时租的房子就在那个位置。

他掏出笔,在地图的另外一处上划了个圈,告诉利威尔他搬了新家。

“什么时候的事?”利威尔问。

“好几年了。”

利威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继续看起了地图,把注意力移到了那片墨迹未干的区域。

埃尔温又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空白,它突然跳出来,横在两人中间。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甚至连话都没有好好谈过,埃尔温想,如果换成现在,他大概可以做得更加圆滑一些,能够好好地维持跟利威尔的关系,又不让他发觉任何端倪。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他们都不再了解对方。

所以埃尔温一直等到两个人一起回了家,利威尔找他要保鲜膜那会儿——他想洗澡,又怕弄湿了伤口——才发现他腿上的伤口有多严重。而更迟些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利威尔原本连机票钱都掏不出。埃尔温知道好些来钱快的手段,没有哪种能拿得上台面讨论。

他往利威尔手上塞了一叠钞票,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得尽可能安分一些,如果他真的想要跟他一起工作的话。

利威尔眯起眼睛盯了他一会,把钱收进了口袋。

“知道了。”他简单地回答。

他拿着这笔钱去买了一部手机,算是听了埃尔温的建议——他说过,希望利威尔先着手了解普通社会的生活方式,比如说使用智能手机之类的事。

埃尔温并不介意利威尔跟他买同一款手机,这样教他使用会轻松很多。他忍不住想象了几次利威尔冲进店里,直接了当地背出型号的情形,每次都笑了出来,只是……埃尔温看了一眼桌上相隔不远的两台手机,他为什么连颜色都不换一种呢?

幸好那家店不卖埃尔温这款手机贴纸,应该不至于拿错,至少神志清醒的时候不会。

他们住在一起,共进三餐,穿同一个牌子的衣服,睡在一张床上,如今又有了一模一样的手机。

每一样东西都是埃尔温选的,他还是不知道利威尔的喜好。


【团兵】Unbelievable 1 (Unforgettable 番外)

1

“我恨虚拟键盘。”

利威尔在饭桌上说。

他新买的智能手机就躺在盘子旁边,跟埃尔温的同款。他们已经共度五天了,跟他搬进埃尔温家里的时间相差无几,他还是讨厌它。

这真令人伤感,埃尔温想,一边默默地咬了一口面包。

利威尔注册了社交软件账号,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而且还跟他住在一起,他坚持认为跟共处一室的人用手机交流是件傻事,所以只好用这个来询问埃尔温对早餐的要求——楼下的咖啡厅供应食物,而且品种还很丰富。不过今天早上他在店里被人撞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一滑,输入好的句子不知怎么就全部消失了。

公平地说,这事不能全怪虚拟键盘,是触摸屏,不,应该是整个智能手机的毛病。

利威尔早就看出了事情的本质,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起新手机的话题,在他看来,设计智能手机的那些家伙脑子都不太正常。

他从拿到它那天开始就一直满腹牢骚。

这着实让埃尔温有些意外。他认识的利威尔不是这样的人。

利威尔早就宣布过他们之间会有一些改变,根据他的说法,他们要按照前世的模式相处,这对找回双方的默契很有好处。

能有多大不同呢,埃尔温心想,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

事实证明,这次他错了。

不说其他的,单单利威尔说的话就比从前多了十倍……搞不好有二十倍。他提过,他跟团长从前无话不谈,看来并不是夸大其词。

“那团长的事你怎么还会搞不清楚?”埃尔温问,没敢点明他指的是团长曾经的情史,之前利威尔明显被他蒙骗了过去。

“操,”利威尔斜睨着他,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是个坦诚的人?有问必答的那种?”

关于他前阵子的表现,埃尔温早就问过,利威尔也早就给过解释:“谁他妈敢跟精神病对着干?”他说,稍微明白事理一点的人就该知道,他别无选择。正常人不能跟疯子讲道理,这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吗?

埃尔温眨眨眼,觉得利威尔对他倒是挺坦诚的,而且有问必答。

 

埃尔温就着咖啡,一心二用地听虚拟键盘的话题,一边暗自打量起了利威尔。他刚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眼睛有点发红,估计昨天晚上又没怎么睡。

他看得出来,利威尔有点焦虑。

他恨不得能一下子把整个前世塞进埃尔温的脑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的睡眠比从前还要少,埃尔温睡着之后,他还会独自抱着笔记本写写划划,整理思路,规划进度。有时候埃尔温半夜醒来,发现灯还亮着,就会硬拉他一起躺下——他只有一张床,利威尔也认为这事可以凑合,反正他们从前也不是没这么挤过。

在“像前世一样相处”的原则之外,利威尔是个很随和的人。好相处,喜欢说话,情感丰富,跟埃尔温从奈尔那边听来的形象完全不同——要说他最近的变化是兵长的人格表现,似乎也不太解释得通。

现在两个人之中滔滔不绝的人变成了利威尔,埃尔温成了倾听的那个。这正好让他松了口气,毕竟他早就脱离了吵吵闹闹的少年时期,变成了擅长保持沉默的成年人。再加上,他是个不够坦诚的成年人,原本就担心在利威尔面前说多错多。

他很适应自己的新位置。

埃尔温观察完了利威尔的头部,又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研究。他穿着薄外套,但贴身恤衫的领口大得过分。

利威尔注意到了他流连不去的目光,中断了原本的话题——手机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正在点评早餐店的清洁状况——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

“是你的,我拿错了。”他说着,吞下最后一块三明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利威尔来的时候手上只拎着一个不大的包,一点都不像要上飞机的样子。后来埃尔温帮他买了几套衣服,都是他自己平时常穿的牌子,确实容易弄混。

不过两个人的尺寸差得很远。

“这也是我们以前的相处方式吗?”

埃尔温盯着他差不多拖到了膝盖的衣摆。房间里开了暖气,利威尔下身只穿了一条短裤——他猜是这样,毕竟都被衣服挡住了。

利威尔耸肩:“我有时候会拿错衣服,没人在意这个。”

埃尔温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于是他又问道:“你介意?”

埃尔温赶紧摇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利威尔打了个哈欠,他确实没有睡好,“说清楚点。”

“我……”真话实在说不出口,埃尔温顿了顿,迅速找了个理由,“我本来也想吃那个。”

他指着利威尔拿在手上的牛角包。

其实他还有很多选择,餐桌上摆满了食物,吐司、甜甜圈、沙拉、煎蛋、培根、果汁还有其他一堆。利威尔输入好的文字不见了,一怒之下就把埃尔温吃过的所有种类都买了一份回来,足够他们吃到中午。

利威尔嘴里塞着面包,愣在了原地。肯定又在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埃尔温在心里替他解说。

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就像一个残障人士造成别人困扰时会做的那样。关于他与团长的差异问题,利威尔从没说过什么,但埃尔温不再做梦,总觉得心虚。

对于了解利威尔这门技术,埃尔温上手很快,是利威尔自己提供了便利条件——他现在一改对前世闭口不谈的做法,主动对他介绍过去的事情,包括自己的看法都没有隐瞒。

他恨不得能让埃尔温马上知道所有的事。

“好吧。”

利威尔回了神,把咬了一口的面包放进埃尔温面前的盘子。他自己重新拿了一块吐司,淋上枫糖,撒上胡椒和盐,又朝上面拨了一些甜玉米粒,从沙拉里挑出来的。

邪教。

埃尔温在心里嘀咕,一边拿起那半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他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从前的相处模式,他们是可以睡一张床、吃一盘食物、换着穿衣服的普通……好战友。

不,他对这件事情并没有意见……他承认,确实会有些微不足道的困扰,目前他还摸不透这战友情谊有多深厚,边界究竟在哪里,免不了会给日常生活带来些许不便——比如说,他一直盯着利威尔衣服下摆的位置,打量那双光着的腿,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好。

【团兵】Unforgettable 10 (完)

10

利威尔在家里躺了几天。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可这具年轻的身体底子不错,就算被不要命地折腾了一通,一旦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便自顾自地恢复了过来,一点也不体谅主人的心情。

利威尔只得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先进厨房翻了翻,找出一包通心粉,用白水煮了,又加了一堆番茄酱——柜子里也就这么点东西了。懒得另外烧水,他顺手把面汤倒进了马克杯,然后端着餐点走进起居室,顺手开了电视。

他的屋子里现在应有尽有,比原来还舒适了几分。都是那些临时房客的贡献,大概是把这儿当成了旅馆。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废弃厂房屠杀案的节目,拍摄的地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利威尔看了一会儿,确定那并不是错觉,他去过那里,就在几天前。那栋建筑在日光下完全变了个样子,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干的事很快就被发现了,仅仅掩盖了一个晚上。

案件要是发生在光明城里,警察最多只会走个过场。但奇行种的头目身份特殊,其他成员也是中产阶级的孩子,引发的压力足够让他们动真格的。利威尔本以为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

让他意外的是,案子被认定成了帮派内杠。

媒体还原的真相是这样的:某天晚上,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聚在一起狂欢,然后不知怎么就互相残杀了起来——反正酒精和毒品可以解释一切问题——最后死了超过一打人,个别尸体简直惨不忍睹。利威尔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应该算在自己头上,又有多少是被他们的同伴“处理”掉的。

在那场派对中早早意识不清而逃过一劫的幸存者们,醒过来之后被满地的死伤吓得够呛,还来不及为朋友悲痛,就打起了脱身的算盘。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致同意,一旦报警就只有死路一条,绝对脱不开杀人的嫌疑——他们其实也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凶手——其他一堆破事也都会曝光。

于是他们竭尽所能地破坏了整个现场,抹消证据,处理了尸体,包括还在喘气的那些——要是送去医院,那种伤口肯定会招来警察——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

面对这么复杂的大工程,那些人临时拼凑的计划简直漏洞百出。

果然是被毒品烧坏了脑袋。

利威尔看着一具具尸体被包裹着依次抬出来的回顾画面,在心中附和主持人的解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鉴于案件现在还在侦破中,可供播出的内容并不太多,尽管加入了各种小道消息、专家分析,还有其他的一些无聊的内容凑数,比如说记者举着麦克风跟在死者家属身后跑的镜头,可要拼凑出一集节目还是有些困难。于是后半段就变成了血淋淋的谋杀现场集锦,节目组把能找到的旧案子都重新挖出来,添油加醋地介绍了一番。

利威尔就着那些残肢断臂吃完了东西,又挑了套干净衣服换上,顺便检查了身体状况。

那天晚上受的伤没有及时处理,部分伤口化脓了,腿部尤其严重,看起来不去诊所一趟不行——他家里原本有些简单的药品,不过洗劫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利威尔出门之前花了点时间武装自己,除了在聚会现场拿到的战利品——他原本打算用这些跟上门的警察来场终极大战——又从家具上拆了一些小东西,只要经过简单的改装,它们就会变得非常实用。

虽然现在还是白天,相对来说会安全一些,但是这里毕竟是光明城,如果不想送死,最好就不要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利威尔凭着记忆找到了诊所——光明城内唯一的一家——刚开始还担心会不会记错了地址,他觉得它看上去跟印象中的有点不同。

他本身很少受伤,几乎没有什么光顾这里的需要。那些擦擦碰碰的小问题,他自己在家里就可以解决。

等到利威尔推开大门,踏进室内,才确定了自己刚才的感觉。那不是错觉,它确实不同了。诊所内部装修一新,连坐诊的医生也换了人。

新来的医生姓耶格尔,样子像个读书人,光明城里少见的类型。

医生检查了他腿上的伤口,挖掉了一些腐肉,居然还上了麻药。看来情况比利威尔想象得还要来得严重。

这位新居民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里的环境,不仅对利威尔身上的武器视若无睹,就连受伤的原因也没有多问一句。

治疗期间隔壁一直播放着惊悚的音乐,各式各样的惨叫声贯穿始终——候诊室里放了台电视,也在放凶杀案专题。真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个。

利威尔罕见地跟医生寒暄了几句——要是法兰他们看到他变得这么有亲和力,不知道又要怎么大惊小怪——听说他有个儿子,还没到上学的年龄,名字叫艾伦。

他很想再问出点别的什么来,比如他为什么要到这里开业,原来在哪里工作,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不过诊所毕竟不是审讯室,没办法一上来就进展得这么深入。

好在他的腿伤提供了机会,他顺理成章地预约了下一次的回诊时间。

 

付完诊费,利威尔又掏出钱包清点了一下,要是节省点还够用上一阵子。

光明城里的人习惯使用现金,发生了这种变故,他自己的财产早就分文不剩,幸好有人及时地死在了他的床上。

他拿出部分钱去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只能通话和收发短信的那种类型。这种款式小巧结实,携带方便,经得起摔打,续航时间也长。

店家送了张预付费模式的SIM卡,里面的钱还没花完,不知道是谁用过的。这里的二手货有一大半都是赃物,价格弹性很大,居民也都习惯了,反正被偷的多是外面的家伙,没人敢在城内乱来。

试机的时候,利威尔犹豫了一会,他原本就只记得几个人的号码。

最后他拨了法兰的手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没想到熟悉的铃声却在附近响了起来。

法兰的手机铃声是他特别选过的,在光明城里还没有碰到过第二个人用,他总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有质量一些”,时常憧憬着有一天可以赚到足够的钱,搬进市中心里漂亮的公寓。

利威尔从店里探出头去,发现艾琳娜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这里是店铺扎堆的地方,很容易就会遇见什么人。

她身上穿了一套贴身的连衣短裙,显得前凸后翘,一看就知道要去哪里——城外的酒吧街在周末多数会有街头派对,不收入场费,年轻人都喜欢往那边跑。

利威尔朝她打了个招呼。

她看清了站在街对面的人,低下头,畏畏缩缩地挪了过来。

利威尔倒是没想为难她,她打扫房间的工作做得不错,值得上那块巧克力。

他只是想要打听朋友们的下葬地点。

 

光明城的葬礼总是简单快速,往往在死者去世的隔天就会举行。亲人们的悲伤和痛苦是真实的,不打半点折扣,他们只是不得不在金钱和时间上节俭一些。

她直接把他领到了法兰的墓前,说是自己也正好想来看看。

在公墓里下葬的坟冢少有多余装饰,讲究一点的会在外部封上石板和水泥,还有一些只是草草用土掩埋。

在那个属于法兰的,小小的灰白色十字架下,一支蔷薇红得耀眼。

利威尔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给他送这种东西。

现在这个季节,哪里都光秃秃的,只有城里的花店才能找到鲜花,据说是在温室里培育的,不然就是进口货。这对她来说是显然是一笔过于奢侈的开销,更有可能是从谁那儿收到的礼物,然后被转放到了这里。

艾琳娜指了指不远的地方,告诉他伊莎贝尔和其他的几个熟人都埋在那边。最近死了不少人,新下葬的人也没能挨在一起。

她说完这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离派对开始的时间不远了。

利威尔明白了这个暗示,挥了挥手,放她离开。

 

于是这片公墓中就只剩下利威尔一人,与他昔日的朋友们相对无言。

这个世界隐含着神秘的规则,像是有一股奇妙的力量,驱赶他们沿着上一世的道路继续前行。

他死死地盯着石板上过于接近的生卒年份——

法兰和伊莎贝尔不该这么早就死的。

他甚至没有预想到他们的死。他曾经以为这仅仅是单纯、崭新的生活。可结果呢?他们不仅没有摆脱早早横死的命运,甚至连前一世的年纪都没有活到。

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

不,利威尔想,并不是这样——埃尔温的父亲就还好好地活着。

这个世界的剧情随时可能更改,结局并非注定不变,他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升上天堂,或者堕入地狱。

是他做得不够好,才没有保住身边的伙伴。

他的表现甚至比从前还要糟糕。

利威尔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游戏,简单模式,轻轻松松就能过关。

而事实上,无论哪个剧情线他都玩得差劲极了。

但游戏还没有结束。

埃尔温还活着,还有调查兵团的其他同伴,跟从前一样,他们这次也走到了一起。

利威尔有理由相信,曾经的考验都会相继出现,只不过可能会在不同的时间,披上不同的外衣——

新来的医生姓耶格尔,他不相信这只是个简单的巧合。

在前一世里他掌握着墙内世界的关键信息——利威尔真希望能够在埃尔温牺牲之前看到这些——以及威力惊人的巨人之力。他手上握着那个世界的真相,但却以普通医生的身份默默地在壁内生活,一直等到墙内外的大战拉开序幕,才把含糊不清的希望托付给了年幼的儿子……

这次他身边也带着叫艾伦的孩子。

 

利威尔沉默地站在墓碑之间,新买的手机就塞在后裤袋里,布料被撑得紧绷了起来,硌得人有点难受。

他并没有重新接手光明城的打算。

在买下它的瞬间,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能够拨通的号码,仅仅只剩下了一个。

对于命运接下来的走向,利威尔并没有头绪,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置身事外了。

他的生活并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百无聊赖,可以悠哉地等着老朋友恢复记忆,再一起叙个旧。

他必须跟埃尔温谈谈,讨论一下他如今的人生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凯尼虽然不知所踪,但利威尔背着的不良记录不会跟着消失。

他曾经听说过一些替政府干活抵罪的交易,说不定埃尔温身边也会有类似机会,最好能让他走破例入职的路子,类似他加入调查兵团时那样。要是实在不行,当他的线人也成。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跟埃尔温一起工作就行。

就他所知,前世的埃尔温陷入过几次危及性命的险境,它们随时会以新的方式重演。谁能保证他这次也可以化险为夷?

更何况埃尔温这一次也并不肯老老实实地享受生活。

一直以来,利威尔都衷心期望他这辈子能够高高兴兴地活着,在这个没有巨人的世界里度过美好幸福的人生,不再受一点伤害……

但这些全部都只不过是他饱含私心的愿望。

实际上埃尔温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与命运无关,这种人注定不可能过上安稳平淡的生活。

不过没关系,利威尔想,他只是希望他能够如愿以偿。

他想要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做他真正想做的,无论是什么都行。

他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利威尔一直等到深夜才离开墓地。

在街上活动的人群已经换了一拨,惯于夜生活的人们接管了这片区域。

他独自走在狭窄的道路上,一路上吸引了无数视线,有人立刻转身跑了,也有人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他回来的事情马上就会传遍这里的大街小巷。或许从下午开始就已经在传了。

利威尔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这次他大大方方地从正门回了家。

他在半路捡了块石头,对着门锁猛砸了几下,随后一脚踹开了大门——他仍然没有钥匙。

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像是在欢迎他回来,那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一个娱乐节目——他这几天一直开着它——嘉宾们刚刚完成了挑战,得到了大奖,全都喜气洋洋的。

利威尔从内侧把门插上,又放了把椅子顶着。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他掏出手机,把它放在桌上。

桌布上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他还记得是怎么弄上去的,那天他给埃尔温倒了一杯果汁,中途手滑了一下,泼了不少出来。后来他们两个又做了点别的事,一直等到第二天他才抽出空来处理它。结果这块痕迹就这样顽固地留了下来。

利威尔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桌上,更多的细节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他还记得,他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亲吻他,在他口中搅动,让他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那些曾经软甜温热的糖浆,如今凝成了一堆冷硬的残渣。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感到胃部沉重而冰冷。

 

利威尔不太愿意去面对现在这个埃尔温,这其中牵涉到了很多复杂的因素。

那段同居的日子是原因之一,时间过去得并不久,他还能回想起所有细节——他想忘也忘不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会提醒他。

他前前后后加起来活了好几十年,对性并非毫无经验,但那跟这个无关。他以前从未试过投入到这样的关系当中,让他强烈地、从心底升起想要占有一个人的冲动。他听见理智在高声尖叫,警告他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迟早会变成痛苦和绝望,又或者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他明白这段关系有多不正常,它缺乏基础,脱离常识,建立在一个人头脑不清时的幻想之上,但那种快乐的感觉如此鲜明,让人血液上涌、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更加真实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很爱埃尔温。

不过那毕竟是在做梦。

后来这一切终究变成了更糟糕的东西,坏到了极点,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很高兴自己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埃尔温离开的原因,不用一件件地说明他干过的那些事情。他已经够倒霉了,不想再供人取乐。

但这不是他不想见埃尔温的关键原因。

不错,他上了埃尔温的当,不过还不至于没出息到那种地步,需要逃避现实来让自己安心。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从不在怨天尤人上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喜欢埃尔温的真相。

埃尔温说得不多,但结合上其他情报,已经足够让他推敲出细节,了解到整件事情的惊险曲折。他喜欢他的做法,那完全就是埃尔温的风格——他就是会干这种事,而且总是干得精彩极了。

这就是那个埃尔温,他的本质、灵魂,并没有丝毫变化。他曾经发誓要追随他。

利威尔早就习惯了埃尔温的行事风格,他们从前的配合一贯默契,互相都知道对方有多可靠。他也从来不介意以身涉险,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把埃尔温的性命放在自己前面。

如今他仍然愿意这么做。

从重新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利威尔就不曾掩饰过对这个人的好感——即使他不觉得他跟那个团长有多少关系——他为他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且竭尽所能。

但这些都还不够,至少对于这个埃尔温来说并不足够。

他对他一点都不信任。

最近发生的事情说明了一切。

毕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利威尔无奈地想,除了等待埃尔温恢复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那时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位上,觉得自己受够了现实的打击,已经足够沮丧,只想赶紧躲进窝里舔舐伤口。

接着他就听到了埃尔温的道歉……那让他的情绪完全失控。

没错,他希望埃尔温对他道歉。

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法要求这个,但他真的需要它。

事实上他疯狂地渴望埃尔温的反省,说他总算意识到他有多能干,多么值得信赖,对他能有多少帮助。

可他听到了什么?

埃尔温说,他很抱歉让他做了这一切,而且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甚至在他们一起渡过这次危机之后,埃尔温对他的看法依然没有任何改观,一丁点都没有——他原本以为这下子他多少能够明白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没有半点进步,他仍旧把他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朋友。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或许,他可以对他说:“我很荣幸,我很乐意,你应该认真考虑把我当做并肩战斗的同伴”,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再补上一句“我说真的”。

埃尔温会接受这个建议吗,真心实意的?

那真是见了鬼的完美结局。

这世界上已经没人知道真正的利威尔兵长是什么人,除了他自己之外。

只有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旧时的一切早已被刻进了骨子里。

至始至终,他都是那个利威尔,从来没有变过。

只不过他身边的一切,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利威尔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他在夜风中吹了许久,从里到外都凉透了,连指尖都是冰冷的。

这没有那么难,他对自己说,他可以排在米克、韩吉、奈尔……还有其他随便什么人的后面,他可以忍受这一切。

利威尔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个被放错了盒子的玩具,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一度对此感到迷茫,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在这个地方。

但他现在至少明白了一点,并没有什么错误,他确确实实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他是环环相扣的命运中的一部分,可以影响整盘棋局的走势。

不是多余的,无意义的,也并非旁观者,他有自己的位置。

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利威尔想。他握着手机,在键盘上输入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他什么都可以忍耐得了——最多再过几年,埃尔温就会一点点地想起他。

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利威尔坐在窗边,一口口地抿着滚烫的茶水。时间还很早,外面仍旧是一片沉沉的暗色。客厅没有开灯,电视闪烁的光线投射在他身上,忽明忽暗。手机屏幕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光源,微小而明亮。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喧闹声中,他独自一人坐着,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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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个花。

原本是年前跟小伙伴们聊起来的一个脑洞,大致是转世后的埃尔温因为过往的记忆得了PTSD,利威尔照顾他还替他掩饰病情,但最后埃尔温终究进了精神病院的一个忧伤爱情故事。在聊天的高涨情绪下,我热情洋溢地打开文档,想要写出篇虐得心绞痛的文。

可是回头看看……这根本就是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啊!而且也不像计划中的那样是个很快就能结束的短篇。值得庆幸的是在脱离路线之后我仍然坚持跑到了终点(再次撒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把原来那个虐恋情深的故事写出来。

现在的版本变成了利威尔的主场,简单说就是一个过上了养老生活的退伍老兵被前战友欺骗利用但最终决定跟随他开创未来的故事,顺便探讨了一下转世之后的我还是不是我,中老年人(喂)在飞速发展社会中产生的适应不良等问题。

我个人认为记忆对一个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在这个故事的背景下,我觉得对利威尔来说更关键的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价值和位置,至于埃尔温,到了这个地步,利威尔是由于前世的原因爱上还是今生的相遇而爱上,并不需要分辨得太清楚,也已经没有关系了。

所以我说是HE呀(*^^*)

【团兵】Unforgettable 9

9

利威尔站在家门口,发现门锁变了个款式。他被带走的那天场面混乱,屋子的门窗被毁了大半,估计是法兰他们帮忙换了新的。

他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自力更生。

回家的方式不止一个,他绕到了卧室外侧,那里的一扇窗户闭合有点问题,插销对不准,没办法锁紧。

利威尔顺利找到了目标,他小心地拉开那扇窗户,尽可能放轻了动作,避免被邻居听到响动。他现在谁都懒得应付,只想好好躺下睡上一觉。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入了房间,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整个房间的布局都变了样子,像是添置了不少东西。

利威尔朝里走了两步,想要找到那把他用来休息的椅子。

这时候,他突然察觉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他瞬间动摇了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但他分明看见窗户上还挂着那串熟悉的纸风铃。

那是埃尔温亲手做的,这附近都没有见过类似的款式。伊莎贝尔很喜欢这种小玩意,一度想要把它带回家去,最后她瘪着嘴,空手走了。利威尔心里有点不安,特地向埃尔温提了,问他愿不愿意再专门做点什么给她。他同意了,但第二天他们就分开了。

利威尔又看了一眼风铃,悄悄走到了床边。

他盯着被子下面隆起的人影,小心地把手伸到枕头附近摸索了一番,慢慢掏出了一把匕首。这收获不怎么令人满意,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找到一把枪的。

利威尔把刀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伸手开了灯。

在强烈光线的刺激下,对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上去离清醒还有一段距离。利威尔用刀身在他脸上拍了拍,满意地看着茫然的表壳猛然开裂,露出了下面未加掩饰的惊恐。

他认得这张面孔,属于城里一个叫“奇行种”的组织。

奇行种们都住在城里中高档的住宅区,家庭虽然不算特别富裕,但至少生活无忧。跟光明城出身的人不同,那帮家伙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闲得发慌,于是就想去找别人的麻烦,或者给自己找点麻烦。

利威尔很少跟他们打交道,大部分消息都是从法兰那里听来的——这帮派的名字起得太恶心,让他生理性地感到厌恶——他直截了当地拒绝过对方几次任何合作请求,完全不留余地,早就把他们的大小头目得罪完了。

他倒是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家里的卧室跟他们碰上,而且对方毫不客气,连女人都带进来了。

利威尔朝一旁闭着眼睛的女孩偏了偏头,她被头发盖住了大半面孔,似乎还在熟睡之中。躺着的男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朝旁边推了两下,想要叫她起来。

他的肌肉紧绷,动作僵硬,看得出来非常紧张。在毫无章法的动作之下,他的手从她的头部滑开,落到了她的肩膀上,然后又移到了枕头边缘。

利威尔伸手扯起被子,一把蒙到了男人的脸上,顺势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脑袋,原本顶在喉咙上的匕首同时没入了对方的左胸。没有警告,他的对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姑娘一下子坐了起来,拼了命地后退,尖叫声刚刚冲出嗓子,便被她自己用手压了回去。

等到被子下面感受不到任何挣扎迹象,利威尔才松开手,顺便掀开了原本属于她的枕头。

他果然找到了一把枪。

利威尔把新的战利品拿在手上,顺手抽出了匕首。血液从伤口中喷涌出来,很快就流得到处都是。

他在床单上拭净刀身,顺便擦了擦手。

女孩已经缩到了床脚。她捂着嘴巴,呼吸粗重,背后就是墙壁,无路可退。

她从刚开始就安安静静的,似乎一早就放弃了争取救援的希望。

利威尔打量了她一会儿,皱起眉头,把手上的武器收了起来。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不对女人动手之类的狗屁原则,他从不把对手的性别列入考虑。但她的身份确实有些特别。

他沉着脸,弯腰捡起床下的衣服,朝她丢了过去。

那是法兰的女朋友。

“法兰怎么了?”他问。

 

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利威尔花了好一阵子才搞清楚来龙去脉。女孩的叙述方式也是原因之一,她呜咽着,把话说得断断续续,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恐惧。

法兰和伊莎贝尔都死了。

利威尔被带走不久,他们就跟敌对帮派的人起了冲突。一开始还勉强能够势均力敌,时间一久,光明城这边的缺陷就显了出来。他们多数人都只会掏出枪来乱打一气,也没有多少像样的实战经验。能够高效使用武器,而且懂得运用战术的,只有不在场的利威尔。

本来对手的情况也差不了太多,但他们跟奇行种的人结了盟。

相比之下,奇行种的成员显得训练有素得多,他们虽然也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好歹去射击场磨练过枪法,还花钱参加过警察的巷战培训。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资金丰厚——领头的那个是本市望族的小儿子,家里人平时没空理他,只会大把地往他手上塞钱,于是他就整天想着怎么把那些钱糟蹋完。

利威尔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过强势,近乎于全能,也占据了对其他人来说过大的地盘,结果一旦他不在了,下面居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补上空缺的人。

法兰勉强承担了指挥的职责,但他的能力显然还差得很远。到后面他们连购置弹药的资金都紧张了起来。

然后就是内讧,分裂,还有死亡。

艾琳娜,法兰的女朋友,在他死后不久就被奇行种的成员看中,无可奈何地转换了身份。生活在这种世道里,她总得有个靠山,才能继续残喘下去。

伊莎贝尔没有这么聪明,她性格固执,一根筋的不做一点变通。她抱着法兰的尸体,挥舞着手里的枪,不肯认输投降,当场就被打成了血人。

利威尔总算明白了最后那段时间他被晾在里面,没人理会的原因——找埃尔温麻烦的人已经自身难保,本地势力忙着重新洗牌,双方都顾不上管他。

这种乱象跟凯尼的失踪也脱不开关系,他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过了预定的时间还没有回来露面,身边的主要干部也跟着全部消失,没人掌控局面。法兰曾经尝试跟他联系,但是始终没能成功。

利威尔估计是那个乌利的缘故,他在前世听说过凯尼跟他的关系,但不清楚详情,拿不准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出事的时候。即使他知道也不见得能有多大帮助,这辈子的时间线跟上一次并不一致,他自己遇到埃尔温的时间就比原来早得多。

要是他猜得没错,凯尼恐怕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

利威尔觉得凯尼不在也是件好事。这样一来,他也就不用考虑别人的意思,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行动。他们两个的意见并不经常一致,有好几次甚至起了冲突。

利威尔已经想好了下面要做的事。

他原本打算要偃旗息鼓的。刚才他在外面,远远看见窗前挂着什么,随后想起了那是串垂着的风铃,他突然间觉得埃尔温的事情就这么揭过也不错。他可以像从前那样把他当成好朋友,虽然这么想的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他已经在光明城生活了二十多年,抹掉这段时间发生的偏差,就能够回归原本的生活——那种他早就习惯了的,像是成年人在打儿童游戏一样的日子。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心中翻滚着沸腾的杀意,急需宣泄。这就意味着更多的暴力,以及更多的血。

 

利威尔把尸体弄下床,拽着一条腿,一路拖出了家门。

离开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巧克力——埃尔温买的,他真的很喜欢零食——丢给了还在抽噎的姑娘,让她哭完了吃点,然后把乱七八糟的房间清理干净。他可不想睡在染了血的床上。

他顺利找到了她说的车。他们晚上从奇行种的一个聚会上开溜,开着它到利威尔的房子幽会。不知道这地方到底哪里对了他们的胃口,隔三差五就会有人跑来一趟。

利威尔加快了动作。时间不多了,这类人都喜欢在晚上聚会,到了天亮就会各自散开,一群典型的夜行性生物。

他把尸体塞进副驾驶,然后发动了汽车。

 

聚会地点在一间废弃的工厂,周围没有民居,无论搞出多大的动静都行,没人会听见。确实是狂欢的好地方。

利威尔把车停在门口,清点了一下身上的武器:一把M9军刀,一支.357马格南,枪里只装了两颗子弹。不知道它的主人之前还跟谁起过冲突。

他出发之前检查过储存武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剩下,那帮警察早就在他家掘地三尺,没什么能逃过他们的爪子。

利威尔下了车,先在外围转了一圈,简单勘察了地形,最后把墙上的水管拆了下来。金属管的长度跟他从前用惯的长刀差不多,利威尔试着挥舞了两下,还算趁手。

他找到建筑物的入口,走了进去。

 

空气里飘着古怪的味道,大麻、呕吐物,还有其他的什么,统统搅在了一起。垃圾散得遍地都是,酒瓶、包装袋、用过的套子,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原样的残渣。水泥空地上有点过篝火的痕迹,天知道他们用了哪些燃料。

利威尔走进去,一个半醉的人朝他靠了过来,一边大声喝问他的身份。利威尔抡起水管,一下把他扫到了一边。那人倒下去,一声都没出,大概是直接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短短十几秒,他又这样教训了几个人,直到枪声响了起来。

终于有人想起来该怎么反抗了。

利威尔迅速射光了子弹。不过他很快制伏了一个枪手,收缴了对方的武器。他快速检查过弹夹,反手朝向背后的黑影开了一枪,在凄厉的嚎叫声中朝着另一个人扑了过去。

这次他扭住对手的胳膊,把他掀翻在地。对方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先落地的是头部,那人立刻就失去了意识,武器也就此脱了手。

接下来他又这样解决了好些人,他的动作很快,其他人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有人还误伤了同伴。

在光明城长大的人都知道,人海战术对利威尔无效,或许是来的人还不够多,但谁都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才够。没人愿意跟利威尔正面冲突,唯一可能的方法只剩下偷袭,不过他相当谨慎,很少给人这种机会。

他的新对手没有这种概念,他们当然听过利威尔的传说,就跟听故事没有两样——奇行种成立的时间不长,错过了利威尔活跃的时期。如今在大多数时候,事情由法兰出面就能得到妥善的解决,利威尔只要在旁边坐着就行。

换了其他场合,眼前的状况已经足够让他的敌人看清形势。不过在药物和酒精的作用下,几乎没有人因为同伴的惨状退缩,他们仍旧争前恐后地冲上前来。

但利威尔最终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个比一个能叫唤,还比不上他家里那个临时的清洁工人。

长出了一口气,他绕着会场巡视了一圈,没有见到他们的首领,那个以“奇行种”称号自居的家伙。她说过他今天也来了。

这才是利威尔真正的目标。他做事有一套原则,知道该找谁来负责。

利威尔把武器重新整理了一次,沿着锈迹斑斑的铁梯,走上了二楼。

上面整排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个私密的房间,大多数都有人在用。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纠缠在一起,也有独自一人的,所有人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连刚才的枪战都没能吸引他们哪怕一丁点注意力。

他一间间地检查过去,终于在最尽头的位置有了收获,那是个特别宽敞的房间,足足是前面的几倍。奇行种背对着门口,正专心地做着什么——他的体型和发式都是相扑选手的款,一眼就能认出来。

利威尔径直朝他走了过去,对方原本是个高大肥胖的男人,如今跪坐在地上,比他还矮了一个头。

他从他肩膀的上方看了过去,发现他正在啃一块生肉。

不,利威尔马上修正了这个想法,那是个人。

那人身材消瘦,被压得动弹不得,但也可能是已经死了。

他的大半张脸都不见了。

专心啃食的男人这时候扭过头,发现了身后的新猎物,眼中闪着不可理喻的光亮。利威尔明白那种狂热代表着什么——一种,或者几种药物共同作用的成效,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用眼角余光扫过歪倒着的几个瓶子,心想,再加上酒精。

这种派对上的精神药物就像自助餐,品种丰富,可以自由享用。他今天的主菜大概是“巨人”,他不知道这个别名是怎么流传开的,除了恶心了点之外无可挑剔。

巨人是一种用精神药物改良的毒品,服用之后会出现强烈的攻击性和进食冲动,有些人会无差别地啃咬见到的所有活物。好一点的情况是醒过来发现家里的宠物狗变成了昨晚的剩饭,眼前的这种则要恶劣得多。

那个“巨人”已经完全转了过来,身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污渍,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他的嘴边挂着一片条状的碎肉,上面似乎还沾着几根毛发。

此时他口中还在不停地咀嚼,一边把手朝着利威尔的方向伸出。红色的液体从指尖滑下,一直流到手腕的位置,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地方早被断了电,地上的便携照明设备估计是他们自带的,惨白的光线自下而上地打出去,照在人脸上,像极了恐怖片的效果。

利威尔掏出匕首,飞快地后退,跟小山一样的身影拉开了距离。

这就是一个怪物,他想,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从旧时的地狱里爬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对方连着脸部和肩膀的部位——几乎看不出脖颈——手上一动,换了个持刀姿势,他从前惯用的那种。

 

解决这个巨人花了利威尔一点工夫。

尽管那是一个赤手空拳,张着血盆大口的庞然大物——地上原本有把枪,不过他完全没有去拿的意思——但只要有足够的空间,避开这种攻击并不算太难。

利威尔没有攻击他的要害,他周旋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砍断了那个怪物的脚踝,迫使他跪了下去,然后又及时地从后面补上了一踢。

他的对手失去了平衡,从预想的角度倒下去,趴伏在地上。

利威尔冲过去,用力踩上那个肥厚的背脊,打量了一下脖颈的位置。上面的皮肤层层堆叠着,跟肩膀连成了一体。

他利索地用匕首割下了后颈的肉,丢在一旁。它看起来像是厚厚的一块脂肪。

他大概是割得不够深,对方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在利威尔的脚下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但无论手脚怎么挥舞,身体却丝毫不能动弹,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利威尔就这么死死地踩着他。

他等了很长时间,巨人的伤口没有重新愈合,脚下的身体也没有蒸发的迹象。

这也好意思叫奇行种,真是太差劲了。

又是一个假货。

利威尔冷着脸环视了四周,那根水管——他刚才也把它一起带上来了——正好滚到了脚边,上面沾着大量不明的液体和组织。

他皱起眉头,挑了一处稍微干净的位置握住,把它举了起来,然后对着目标挥了下去。那力道足以令骨骼碎裂。

就像是发了疯一般,他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朝着地上的怪物不断地砸下去。

最初还有刺耳的惨叫配合着这种暴力,后来就变成了小声的呻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室内完全静了下来,除了击打重物的闷响,听不见一点杂音。

利威尔没有停下。他继续着单方面的殴打,动作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可言。飞溅的血肉涂了他满脸满身,让他看起来疯狂而残暴,就像一个真正的怪物,由无尽的混乱、绝望和愤怒构成。

最后,他终于静了下来,不再动作。凶器从他的指间滑落。

他的复仇已经告一段落。

但它什么也挽回不了。

失去的并不会回来。

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否则他简直没办法继续活下去。他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是个沉稳冷静的人,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疲惫感从他的身体深处飞快地上涌,还有尖锐的痛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此时正争先恐后地彰显它们的存在。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了法兰和伊莎贝尔,还有其他同伴的死,以及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曾经有个家伙,他母亲的最后一任男友,抱怨过她的儿子缺乏对生活的热情。那时他刚给利威尔扔了一块巧克力,用喂狗的那种方式,但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他大概认为健康活泼的孩子见到吃的就应该摇着尾巴冲过去,从地上捡起来胡乱往嘴里塞。

利威尔后来让他见识了他的热情——凯尼办完了库谢尔的葬礼,问利威尔敢不敢替母亲报仇,他面无表情地抓起桌上的武器,一枪解决一个,最后把剩下的子弹全部打在了那个家伙身上。

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过这种评价。他陆陆续续地碰到了凯尼、地下街的伙伴们,还有埃尔温,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过他。他想自己大概是有所改进。

 

利威尔转过身,拖着脚步向外走去。

他穿过一片狼藉的废墟,对周围一眼都没有多看。单单是走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没有清理现场,没有进行掩饰。这就是他想干的事情,他不在乎被谁知道。

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已经没有人,需要他的守护了。

再一次,他回到了生活的原点,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在这个丰饶的世界上。

他带着一身的血迹和尘土,就这么一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团兵】Unforgettable 8

8

埃尔温和他的搭档低估了这次任务的难度。

他们生活的地方总体来说是奉公守法的,至少形式上做得足够到位,但偏远地区的出牌规则完全不同,手段要大胆粗暴得多——比如说把多事的调查人员和他们掌握的证据在一起,直接付之一炬。

这个计划几乎万无一失,他们的目标为了减少干扰,住进了酒店里尽可能高的楼层——恰好是这次火灾的起火点。电梯理所当然地停止工作,消防通道也已经预先堵死,按道理绝无逃生的可能。

双脚接触地面的那一刻,连埃尔温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或许来自过去的影响并不仅仅停留在精神层面,不知不觉间,它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在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中,他跳上一辆出租车,独自离开了火灾现场。

钱包被留在了房间,他是用领带夹抵的车钱,加上一对袖扣,换到了司机身上的所有现金。

交易价格不怎么公平,不过他手上总算有了钱,买张夜行巴士的车票是绰绰有余了。

长途车站里停着几辆大巴,埃尔温直接拦下了准备出站的那一趟,成了最后一位上车的乘客。他付了车钱,在开动的车里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车厢后部,找到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座位靠窗,伸手就可以够到安全锤。

汽车很快就驶出了市区,把人造的光明甩在了身后,一头扎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

这城市原本只是人类在野外的一个小型聚居点,多年下来慢慢发展出了规模,但本质并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孤独地耸立在荒原当中。

内部照明在发车不久便已熄灭,埃尔温摸索着掏出刚刚换来的纸币,玩起了折纸游戏。他试着把它们叠成蝴蝶的形状。

他把钱一张张地从一边口袋里掏出来,折好之后,再放进另外一边。

这是他在大学一个讲座上学到的技巧。

那期间他参加过很多讲座,校内的校外的,什么地方都去,想要找到控制自己精神问题的方法。他甚至还混进过医学论坛的会场。

从小便伴随着他的梦境,在大学时期开始变得难以忍受——埃尔温作为调查兵团的一员,第一次对壁外调查有了切身感受。战友们被巨人抓住咬碎,残肢碎肉从头顶上掉落,他的初次战斗就像一场恶梦。而在那之后,情况一次比一次更糟。

只要知道了下一次壁外调查的日子,埃尔温就会开始失眠。

大约是在梦境中受到的冲击太过强烈,他甚至开始混淆白天和夜晚,无法清晰划分出两者的界限。

为了维持正常的生活,他做了很多尝试。折纸就是其中一项。

他研究过很多折纸技巧,成品曾经摆满了房间,连宿舍门牌上都贴着几个,最初是简单的星星,后来花样就越来越多——它们总是很快就被什么人拿走,埃尔温就不断补上新的。

作为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这个反差极大的爱好为他赢得了不少好感,找他请教折纸方法的人一直到毕业都没有断过。公平地说,他的作品确实赏心悦目,富有创意,甚至具有浪漫元素。他曾经叠出过整整一个花园——后来被奈尔拿去,又出现在了玛丽的桌上。

不过在埃尔温本人心中,这件事并不带半点玫瑰色彩,他在折纸的时候多数搞不清自己是梦是醒,情绪自然称不上愉快。

他掌握了很多控制自己的实用技巧,这只是其中之一。

 

埃尔温把一只新做好的蝴蝶放进口袋,又伸手摸了一下,发现原料已经完全用尽。于是他把所有的成品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整齐地排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对着它们出神。

就算他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现实也足够让他明白过来了。

一个大人物,他心想。

他要知道对方是谁,而且非知道不可。

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实际上是好几个,都有着体面的身份——名字前面得加上敬称那种——有人还从政府那里支取薪水。

他暂时还没有完整的计划,不过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以及从哪里开始。

 

在等待下一趟车的间歇,埃尔温想办法跟米克,他的一位同事,私下取得了联系。

“我听说你已经被烧焦了。”米克在电话那头说,他正好接到了去火灾现场善后的命令,这会儿正打算出发。

“我死了吗?”埃尔温问。

“还没有,据说在ICU里躺着。”

“你说真的?”

“当然。”

埃尔温这次没有马上接话。米克等了一会,忍不住追问:“很糟糕?”

“……不,”埃尔温回答,“真是个意外惊喜。”

米克吹了声口哨:“所以你想让我干嘛?”

他前世就是调查兵团的干部,埃尔温的直属部下,如今虽然没有了记忆,但双方在工作上依旧配合默契。

他们这些拥有同样背景的人,似乎就是会不知不觉地凑到一起。

两个人很快在电话里做好了分工。米克按原计划出差,埃尔温继续逃亡。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消防门打不开,还有什么吗?”

“刚才说的监控,我上车的位置附近有好几家店铺,门口可能装了摄像头。”

“晚上1点40分左右,酒店北面,我会把这个放在调查清单的后面,给他们留点技术处理的时间。”

“不会有什么技术处理,不管用什么理由,他们会告诉你那边的监控什么都没有录到,要打赌吗?”

“别想打我奖金的主意。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来自蜘蛛侠的忠告,住宿最好选二楼。”

 

结束了这次通话之后,埃尔温转身进了车站旁的小咖啡店,点了一份早餐。他朝收银机后面的姑娘递过一只纸蝴蝶,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只,充当小费。

她微笑着接了过去,低头打量了一会儿,又抬眼瞧他,估计好些时候都不会忘记这个像是穿着西装去参加了运动会的金发青年。

埃尔温也朝她笑了笑,希望她在被人问起的时候还能记起他。

他并不打算两手空空地回去写报告。他们的工作本已有所突破,现在只缺证据,代替被烧毁的那些——只要他不露面,就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毁了。

何况眼下他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他的对手已经犯了错。

那些人会用尽手段来追捕他,然后,在这期间犯下更多的错误。

他总会有办法抓住其中一些。

 

 

“你说他们犯了什么错?”

奈尔听到这里,第一次打断了埃尔温的叙述。后者正斜靠在床上,一脸憔悴,典型的伤患形象。

“他们告诉米克我在住院,还带他去看了个全身裹得像木乃伊的家伙。我的个人资料早就入了档案,这要怎么过验尸那关?”埃尔温回答。

米克在事故现场果然一无所获,而埃尔温据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医生点头,谁也见不到人。

“然后呢?”

“我肯定他们会急着抓到真人,之后再补烧一下,跟床上那位换个位置。”

“所以?”

“所以会给我很多机会。韩吉也帮了不少忙……你听说过她吗?我们那里的网络高手,搞监听也很在行。”

“就这样?”

“不仅如此,她以前还是个知名黑客。”

“……”奈尔停下了无意义的问答,弯下腰与埃尔温对视,“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他打着探病的名义,实际上差不多算是来兴师问罪的。

埃尔温当然明白奈尔的意思,见了他这个架势,干脆也摊了牌:“我承认,我当时知道得还不够多……不过也不少了。”

“我认为值得一搏。”他说。

“你这个混蛋!”

奈尔终于放弃了探病礼仪,朝着病人咆哮起来。

“你当初跟我怎么说的?帮个小忙!结果呢?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利威尔根本就不是你的目标!”

他对埃尔温的安排近乎于一无所知,直到最近事情结束,才了解到了真实情况,终于察觉到埃尔温究竟赌得多大——他原本几乎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态,不过最后不可思议地翻了盘,不仅抓住了那群人对他围追堵截的证据,还以此为契机找到了突破口,瓦解了他们的攻守同盟。

“你闯的祸,你自己倒先跑了,留我下来顶着!你还真他妈做得出来!”

于是他也终于意识到,危机一度离自己有多么接近。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尔温趁奈尔停下换气的机会,开口解释:“不过这跟你想得不太一样。”

“按计划,我本来还应该在利威尔家里呆上一阵子,但事情临时起了变化……你知道的,完全控制别人的行动步调很难,有时候在节奏把握上会出点问题。”

他的声音微弱,有时候还要停下来歇口气。

“所以呢?你就这么把我们两个扔下来等死?!”

“利威尔背后有人,这里不是那些人的地盘,会有人确保他们注意分寸。”

“我可没有那种靠山!混蛋!”

“不会牵扯到你,利威尔不是会老实听话的类型。”埃尔温说,“你应该很清楚。”

“那又怎么样……”奈尔不依不饶,不过尾音低了下去,看起来有点被说服了。

他知道埃尔温做事情虽然不地道,但是判断一贯是准确的。从他们两个的现状对比就能明白,埃尔温躺在医院病床上,他还能健健康康地过来探病。

“你以为这么说就能蒙混过关?从头到尾你嘴里哪一句是真话?”

但他依然感到气愤难平。

“你是故意不说清楚的。”奈尔站在病床边,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因为你觉得我不可能跟着你一起发疯。”

这次埃尔温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仰头去看奈尔,那目光像是在问:我想错了吗?

 

不过这句话不可能真的说出来,何况埃尔温确实理亏,并没有质问别人的立场。

他对奈尔道了歉,深刻检讨了自己让朋友置身险境的举动。

效果并不太好,他的朋友依旧情绪激昂,怒不可遏。

奈尔在病房里来回走动,挥舞着双手,尖刻地批评了埃尔温的品格,指控他差一点把自己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这是他难得的第二次人生,还有一堆心愿未了,要是就这样死了,绝对不会瞑目。

他说到后面越发激动,嘴唇颤抖,眼里闪着泪光。

埃尔温垂眼听着,忍不住去想那个比奈尔还要倒霉的人。

他想,不知道利威尔现在是不是同样满腔怒火,同样的,打心底觉得认识自己是人生中最倒霉的事。

 

埃尔温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利威尔的场景。

那时他不小心被卷进了一场街头斗殴,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掀翻在地。紧接着,一只脚重重地踩上了他的胸口。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了对手的模样:一个黑发男孩,样子看起来比他要小上好几岁,表情异常难看,好像被迫加入了一场无聊的游戏。

雨刚停不久,到处都湿漉漉的,埃尔温正好倒在水洼里,身上瞬间湿了大半,不用想也知道样子有多狼狈。

可他根本顾不上去在意这些。

男孩低头打量着他,目光就像刀子一样锋利——他在终于能够爬起来之后才发现对方的个头原来很小。

但对方突然收起了凌厉的气势。

埃尔温看着他慢慢蹲下,朝他靠了过来,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笃定,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埃尔温,真是好久不见了。”

埃尔温睁大了眼睛。

他从那双眼中深深地看进去,无法移开视线,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他被彻底迷住了。

 

利威尔后来再没有像那样注视过他。

在他们关系最亲密的时期,埃尔温什么都对他说,利威尔也什么都听,而且态度毫不敷衍,即便话题只是学校里的无聊琐事。

利威尔对他好得不像话,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当然,他并非无所不能——比他的父母还要爽快。埃尔温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提一些让他为难的要求,以此来确定自己的重要程度。

很幼稚的做法,他承认。

要是位置调换,埃尔温大概早就跟这种烦人的朋友断得干干净净,但利威尔始终很有耐性。他得仰着头跟埃尔温说话,却成熟得像是个真正的大人。

他放纵埃尔温,宽容他的任性,甚至到了毫无原则的程度。不过聪明的少年还是察觉了表象之下的真实。

利威尔珍惜他,就像珍惜一件贵重的物品。

有很多次,埃尔温在假日里见到父亲保养他那些宝贝勋章,他把它们一个个收拾得锃亮,在桌上排成一排,然后带着欣赏的目光一一审视……但他永远不会考虑对它们敞开心扉。

利威尔也是如此。他只是透过他,注视着更加遥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里住着旧时的亡灵。

只有谈起梦境的内容,他的眼睛才会真正地亮起来,像是那里面有什么活了过来。

 

***

 

埃尔温在红灯面前缓缓地踩下了刹车,他们刚刚离开高速公路,进入了市区。

 “只能是我。”利威尔重复了一次。

“没人知道我们认识。”埃尔温解释,“而且光明城是个好地方。”

“逃犯的天堂。”利威尔表示理解,有篇专题报道用过这个标题,流传得很广。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除非你肯帮忙。”埃尔温说,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太过分了,我说不出口。”

“你说不出口。”利威尔又一次重复了他的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埃尔温盯着交通灯,把手搭在了变速杆上,但红灯依旧稳定地亮着,没有一点要变化的迹象。

他有点怀疑它是不是坏了。

“现在呢,还是说不出口?”利威尔问。

埃尔温仍旧维持着随时准备出发的姿势,他抓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浮出了掌骨的轮廓。

他很想用沉默结束这个话题,就像从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但他明白这次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

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你以前从来都没让我去过你家。”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慎重思考。

“自从我上大学之后,我们就不怎么谈论做梦的事了……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你也不再主动跟我联系……我不知道你还爱不爱听我说话。”

他不习惯袒露自己的想法,迟疑地选择着叙述的内容。

要是能够一股脑什么都不想的和盘而出,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但他不敢这样放纵情绪,剧烈释放情感容易失控,甚至理性崩溃。这种例子他在工作中见得不少。

“我担心你已经听腻了故事,所以想换个你可能会更感兴趣的方式。我觉得……那样会提升留下的成功率。”

他不能在利威尔面前崩溃,不能冒那种风险。他搞不好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认为可以把赌注压在旧世界上。”

他们关系转淡已经有好几年了,他不在家乡的时候,利威尔根本就不会想起他。埃尔温不确定自己对他的吸引力还剩下多少。

他想,这大概就像利威尔追过的那些连续剧,无论编剧如何加入创新元素,观众就是会慢慢地对它失去兴趣。何况他的梦境还没有编剧来挽救。

但利威尔不会对过去的世界兴趣衰退——从最开始的时候,他无法抗拒的就不是埃尔温的故事本身,而是对于前世的留恋。

埃尔温决定做一个全新的节目。

他在进入光明城之前给自己搞了一套病号服,丢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顺便藏起了一些还有用的。

做了这么多年的梦,他完全可以变成那个世界的人。

“结果我赌对了。”

他下了简短的结论。

 

利威尔的表情很不好看,他攥着拳头,看得出是在控制情绪。

埃尔温假装专心开车,却偷偷分了不少注意力在他身上。他绷紧了神经,总觉得下一秒钟利威尔就会突然爆发,在车里大搞破坏,又或者拉开门直接跳到外面去。

任何人发现自己当了傻瓜都不会觉得好受,更何况罪魁祸首就坐在身边。考虑到埃尔温对他干的事情,他有什么样的反应都不为过。

埃尔温倒是希望他冲着自己发火。受害者都需要宣泄情绪,他们最好去怪罪点什么,否则那些愤怒找不到出路,就只能烂在内部,让伤口久久无法愈合。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利威尔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坐姿。大约是终于反应过来埃尔温的叙述已经告一段落,该轮到自己给点反应了。

“你还真舍得牺牲。”他说,声音仍旧不太自然。

他开始对埃尔温的做法发表评论,类似“我算是知道你每天都坐在那里盘算些什么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不算太不友好的词汇——比他平时说的还稍微少点。

埃尔温很想做点解释,比如说这一切并不全是表演,也不都在他的掌控当中,无论是坏的那些,还是好的部分。

但在既定的事实面前,一切辩解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推卸责任的借口。

他知道自己在利威尔面前已经失去了信用,不再具有承诺或者保证的资格。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加卑劣了。

 

利威尔拧着眉毛,在等待一个红灯的空档——又是红灯——提出了问题:“除了奈尔,你还找了几个帮手?”

他不停地在椅子上换姿势,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

“还有我的几个同事,像是韩吉……”埃尔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向利威尔介绍她的情况。

没想到他嗤笑了一声,自己先接上了话:“这家伙,让我猜猜,她平时是不是那种穿着白大褂摇晃玻璃瓶的家伙?要么就是在摆弄一堆古怪仪器?你有没有看过那个纪录片,叫《科学怪人》的,她以前干的那堆破事,完全够格在里面拍一集。”

这是他今天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你说韩吉?”埃尔温问,诧异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妥,偷偷瞄了利威尔一眼。

“还能有谁。”利威尔说。

他专心地沉浸在回忆当中,看起来并没有在意埃尔温那个略显多余的反问。

他们接着讨论了米克,埃尔温的第二个帮手。利威尔听说他跟前世没有多少差别,又颇有兴致地对他评头论足了一番。

遗憾的是他也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来。

他没准哪天就会想起来,利威尔表示,他认为米克跟前世如此相似,不会只是单纯的巧合。总有点还没被发现的原因,不管是什么。

“所以我是最好骗的?”利威尔最后总结道,前同事们的话题让他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不,我认为我可以骗过很多人。”埃尔温说,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得上安慰。

“有段时间我的脑子很乱,跟你见过的差不多。当初我想要分析病情,在大学宿舍里安了监控,反复研究过录像。”

“我知道自己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

据说团长意志像钢铁一样坚固,埃尔温自嘲地想,而他大把吃着旧时代不可能搞到的药物,居然还有一堆心理问题。

“每次停药我都会有点适应不良,你知道的,我没带药去你家。出差之前我带了点在身上,不过都留在酒店里了。”

他并不是第一次停药,比起最初的时候来说,情况确实好了很多,但却始终没办法彻底摆脱不良症状。

“你一直在吃药?那么多?”利威尔想起奈尔塞过来的那一堆瓶子。

“不,实际上大部分都停了,除了帮助睡眠的那个。”埃尔温说,“我没告诉过奈尔停药的事,他按以前的量给的。”

他现在只吃最少的剂量,仅仅是为了在工作期间保持最基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只是睡眠问题?……所以你已经好了?”利威尔迟疑地说。

埃尔温又一次停下了车。

他们进城之后就走得不怎么顺利,一路红灯。

他踩下刹车,换好档位,第一次转向利威尔的方向。今天大半时间他都只会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个初次上路的新手。

埃尔温突然对着利威尔笑了起来,样子很克制,仅仅是嘴角微微上扬:“我其实梦到过你。”

利威尔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们还有几年才会碰到。”他指出。

“我在休假的时候碰到了奈尔,”埃尔温作了说明,“他抱怨说地下街里有个难缠的家伙,名字叫利威尔,让他们相当头疼。”

过了好一会,利威尔才接了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他看上去确实相当意外,早已把原本的话题抛在了脑后。

“我那时候不太关心宪兵的事情。有人喜欢跟宪兵做生意,不过我不想跟他们走得太近。”利威尔喃喃自语,似乎浸入了回忆当中。

“原来你早就知道……结果你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等了好几年才……”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表情有点古怪。

埃尔温知道那是为什么——利威尔搞错了说话的对象,这个埃尔温并不是去地下街找他的那个。

不过他假装自己不知道。

利威尔独自尴尬了一会儿,勉强找了个新的话题:“你到底是用什么方式跟外面联系的?我手机没放家里,电话亭也离得很远。”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埃尔温想,这个人从来就不擅长圆滑的交际方式。

“没什么大不了的。”埃尔温回答,他不觉得利威尔是真的对那些细节感兴趣。至少不是现在。

 

 

利威尔坚持让埃尔温把车停在了离光明城两个街口的位置。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说,一边打开了车门,跳了下去,“你的车也是,如果你不想把它送去修理厂的话。”

埃尔温迅速熄了火,跟着下了车,顺手带上了没有吃完的食物。

“我送你回去。”他说。

“滚回去做你的工作。”

利威尔转身朝埃尔温比划了一个站住的手势,目光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埃尔温毫不怀疑,要是再敢上前一步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在你真正想起来之前,别来找我了。”

他说完便朝街角走了过去,那里有一道缺了口的围墙,背面就是回光明城的近道。

“对不起。”埃尔温朝着他的背影喊道,“我不该那么对你。”

他很少干这种说话不过大脑的事,但利威尔瞬间就可以翻过那道墙,他没有斟字酌句的余地。

埃尔温第一次碰到这种局面。从前他无论做了什么,利威尔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用同样的语气对埃尔温说出“好吧”或者“不行”。而在他们每次道别的时刻,利威尔说的总是“下次见”,从没有过例外。

深夜的街头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经过。利威尔肯定听到了埃尔温的道歉,他放慢了脚步,但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于是埃尔温不得不加快了语速,反省自己如何不应该把朋友牵扯进来。这套理论他不久之前在奈尔的声讨下重复过几次,此时印象还深着,于是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利威尔折回来的时候,他正背到“我不该仗着我们的关系,把你拖进危险当中”。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利威尔猛地揪住他的大衣前襟。

他平时就算不太高兴,态度也是从容不迫的,他会露出厌恶的神色,用冰冷、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出威胁的句子。

埃尔温以前从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利威尔,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整个人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

不过缺少了点什么。

“我知道我们前世的关系不算太好……”埃尔温继续说了下去。在利威尔去大学餐厅买饭的空档,他确实抓着奈尔争分夺秒地问过团长和兵长的关系,不过只得到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答复。

“……现在也是,不管怎么说,我没有权力擅自改变你的生活……”

他看着利威尔的眼神,隐约明白哪里不对。

利威尔身上少了平时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他的气势本应尖锐锋利,冷冽得能让人从心底感受到寒意,可此时他明明拽着埃尔温,看起来却摇摇欲坠,隐隐透着一股脆弱,仿佛下一秒便会溃散。

“我再也不会这样了,真的,我再也不会……”

但眼下他没有细想的时间。

“再也不会……”

他看到利威尔的手在发抖。

在注意到这点的同时,埃尔温被一股惊人的力量推了出去,撞在墙上。

利威尔后来还说了点什么,埃尔温听得不太清晰。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呻吟出声。

 

直到身边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埃尔温才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身上被冷汗浸透了,也可能是血。伤口肯定裂开了,他心想。

他伸手按住伤处,慢慢地蜷缩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总算觉得缓过来了一些,于是便伸手去口袋里摸索。在一番努力之后掏出了手机。

埃尔温拨通了玛丽的电话,但那边传来的声音却是奈尔的。

“你这家伙!给我看清楚时间,你以为现在都几点了?!”

“你去接她下班?”

“关你什么事。”奈尔的声音透着警惕,“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给她打电话?难道你还想打她的主意?”

他严肃地警告竞争对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利威尔之间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你脖子上的吻痕!我可是一直在假装没看到!”奈尔吼了出来。

“真有你的啊,他可是那个利威尔。”他接着开始抱怨起前世跟利威尔的旧仇,又不负责任地猜测两个人是不是原本就有一腿,所以利威尔才对他那么老实。

我倒希望是这样,埃尔温心想。

直到玛丽听够了热闹,委婉地提醒奈尔注意时间之后,两个人才总算进入了正题——埃尔温本来就想让玛丽帮忙联系奈尔,后者为了表明事情的严重程度,把埃尔温的电话设了拒接,不过应该只是暂时的。

“你记得韩吉吗?”埃尔温问。

“谁啊?”奈尔应了一句,话说得不情不愿。

他刚才本来挂断了电话,但埃尔温又打了进来。玛丽一副非接不可的架势,于是他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应付。

“我跟你说过的,我们那边的网络高手。她以前可能是调查兵团的人,我想知道得具体一点,越多越好。”埃尔温说话一点都不绕弯子,“我会让她去找你,大概什么时候有空?”

“我可不敢保证,我又不在调查兵团。”奈尔显得有些烦躁,不过并没有拒绝。“你为什么非要想起以前的事情不可?我说过,到了后面你就没遇到什么好事,受了重伤,很早就死了。”

“没什么。”埃尔温说。

他在电话那头诡异的沉默中补了一句:“我就是想要想起来。”

怎么会没有好事呢?他想,到死之前利威尔不是都跟他在一起吗?

……或许确实没发生别的什么好事,但他并不认为遗忘是最好的做法。他想要重新回忆起来,他想知道在那个时代究竟发生过什么,那并不止是别人的人生,更是他自己遗失的过往。

只有找回那个部分,他才会变得更加完整。

 

埃尔温已经有一阵子不做梦了。

自从药物起效开始,前世的梦就逐渐少了起来,后来几乎完全不再出现。

普通的恶梦倒是时常在夜晚造访,有时还是前世的内容,但却只是过去的重复,不再往前推进。

他躲着利威尔,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他害怕去想象发现这件事的利威尔,他害怕知道,要是他不再是打开过去世界的窗口,利威尔会有什么反应。

但这并没有多少作用,两个人还是渐行渐远。尽管利威尔没有察觉他身上的变化,他依然放弃了他。

“你就是为了这种事情不肯正常吃药?”奈尔质问,口气很糟糕,应该被埃尔温的态度气得不轻。他在医院里就为这件事跟埃尔温吵过一轮了。

“我不想吃了。”埃尔温说,仍旧没有像样的解释,显得固执而不可理喻。

“你要是精神错乱被开除了我可不负责。”奈尔在那头怒气冲冲地说。

“我会想起来的。”埃尔温寸步不让,仍旧不见丝毫悔改之意,“我会想起所有的事。”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了通话切断的盲音。

他想把手机收起来,但没有拿稳,它从他的手指间滑了下去,跌落到一旁的凹槽中。他一路强撑着,表现得与平时没有两样,现在身体终于提出了抗议。

埃尔温想要弯腰去捡,身体却不听使唤,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取回了自己的东西,靠着墙壁松了口气。

他的样子狼狈不堪,坐在肮脏的街边,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还蹭上了沙土。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向下流淌。

但他看上去依旧强大、自信、意志坚定。他的双眼微微发亮,与昔日的团长别无二致。

黯淡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就像在梦里一样。

【团兵】Unforgettable 7

7

埃尔温操纵方向盘,拐过了一个稍微有点急的转弯,然后是几个连续下行的坡道,路边示警的指示牌一闪而过。

他沉默地驾驶着车辆,像是没有听到利威尔的提问,直到重新进入空旷而笔直路段。

毫无铺垫的,他突然说道:“因为我的搭档死了。”

这答案出人意料,利威尔下意识地转过头。

车辆正驶过没有路灯的地段,光线幽暗,埃尔温的面部线条融在黑影当中,变得难以辨识。

“我们住的宾馆里起了火,据说是个意外事故。只上了地方新闻,你在这里都没机会看到。”

他简单描述了自己逃跑的经历,过程惊险,但要是把团长的能力考虑进去,也算不上什么壮举。

埃尔温在训练兵时期就成绩优异,后来到了重视实战的调查兵团,更是突飞猛进,属于军队中的精英人才。

“算是没辜负我每天梦里的训练成果。有很多方便的小工具,我会随身带一些。”埃尔温向利威尔介绍了他的收藏。

他今生被梦里的事情折磨得够呛,精神状况太过糟糕,为了增加安全感做了很多努力,随时都有着自认周全准备——有点过度周全了。

“我们是过去工作的,搞到的材料估计都烧光了。”

他的叙述条理分明,看起来并不紧张。当然光凭声音什么也说明不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需要躲一阵子,想不到比你那里更合适的地方。”埃尔温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能是你了,我连个像样的备用人选都没有。”

他驾驶得很稳,一点也看不出动摇的痕迹。

 

***

几辆警车堵住了光明城的主要入口,在夜间显得格外瞩目。

这明显超过了正常数量,利威尔心想。

换成平常的日子,他们连例行公事的巡逻都会特地绕开这里,对社区内部的冲突不闻不问——那些危险的罪犯们最好都能在内耗中消化掉。就算有个别不知天高地厚的捣乱分子要去外面惹事,警察也自有一套方法处理。现场盘查不过是例行公事,没人指望真能问出什么。

利威尔远远地打量了一会儿,在穿着制服的队伍中发现了几张生面孔。

这种架势可不像是在做样子。

肯定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头,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案子。

利威尔拉起连衣帽,转了个方向,拐进了附近的酒吧街。

 

在这附近游荡的人,不论男女,多数都已经灌下了大量酒精,或许再加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物,而且还在为消灭身上所剩无几的清醒意识继续努力。

库谢尔——他的母亲——生前就经常泡在这里,遇上手头紧的时候,也会带他一起过来碰碰运气。

他熟门熟路地在混进人群,很快就搞到了一部手机。这不是什么难事。

 

利威尔先是打给法兰。连续拨了两次,无人接听。

他又尝试联系凯尼——那帮警察要是他招惹来的,事情可就棘手了。

这次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应答的却是个冷峻的女声。

凯尼身边的得力干将简洁地告诉利威尔,老板上午刚刚出发度假,他大概得等到下周末。

这下至少可以确认凯尼那边没出意外。

利威尔知道他现在跟谁在一起,一个上层的大人物,名字叫乌利。

他们两个有时候会约着一起出去,尽挑些荒无人烟的地方,一般途径根本联系不上。

这些权贵人物多少都有些奇怪癖好,利威尔对其中的内情并不感兴趣。

他只知道自己暂时是找不到凯尼了——没错,他带着使用卫星信号的手机,用它定期发出坐标定位和简短信息,通知留在现代社会的下属,他们情况安好。不过那不是为了让利威尔干扰他假期用的。

 

利威尔挂断电话,感到了些许轻松。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可以动用的资产状况——这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可以商量出解决办法,穿制服的也乐意跟熟人打交道,毕竟保持稳定比什么都强。

就在他按下第三个电话号码的同时,远处传来了几声枪响,几乎被淹没在街头醉汉的喧哗中。

可能是警察,利威尔想,他们最好是找到了真正想要的目标。

尽管手上有枪的居民不在少数,但是他们很少会跟警察直接对上,除非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

不过有时候也只是运气不好。

这片街区里心中有鬼的人实在太多,碰到警察搜查的阵仗,有时候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会条件反射地开始逃跑。

没有警察会担心误伤的事情,或者目标跟这次的任务是否相关——反正会跑的肯定不是好人,打死了就套个袭警的罪名,说不定正好能回去交差。

附近的居民经验丰富,早已熟知应对方法。一旦碰上这种场面,无需任何提醒,他们就会飞奔回屋,或者就近钻进相熟人家的房子,迅速关紧门窗。有人还会找好掩体,流弹误伤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不得不防。

利威尔删掉输入到一半的数字,又拨了一次法兰的手机——伊莎贝尔家里没有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他犹豫了一下,朝着光明城的方向跑了过去。

埃尔温没有家里的钥匙。

 

利威尔对这附近足够熟悉,也懂得如何躲避警察,只要在能看见家门的位置远远望一眼,知道周边的状况就好。

很快他就赶到了地方,借着晾晒衣物的遮掩,从边缘窥视远处的街道。

属于他的屋子灯火通明,门窗大敞,门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屋里也有几个。一队人在房子里辛勤工作,搜查动作相当熟练。

又是一个异常信号。

法兰和伊莎贝尔跪在地上——两人都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估计不怎么识时务,幸好看上去没受什么大伤——但是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金发青年。

利威尔松了口气,不知道该感到失落还是庆幸。

他退回了遮蔽物后,慢慢坐了下去。

 

夜空晴朗,漫天星光璀璨。

旧时的记忆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他前世刚刚加入调查兵团那会儿,陪着法兰和伊莎贝尔一起欣赏过星空。

一开始是因为上级命令,为了替下次的壁外调查做好准备。负责他们的分队长把这三个半路出家的士兵拉到房顶,介绍了一些实用的天文知识,主要是如何判断方位和气象。

他说完之后就宣布原地解散,一副不想跟他们多呆一秒的样子。

地下街没有人不想到地面上来的,有些人甚至为此搭上了性命。但这类事情从来没有停止过。

埃尔温分队长一下子就从下面带上来三个,还尽是手上不干净的罪犯,却又不肯自己负责到底,反倒是靠着团长撑腰,硬是把这些杂碎塞到了其他分队。这种独断专行的做法自然会招来许多不满。

利威尔心里也憋屈得很,他本来就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加入兵团,却不得不跟这帮当兵的混在一起,假装能够和谐共处。

碍眼的家伙一走,剩下的人反而轻松了起来,干脆坐下来欣赏起了头顶的景色。

下面的人刚到上面那会儿都是这样,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伊莎贝尔几乎天天晚上都要仰头看看,这时候主动卖弄起了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星座故事,说天上住着一大群人和动物。不过她找来找去,认出的也不过是一把七颗星星组成的勺子,可能是上面哪个人的餐具。

后来利威尔跟接任团长的埃尔温提过这个猜测,一贯严肃的上司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埃尔温为了弥补失态,也为了证明自己对天文知识同样重视,并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顺势谈了点星象相关的话题,包括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的传说。

利威尔对此很感兴趣,把已经看过不记得多少次的夜空重新观察了一番,想知道如何才能在其中找出曾经的伙伴。

可惜埃尔温一样没有头绪,那只是他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无法证实的传说。

埃尔温将来也无法在天上找到我,利威尔闭上眼睛,无不遗憾地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利威尔都确信自己会死在埃尔温之前。

他明白自己在做刀口舔血的工作,也并不奢望得到命运之神的特别眷顾。

但他相信自己可以保证埃尔温的安全。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以命相博——他至少能够帮团长争取足够的撤退时间。

建立在无数同伴的尸骨和鲜血之上,利威尔已经积累了不少对抗巨人的经验,足够让他得出这个结论。

他带着这种信念活着,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放弃救活埃尔温的机会。

那时候,利威尔守在埃尔温变凉的身体旁边,很高兴他可以就此解脱。但他的体内同时充斥着另一股无法忽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灵魂。

这毫无疑问是他想要的选择,不应该存在任何动摇情绪。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论对错,不计后果。

但他感受不到实现愿望之后的平静与满足。

汹涌起伏的情感在他的心中掀起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不久之前那场激烈战斗中的,大量新鲜尸体在其中时起时伏。他不断地咀嚼着那些画面,无法停下没有答案的思索——

为什么就不能做得更好一些?

为什么就不能再快一些?

为他提供掩护的战友足足有好几十人,最终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人类最强?他自嘲地想起了身上这个巨大的光环。

他无法自制地想,自己终究是一个不自量力的人,总是无法守住许下的誓言。

 

利威尔在漫天星空下拨通了删除过一次的号码。他的手指冰冷,有些不听使唤,中途输错了几次。

“你找到埃尔温了吗?”他低声问,并没有抱多少希望。

电话那边一片静寂,像是信号不稳,奈尔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传过来,他说:“我找到他了。”

利威尔睁大了眼睛,几乎忘记压低音量:“他在哪里?”

“刚睡着,应该是太累了。”奈尔说,“我叫了几个学生帮忙,有人在学校附近的植物园里看到了他,那边的树有几十米高,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电话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利威尔听到那头继续说:“不过天黑彻底了之后他就自己下来了。”

巨人多数不能爬树,白天呆在高处相对安全,而到了晚上,大部分的巨人会停止活动,就算回到地上也不用太过担心。

“我替他联系了医院,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奈尔接着说,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他忙了一天,也该累了。

利威尔没有反对,显而易见,他家今晚不合适住人,搞不好最近都不行。

奈尔是现在最合适照顾埃尔温的人选,这次之后应该也会更加谨慎。他相信他有能力照顾埃尔温,把他好好地安置在合适的地方。

他静静地听着奈尔安排一切。

“我会告诉你地点,不过一般人不能随便进去,如果你……”

“这里!他在这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被更大的声响盖了过去。

利威尔头顶上传来了低沉嘶哑的叫喊声。一个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嗓音。

有人正站在高处,指着他的位置,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不单单是运气问题,这片地方总是不乏内乱争斗,暗潮汹涌。

利威尔记得那个身影,是街头少年集团中的一员。

这帮人上次被他教训得太惨,于是在表面上收起了嚣张态度,不过骨子里并不肯服输。利威尔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至此转变,从想要取而代之的对手升级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此时那个半大孩子正摆出捕猎者的姿态,从上方俯视着他,眼里满是怨毒的恨意,以及复仇的快感。

利威尔的身体动了起来,仅仅靠着条件反射一般的本能,甚至无需经过思考。他猛然起跳,踩着凸出的窗台跃上房顶,一脚把噪音源头踢了下去。

对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作为收尾,随着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戛然而止。但他们已经引起了周围的注意。喧闹的人声一下子放大了不少,还有一些其他的响动,拜访光明城的客人们显然都积极行动了起来。

并不是没有逃脱的可能。

利威尔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选定了最合适的线路,他在高低不平的房顶上穿梭跳跃,飞快地朝着居民区的边缘跑去。

身后传来了女性的尖声哭叫,听起来跟伊莎贝尔有几分相似,不过喊得太过用力,有点破音,他不敢确定。

刚才动静闹得太大,被留在原地的同伴也看见了他,他们被紧铐着双手,与利威尔相交的视线中满是惊讶和恐惧。

那场景如同利刃般直直地插入他的心中。

 

利威尔要保护的对象曾经只有法兰和伊莎贝尔两个人,后来他坐上兵长的位置,考虑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兵团的未来。

他已经习惯从自身立场出发,根据重要和紧急程度,把需要守护的事物排好顺序——包括不同人的生命。

从兵长的角度来看,作为兵团团长的埃尔温无疑是需要优先保护的对象,他是整个调查兵团的中枢,身上背负着全人类的希望。

但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这里没有调查兵团,没有食人怪物的巨大威胁,利威尔也不再是埃尔温手下不可或缺的战力。

在这个世界上,埃尔温并没有需要完成的宏伟目标……就算有,也跟利威尔毫无关系。

而法兰和伊莎贝尔还跟在他身边。他仍旧是他们的依靠。

 

排序规则并不复杂,利威尔早就知道了答案。他只是拒绝去正视它。

利威尔停下脚步,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通话一直在持续状态。他不知道奈尔听见了多少,不过肯定清楚他这里出了问题,不合适继续收留病人。

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居然让他感到了懊恼。

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想把埃尔温交给奈尔。

他只是带他去看个病而已,还要带着他回家,从没想过要把人留在那边。

尽管利威尔故作平静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安排,还在心中找出了很多赞同的理由,但要是能看见他的表情,奈尔肯定会立刻明白过来,停下无谓的说明——沉默可以有很多种意思,而利威尔眼下这个,绝非在表示认同。

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在逃跑的瞬间释放了出来,利威尔甚至无法将自我欺骗继续下去——他心中浮现的脱逃路线,终点正是那所俯瞰大半城市的大学。

从头到尾,他真正的想法都是冲到学校,把埃尔温带回身边。

他有种难以控制的冲动,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埃尔温和旧时的日子一起,关进那个与世隔绝的房间。

那些无法言明的欲望早已在他的心中疯狂生长。

“我这几天有点事,你先帮我看着他。”利威尔对着电话说。

可这是错的。他明白。这个选择不符合他知道的任何原则。

“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有任务,反正你知道怎么编。”

这是错的,他不能这样。他更不应该拉上埃尔温。

“记得想清楚再说,他脑筋好得很。”

这是个全新的埃尔温,理应享受这个时代的美好生活。

“你不管他了?”电话那头的人反问,没有表示吃惊。

“我会过来接他的……”利威尔说,拿不准应该定多长时间的约,“到时候再还你医疗费。”

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听起来不大可信,很多人这么说都是为了欺骗不安的良心,为接下来背信弃义的行为寻找借口。他们十有八九不会回来,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说过了,费用我可以多给,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他其实早就跟奈尔表达过自己的意思,他会承担埃尔温所有的开销,还有其他所有需求,他补充道:“也不一定光是钱的事……”

他努力搜刮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派上用场的地方:“我是说,要是你有什么人想教训一下的话……就是这样。”

他说完,仍旧不能确定这样是否足够对方尽心尽力,奈尔生活的圈子离他太远,他手上的筹码有限。

耳边不时传来零星的呼喊声,利威尔的位置并不特别隐蔽,不需要太久,可能就会跟某个人打上照面。

他终于在丢掉电话之前想到了说辞:

“回来看不到他我宰了你。”

 

 

利威尔原本以为是自己这边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他最近着急回家,盯得不紧。下面那群笨蛋,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带起来一点也不比从前的新兵省心,绳子放松点就容易出问题。尤其是法兰,满脑子出人头地,扩大势力范围的主意,从来就没少干出格的事。

没想到他们这次居然都很无辜。

警察直接锁定了利威尔本人,甚至丢下了法兰和伊莎贝尔,只把他一人按进了警车。

确切的说,他们锁定的是埃尔温。

利威尔被审了几次,很快摸清了对手的意图:他们想知道埃尔温的下落,以及他藏起来的什么东西。

他能搞明白的只有这么多。不知道是警方不想让他了解太多细节,还是说,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警察会这么卖力地打听一个精神病人的下落?而且很明显,不是为了把他关进精神病院。

利威尔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

他没想到在两辈子都有人突然冒出来,想通过他寻找埃尔温身上藏着的什么东西。

这家伙真是够能干的,他想。

利威尔当初屈从于埃尔温分队长原本就是将计就计,背后还有更加深层的计划,只要替某个议员取回落在埃尔温手上的把柄,他们就可以抽身离去。

当然,任务失败了,他们中了埃尔温的圈套。

他明明是个有身份的军官,平时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却出人意料地用了下三滥的诈骗手段,编造不存在的证据威胁对手——他们想要从他身上窃取的文件,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情况?

他确定埃尔温来的那天身上什么都没有带,不可能在他家里留下任何线索。

 

利威尔几乎没有对警察隐瞒什么,实际上,他也没有掌握多少值得隐瞒的情报。除了奈尔的存在之外。

事实上埃尔温就是……半夜站在了自己家门外。连利威尔本身都不知道原因——他们两个在少年时期确实有过交情,可那段关系早已逐渐转淡,稀薄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只不过是收留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对警察感兴趣的事情一无所知。

利威尔配合地交代了埃尔温跟他的谈话内容,差不多可以说毫无保留——除去那些甜言蜜语,他实在说不出口,估计也没人想听——他说埃尔温想起了自己的前世,跟他聊了很多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话题。

当然,他点头同意对面警官的意见,都是些疯话。

这番解释并不怎么令人信服。单单针对埃尔温的精神状态,双方就激烈交锋了几次。

利威尔这才知道埃尔温失踪的地点在另外一个城市,离这里颇有些距离。

就算有一堆心理学书籍和邻居的口供作证,也很难解释清楚,一个神志混乱的人,怎么能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他特地来找利威尔,不可能毫无缘由。

难怪凯尼找不到病历,利威尔心想。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埃尔温能穿着扎眼的病号服,神不知鬼不觉地长途跋涉,一直到敲开他家的门为止。

他吃了不少苦头,都没把这些问题解释得令人满意。

 

“因为他人好看。”利威尔说话的时候半闭着眼睛,他的神智不太清醒,正努力不让自己彻底昏过去,“疯点也无所谓。”

他昨天被冷水浇透了,今天感觉有点不好,得避免重蹈覆辙。在这里病倒的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我对他很上心。”

利威尔早就承认了跟埃尔温的亲密关系——他否认这个也没用,埃尔温在他家里住了太久,周围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人,大家都认为他们打得火热。

他辩解说那只是场街头艳遇,没有什么深厚基础——他在他走丢之后都没想过要去找人。

“买了书,还打过咨询电话。这有多难理解?身边有个疯子,我总得想点办法控制风险。”

当然,他本人觉得埃尔温是真的有精神问题,绝对没怀疑过他是在装疯卖傻。谁能告诉他,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利威尔前世对审讯并不陌生,哪边角色都体验过。他明白应该如何适当应对,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

只不过他从前不管怎么装模作样,对于自己真正的立场,肩负的任务,心里终归是有数的。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仿佛自己真是个被嫁祸的好人,满脑子跟警察同样的疑问:

埃尔温到底为什么来找他?

在前世人格的埃尔温眼里,利威尔的身份和立场都不清晰。

难道奈尔、韩吉、米克……埃尔温应该已经想起来的所有这些前世同伴,真的一个都没有按时出现在他的生活当中?

还有埃尔温的突然失踪。

利威尔一次次地回忆跟奈尔最后的通话过程。

他想起了电话那头的迟疑,想起他根本没有机会确认,那时候埃尔温是不是睡在奈尔身边。

 

利威尔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糟糕,不管怎么说,他活到了这个年纪,比太多人要来得幸运。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生命中没有留下遗憾。

他曾对着法兰和伊莎贝尔的遗物发誓,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他明明是那么想的,但身边的尸骨依旧越垒越高。

连埃尔温都走在了他的前面。

那些深埋在心中的伤口,依然左右着他的生活。

如今他虽然又活了一次,失去的东西却没有重新复原。

他跟奈尔实际上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他们都抱着过去的记忆,追逐着消逝的幻影,单方面地,想要弥补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缺憾。

 

从最初开始,利威尔对这个全新的埃尔温就抱持着一种温和的好感。

他注视着这个顶着埃尔温面孔的人,看他体验多彩的生活,跟朋友肆意玩闹,享受一切美好的事物。

只要看到这些,利威尔就会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幸福。

他就能够相信,自己当初的选择果然没有做错。他很高兴知道埃尔温团长后来过得这么好。

他以为这辈子只要看着埃尔温好好地生活,再偶尔想想过去的那个,就足够让人心满意足了。

直到旧时的亡灵突然出现在眼前,打破了他所有的平衡。

 

最初那只是生活的调剂,一种形式特殊的怀旧。

但后来事情逐渐起了变化。

利威尔是真心的、无法克制的,想要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据为己有。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究竟有多么想要回到原本归属的时代,想要那些志同道合的战友,想要他们无条件的信赖。

那是个残酷的世界,但那是属于他的世界,连同一切不好的,也都属于他。

要是真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有机会再来一次,重新获得失去的生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那些都是无望的幻想。

他留不住整个世界,于是便想抓住其中一点碎片也好。

那梦境太过美好,他躲在里面,紧紧地抓着过去的虚像,不愿面对现实。

如今他隐约开始感到恐惧。

他怕这个梦要醒了。他害怕,做梦的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团兵】Unforgettable 6

6

奈尔和埃尔温早就见过,不仅仅是一面之缘,两人之间还有点交情。

利威尔对这点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确切地说,这完全符合他所了解的命运规则。

由他向奈尔引见埃尔温才是不正常的。

利威尔的直觉一向敏锐,起码让他死里逃生了十回八回。它早就用模糊的违和感提醒过他,最近的事情有哪里不对。但他在埃尔温面前脑子显然不太清醒。

“你难道没去问过奈尔,前世都发生了什么事?”利威尔问,埃尔温从前为这个缠过他很长时间。

埃尔温一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我给他看过你的照片,但是没有多少用处,说是不见到本人不行……不过他想起了你的名字。”

一个名字,对于埃尔温来说确实是毫无作用的情报,完全不能判定利威尔的立场和价值。

“我们毕业后分别去了不同的兵团,他也不太搞得清我后面在做什么。”埃尔温说。

“那家伙除了玛丽还记得谁?”利威尔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不屑。

对于这种明显有失偏颇的评论,埃尔温没有跟着附和。他说话通常力求准确客观。利威尔从前就注意到了,这人明明一点都不死板,但偏偏会在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较真。

“他最近对我提了一些。”埃尔温代替奈尔回应了利威尔的质疑,“说我硬逼着你进了送死兵团,用的不是什么正经手段。跟着你来的朋友死了,你不知道怎么搞的,倒是留了下来。”

“我连他的家谱都快背下来了,”利威尔说,“他就想起来了这么点破事。”

利威尔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奈尔解释过,他为什么选择留在调查兵团。不过这事相当复杂,以他的表达能力,就算说了,奈尔也未必能听得明白。

奈尔只是装作不认得埃尔温,但却是真的不了解利威尔。

如今回头细想,他记忆整理的目标里从来就没有埃尔温。奈尔试图弄明白的是利威尔这个人,以及,他究竟如何看待他们。

是的,他们。

那两个人互相认识,但不想让利威尔看出来。

一直以来利威尔都弄错了方向——他才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这事合情合理,他与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格格不入,生来如此。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点。

而真正的现实如今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

利威尔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那个混淆了前世与今生的人。

 

他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的问题: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来找我?”

 

***

埃尔温去见奈尔的日子终于到了。

至今为止,他都不肯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话。奈尔仍旧是唯一的希望。

利威尔特地借来工具,仔细地替他理了发,尽可能还原团长的模样。他希望这对奈尔的回忆能够有些帮助。

他绕着椅子上的埃尔温转了一圈,满意地放下推子,开始用海绵替他拂去碎发,从额头一路清理下去。

可是颈部的位置总也擦不干净。

利威尔皱起眉头,干脆低下头,朝着那个位置吹了口气。

埃尔温的身体几乎立刻就绷紧了。

利威尔扶着他的肩膀,盯着露出的那截后颈瞧了一会儿,突然吻了上去。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同时,早有准备地按住差点跳起来的埃尔温——那里是他的弱点——然后又来了一下。

利威尔细致地品尝着那块皮肤,一边留意着手掌下方的肌肉变化,牢牢压制住埃尔温的挣扎。

最后他终于折腾够了,才选了个满意的位置,稍微用了点力气,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标记。它在埃尔温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他欣赏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身,揉了揉那颗金色的脑袋。

“去冲水。”他说。

埃尔温坐着没动。他仰头看着利威尔,后颈的红色印记似乎正向全身蔓延。

“早餐吃什么?”利威尔明白金发青年的处境,但他瞟了一眼挂钟,不得不无视了身边灼热的视线。

他打算进厨房做点什么,但刚一转身就被扯住了衣角。

埃尔温在他身后,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朦胧的灯光下,那双眼睛蓝得令人心悸,如同宝石般璀璨明澈。

利威尔根本移不开目光。

 

那天他们没来得及吃早餐,只匆匆灌了一杯牛奶,利威尔就带着埃尔温冲出了家门,一路向外狂奔。

来不及等到下一趟直达的班次,他们跳上了最先到站的公交车,坐到城郊的山脚下了车。上山的班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利威尔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决定沿着小路徒步上去。

奈尔所在的大学就建在山顶,风景绝佳。

他们很快顺着碎石子路面走到了尽头,一处和缓的坡地在两人面前展开。积雪的清理仅限于市内的范围,一旦到了郊外,茫茫大地上便是一片无暇的雪白。

利威尔和埃尔温一同踩在平整的雪地上,身后留下了两串长长的足迹。

 

他们以前也曾一同在雪地里漫步。

斯托海斯区南面有处高地,离调查兵团的驻地不远,人工修整的小径在山丘上蜿蜒交错,只要爬上半山腰便可远眺城镇。

埃尔温时常会独自沿着山路散步,有一次还主动邀请了利威尔。

雪后放晴的山林寂静无声,空旷起伏的坡地上散布着零星的树木,但他们并非独自在冰雪世界中行走,那里还留有一些明显不属于人类的,不知名动物的脚印。埃尔温对他一一指出那些印记的形成过程,展翅的野鸟,跃动的野兔,还有用尾巴消除足印留下的痕迹。原本空旷的雪地在他的描述下鲜活了起来,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当中,仿佛有各种野兽从身边充满活力的跃过。

利威尔跟着他一路登上了山顶,俯视着脚下大片的原野,白色的大地上点缀着枯枝,一副如同铅笔画般朴素的灰白景色——这是埃尔温的形容。利威尔对美术的概念基本为零,地下街的人大多都是这样,不在这些不实用的东西上下功夫。但他默默记住了埃尔温提到的名字——他说兵团里有个叫莫布里特的士兵,有时候会出来写生,存下了很多风景素描,还有其他类型的画像。

这是利威尔记忆中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相处。

他们后来共度了好几年的时光。

利威尔不得不承认,埃尔温并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个样子。

最初的时候,他就像一张单薄无趣的肖像画,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佩戴着干部的军衔,神情冷硬。仅此而已。可是,一旦掌握了欣赏的方法,就会发现那画面中蕴藏的内涵丰富,简直到了令人着迷的地步。

对利威尔来说,埃尔温是个奇异的存在。没错,他难懂,但也有趣。可能还有点可爱。

 

那处高地还是附近居民郊游的首选地点,当然,不包括冬季。春日野餐是其中最受欢迎的活动之一。要是散步到了热门地段,半天下来可能会碰上好几拨熟人,包括带着家人休假的宪兵团长。

“单单我值班的时候,关在牢房里的犯人就内讧了几次,都是为你的事情。”说话的人刚刚做过自我介绍,是个负责地下街的宪兵,被调来支援长官的郊游活动。

利威尔并不记得他的样子,那些宪兵在他心中千人一面,只是一群带着独角兽标记的活动军装。

“看来你们把人关得太久了。”利威尔说,那些犯人搞不好没一个认得他,只不过需要找点事情,发泄各种不可能正常的情绪。

他朝几步开外的树下瞥了一眼,带有双翼标志的披风被临时征用成了垫子,餐具在上面整齐地铺开,里面放着配色得当的三明治和沙拉,一看就知道经过精心搭配——这是宪兵团长那边均过来的食物,女主人刚才特别解释,说那是准备得太多,富余的部分。这也是她邀请埃尔温和他的同伴的理由之一。

跟这场意外的谈话一样,加入宪兵团干部的野餐是不久前的临时起意。

这并非利威尔的意愿,他对在野外坐下吃简单干粮的活动毫无热情。

在他的生命中,无论是哪个阶段,能够好好吃饭的机会都屈指可数。要真想庆祝什么节日,他个人更偏好坐在桌子前面正经地享用食物,最好用上成套的瓷器餐具。

人总是这样,喜欢自己所缺少的东西。

“老实说吧,你真的打算留在调查兵团?”宪兵紧盯着利威尔,“你会真心打算向谁低头?”

他大概是支持复仇派的,利威尔想,不明白为什么宪兵团里面也有人想要搅进这种无聊的争论。

地下街消息闭塞,什么流言都有市场。利威尔他们三个跟着穿军装的人一起离开,法兰临走前还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言论,像是从此就要上去出人头地,然后就此断了音信。

直到被送上地面治疗的同伴回来,两人死亡的消息才传了出来——他没有上面的居留权,当初也是靠着法兰的安排,才有了出去看病的机会,据说是他们参军的利益交换。

而留在兵团的利威尔,究竟是出卖了同伴的叛徒,还是忍辱负重替朋友报仇的勇士,两种说法各有市场。

“所以呢?”利威尔问。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觉得他应该找调查兵团算账。没错,法兰和伊莎贝尔死在了壁外,但加入兵团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要是出了意外,也是自己的过错,怨不了别人。

“我跟那些无知的老鼠不一样,不会以为调查兵团算是什么好去处。”宪兵的话说得毫不客气,他顿了顿,特地加重了语气,“那个送死兵团,嗯?”

所有市民都知道,呆在调查兵团是件多难受的事,他们甚至没有一任团长寿终正寝,这可一点都不好玩。

不过利威尔不像别人那么在乎。就他所知,在地下街称王称霸的那些家伙,也没有哪个死得好看,还都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利益。他们为了一点点劣质物资大打出手,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好的东西。

“没错,我可以在臭水沟里活得很好,抢到最好的垃圾。但那可不是因为我喜欢泡在脏水里。”利威尔说。

他从前很少废话,意见不合的情况多数靠拳头解决,地下街的规则就是如此。但地上的世界稍微有些复杂,言行举止都得根据场合随时调整。

那个满脸堆着傻笑的宪兵团团长,还有他身边气质恬静的夫人,以及打扮得跟娃娃一样的小女孩都在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偶尔还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一眼。

他不得不文雅地表达了个人意见:“反正我会在调查兵团工作到死为止。你这种家伙专心舔猪猡的鞋子就行了,少操心别人的事。”

他们生活在被三重圆形墙壁保护的世界,最外围的玛利亚之壁被巨人攻破之后,所有幸存的居民都逃到了第二重墙壁以内,人口压力骤增,连地面居民的生活都受到了严重影响。不用回去,利威尔也知道地下街的情况不容乐观,他们原本就处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

他可以带回几块面包,救助几个认识的朋友,不过这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人类必须拥有更多的资源,才能生产出更多的物资。

打败巨人,夺回土地,才是真正重要的目标。

而调查兵团所做的工作,正是为人类的未来探索道路。

“确实,我不会轻易服从命令。”利威尔承认了对方的指摘,“不过哪天你要是上了战场,埃尔温的命令最好还是听一下。”

埃尔温迟早都要成为团长,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作为指挥官,利威尔认为他对于调查兵团的价值更在自己之上。

他们正在谈论的人物在这时正好走了过来,大概听见了利威尔最后那句。

目光在气氛紧绷的现场转了一圈,埃尔温不知道得出了什么结论,突然收起放松的神色,迅速找回了状态。

身为军官,他严肃起来确实很像那么回事。

“张嘴。”

埃尔温说——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然后把手上攥着的食物塞进了利威尔的口中。

“这是玛丽家乡的特产,有点太特别了,对吧?”他拍落手指上沾着的碎屑,语气温和地征求同意,他私下底下其实并不难相处,也没什么架子,“我拿着好久了,要是直接丢掉,恐怕有人会哭出来。”他用不易察觉的动作朝奈尔的女儿指了一下,补充道。不讲道理是小孩子的特权。

那玩意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勾起了利威尔幼年时期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记忆。他胡乱咀嚼了几下,在远远近近的众多目光注视之下,硬是吞下了口里的东西。

这下没人能质疑他的服从性了。

“你是不是来过调查兵团?”埃尔温甩脱了负担,转头打量面色不善的宪兵。

利威尔听着他们的应答,才知道他就是不久前在兵团闹事的主角之一,据说约好一起戴上独角兽标志的朋友最后突然选择了双翼披风,还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利威尔记得他的朋友,那个总是远远地朝自己敬礼的新兵。

调查兵团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绝对的结果导向——埃尔温分队长指挥的小队是伤亡最少的一支,利威尔则是讨伐巨人最多的士兵,而且数字遥遥领先。两个人都是兵团内部受到认可的人物。尤其是利威尔,比起最初的时候,主动朝他敬礼致意的人多了不少,编进他的队伍成为了军人的光荣,相当于盖上了精英的印章。

连宪兵团都不好意思当面跟他清算从前的旧账,以及一些新仇——比如说被他善战名声所吸引的那些,原本理应加入宪兵队伍的优秀士兵。

“反正迟早会过去的。”埃尔温事后评论说,那时所有人都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玩一种孩子的游戏,只有他们两个外人留在原地,“我跟奈尔现在不也没事了。”

他们两人曾经也约定要一同进入调查兵团,探索人类未知的广阔世界。但奈尔遇到了玛丽,打消了一切浪漫的、不切实际的冒险念头,排在他心目中第一位的目标变成了守护家庭,他更想要握住眼前能够切实抓紧的幸福。

利威尔骂了句脏话,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就算了解了前因后果,他也没有体会到什么理解和宽容,他骨子里就反感抛下朋友的家伙,尤其是那个抛下了埃尔温的人。更何况,他居然还是个宪兵。

利威尔做完了漱口的动作,却没把水吐出来。他原本只想冲淡嘴巴里残留的怪异味道,没想到却喝到了罕见的高级货,还带着明显的甜味——糖本身就是稀有物品,果然是宪兵团长的东西——他含着茶水犹豫了一会,还是咽了下去。

 

利威尔和宪兵互相记着对方的旧账,一直延续到了新的世界。

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去,以及身边缠绕的风言风语,包括他一次次被质疑过的,对调查兵团的忠心,在奈尔整理记忆的时候几乎被逐一挖出来问了个遍。

“埃尔温是在我面前去世的。”

利威尔面对奈尔教授的疑问,坦率承认。

他们在战场上碰到了强劲的敌人,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利威尔原本做好了断后的准备,打算不惜代价地掩护团长撤退,在他看来,就算调查兵团只剩下团长一个人,也仍旧拥有未来和希望。

没想到埃尔温却提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计策,不仅指出了转败为胜的可能性,而且愈发不惜代价,连自己性命都决定舍弃。

利威尔觉得这并不难选择,站在兵长的立场上看——既然都是赌上性命的孤注一掷,争取胜利的机会,总归比成功的逃跑要划算一些。

“他伤得很重,要是不变成巨人,普通方法是救不活的。”利威尔解释。

奈尔想起了他前世放弃抢救埃尔温的传闻:“并不是没有机会,是你没有救他。”

只要使用变成巨人的针剂,再致命的伤患都能毫发无伤的醒来。据说利威尔把团长活命的机会让给了一个重伤的新兵。

“他的名声已经够糟糕了,要是真的变成了怪物,也太过讽刺了。”利威尔没有否认,客观上来说,事实的确如此,“顶着恶魔称呼的人变成了真正的恶魔……这么写实的事情,光是想象就让人受不了。”

那些画面烙在利威尔的记忆当中,至今仍旧无比鲜明,从来不曾有半点褪色——他手持针剂,抓着团长的手臂,却怎么也无法下手。

埃尔温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表情安详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他们的敌人是吃人的巨大怪物,士兵中死相凄惨的占了多数,除了常见的躯体残缺,甚至还会出现彻底的精神崩溃。无论多么勇敢的战士,最终大多都会变成一滩恶心的肉泥,与其他尸块混合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差别。所有的尊严都会随之碎成粉末,连一点点残渣都不剩。

埃尔温要是就这么走了,已算得上相当体面。

不仅如此,他也再不用忍受从背后传来的谩骂和诅咒,这个几乎可以算是孤军奋战的人,要是能稍微软弱一点,早就应该从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像他的前任那样——或者干脆一死了之。

无论怎么都比眼下的境况要强。

可他们却想要把他拉回人间,强迫他继续肩负最沉重、最痛苦的那份职责。

“这种事还是让那群小鬼来吧……”利威尔说,他想,这种位置,也该换个人去坐了。

他最终放弃了好不容易学会的,从大局出发的思考方式,以私人的身份做了选择。

他希望埃尔温能从这场白日噩梦中解放出来。

而他自己,会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无论是对下一任团长也好,那群小鬼也好,他会尽己所能,支援他们到最后一刻。

“所以是你不想救他。”奈尔说,“团长是死在你手上的。”

利威尔朝奈尔看了一会,不确定他这句话中的含义。

他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还是就这么死了好。”

 

利威尔对于奈尔不怎么牢靠的记忆一直不太放心。他是埃尔温梦境中出现过的人物,需要更加小心谨慎,避免做出与形象不符的言行。

埃尔温的治疗开始之前,他特地跟奈尔约定了谈话范围,划出了限制性区域,比如避开埃尔温还没接触过的事物,或者是奈尔自己记忆有所欠缺的地方。

但这似乎仍旧不能令他感到安全。

利威尔拉着埃尔温一路狂奔才赶上了预约的时间,但他站在奈尔的门前,好一会都没有动作。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但不清楚原因。人有时候就会这样,毫无理由地被情绪左右。

他一转身,靠在了墙上。

两人的身影映在玻璃窗里,看起来就像惊魂未定的逃犯。利威尔脱得只剩一件T恤,湿漉漉地裹着身体,头发凌乱地粘在前额上。埃尔温也差不多,一副剧烈运动过后的狼狈样子。

利威尔随手把外套搭在肩上,抓住埃尔温的领子,一把将他扯到了与自己平视的位置。他把埃尔温跑乱的发型整理了一番,又替他擦干满头的汗水,重新穿好大衣。

然后他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把面前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边零碎地做了些补救工作,直到埃尔温的外表看上去足够体面。

他做了所有能想到的事情,可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或许自己比预想的还要为今天的事情感到紧张。

利威尔摇了摇头,抬手在房门上敲了几下。

 

好在他们的首次会面相当顺利,大家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埃尔温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一下子就认出了奈尔。

奈尔的表现同样出色,不仅应对老练,也没有初见利威尔时的失态,顺利藏起了记忆不全的弱点。

两人从训练兵团的旧事聊起,那个阶段的士兵还不曾面对巨人,算是埃尔温生命中难得的和平时期。利威尔听奈尔不着痕迹地控制着话题走向,估计他不想一下子进入太过危险的区域。

后来讨论范围就出现了偏差,奈尔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最喜欢的主题。正好埃尔温也还记得玛丽,比利威尔要稍微捧场一些。于是他趁机把如今并不存在的妻女吹得天花乱坠,一口气说到了中午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利威尔在这种场合插不进嘴,旁听了一个上午,看看时间差不多,就主动承担了买午餐的任务——他和埃尔温胃里都没装什么东西,就要把奈尔桌上的糖盒子掏空了。

 

餐厅和奈尔所在的学院分别设在校园的两头,正值饭点,学校里人来人往,等着点餐的人群在开放式窗口前排了一溜。

利威尔一去就是大半小时,来回还都是跑着的。

他走进房间,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奈尔一个,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据说埃尔温去了洗手间,而奈尔趁着这个空档,见缝插针地回复起了工作邮件。他茫然地从电脑前抬起头,记不清另一个人到底离开了多长时间。

利威尔丢下手上的食物,没等他说完就冲了出去。

奈尔只见过埃尔温今天表现正常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警惕。但利威尔不一样。

他从不让埃尔温在外面落单,并且坚信这并不是毫无理由的过度保护。

他活过了几十年的岁月,做事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说是经验也好,第六感也罢,有时早已模糊得没有边界。

 

最近的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利威尔甚至冒险敲了一下那扇印着女式标记的门。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和奈尔一道,把大楼的每个角落都搜了个遍,还请路过的女学生帮忙确认了男性进不去的地方。

后来他们再次扩大搜索范围,在学校里绕了几圈,检查过每个可能的角落,一直折腾到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

但什么收获都没有,埃尔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利威尔站在傍晚略显冷清的校园里,茫然地看着向外移动的人流。

他想起在街头时常见到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多数是老人或者幼童,偶尔也有年轻面孔,精神出现问题的那类。

可埃尔温并不属于上面的任何一种。他不应该在这么小的地方迷路,也不可能随便跟着陌生人离开。

利威尔想了又想,依然毫无头绪,只得与奈尔重新分配了寻人的工作——

奈尔留在学校,想办法调取监控录像,再看看能不能找几个学生当帮手。

利威尔回家一趟——说不定埃尔温自己先回去了呢? 再说他也需要从法兰那里取回手机,跟奈尔保持联系。

 

顺着来时的方向,很快的,利威尔就来到了清晨穿过的那片坡地。

他还记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芒的积雪,以及延伸至远处的整齐脚印,像是童话绘本中的场景。

如今平整的雪地已经变得凌乱不堪,阴暗的光线在山坡上勾勒出无数诡异的阴影,各种印记交织在一起,如同蛛网般密集。

他分辨不出属于埃尔温的踪迹。

 


 

【团兵】Unforgettable 5

5

在开始收拾剩下的食物之前,埃尔温先征求了利威尔的意见,问他还想不想再来点什么。

利威尔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拿了根薯条,塞进嘴里。

他其实早就喝起了餐后的红茶,在军队里呆过的人都这样,吃饭就像打仗,只不过在发觉汽车餐会将要结束的那一刻,又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等同于延时的举动。

薯条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味道比之前差了许多。利威尔慢慢地咀嚼了许久,终于咽了下去。

他摇头拒绝了埃尔温递过来的餐盒,抽出一张湿巾,擦干净了手指上的油脂。

这事确实勉强不来,再吃下去他搞不好会犯胃病。

于是埃尔温开始逐一打包吃剩的食物,清理垃圾。

利威尔斜靠着车门,头抵在窗玻璃上,摆出旁观的姿态。

他曾经留在庆典结束之后的广场,看着工作人员做收尾工作,他们把满地狼藉重新变得井然有序。五彩缤纷的狂欢世界被解除了魔法,一点点地回到现实状态。

如今他也这么看着埃尔温。

 

车里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整洁,没有留下一丁点残渣。

埃尔温扣上安全带,准备再次启程。

“你的精神问题,自己知道原因吗?”利威尔问。这是个敏感问题,关联着一串既不轻松也不愉快的现实。

“梦里的事太可怕……嗯,它们越来越可怕,我猜我是有点难以承受。”埃尔温说,表现得倒是挺镇定,一点也不像个担惊受怕的人,“我曾经试着去做了心理辅导,只有几次……我不能告诉他们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利威尔知道直说实情的后果,埃尔温要聪明多了。

“我完全没看出来。”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埃尔温把车缓缓地开出了停车位,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车前灯光照射到的位置能看见白色颜料在地上划出的线条,“我不想让你发现。”

利威尔点了点头,要是埃尔温不想让人知道,那就绝对不会有人看出来。

无论是哪个埃尔温。

从他查阅过的资料来看,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只会在部分人身上出现,病人身边有共同经历的同伴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利威尔觉得不能用现世的埃尔温去倒推以前的他,而且他的情况特殊,搞不好根本不适合套用任何现有的病症理论。

但他毫不怀疑那个年少的埃尔温能做得跟团长一样好,于是也就不得不承认那些创伤在两个埃尔温身上存在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个令人不安的假设,意味着他从来未曾觉察的,调查兵团团长的另一面。

埃尔温可能不完全是他铭记于心的那个样子,利威尔也不像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关系亲密的同伴。

“但是你从大学毕了业,还找了工作。”利威尔指出了埃尔温简短叙述中隐去的问题,一个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我找到了合适的药。”埃尔温一句话就带过了整个过程,“我试过很多药,总算起了效。”

要不是利威尔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他,还真会被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骗过去。

利威尔相信,埃尔温身上曾经出现过一些问题,要是说他跟他在一起的表现完全是依靠想象在表演,那么他觉得埃尔温实在应该去哪里试个镜——这个被埋没的实力演技派。

但这不是他想要知道的重点。

“是奈尔给我的那种药吗?”利威尔问。

埋藏在真实里的谎言才容易瞒天过海,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

埃尔温大方地承认了,他解释道:“以前我找药方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知道我应该吃些什么。”

利威尔觉得那不可能是在高中时期,要是碰到了奈尔这样特殊的人物,埃尔温一定不会瞒着他。

“我们是大学同学,比前世遇到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埃尔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先说了出来:“开学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

利威尔在短时间内又见了奈尔几次,据说当面接触是让他找回记忆最快的方式。

他没有马上带埃尔温出来,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奈尔婉拒了利威尔的邀请,还不曾拜访他在光明城的家。他说自己一下子应付不了那么多人,希望能一个个按顺序来。

利威尔觉得他或许是存着戒心,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们本来就不是能够交心的关系。

要是换成埃尔温来交涉,情况应该会大不一样——至少奈尔首先回忆起来的不会是个来自地下街的可疑人物——在前世他们两个同时期入伍,在训练兵团时代就是朋友,后来在工作上时有摩擦,但私下倒是不曾交恶。

如今利威尔在奈尔办公室里的聊天内容多数跟也埃尔温脱不开关系。他们在前世的联系不多,有限的那些接触大半绕不开埃尔温,要谈论过往,他的部分根本无从回避。

利威尔也愿意跟奈尔聊这个,要是能让他多想起一些埃尔温的事情,接下来的治疗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不过现在这个奈尔的记忆零零碎碎,而且是一团乱麻,跟他说话就像对着半个失忆人士。

“你说说,搞出个什么‘人类最强’,当初骗了多少慕名入团的训练兵?”奈尔带着揶揄的表情取笑利威尔。

“我没操心过征兵的事。”利威尔说。

“还在装,你不是每次都特地去搞什么入团演讲?”奈尔继续追击,不肯善罢甘休。

利威尔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不明白他怎么能记错这种事:“……是埃尔温在讲。”

 “是他吗?……哦对了,我也去听过。那家伙,真他妈会说话。”奈尔立刻改了口,承认错误没有半点犹豫,“宪兵团那帮小崽子不好带啊,一个个的,装是装得认真,其实我讲话都没听进去几句。”

利威尔有点意外,以前的奈尔可不会表现得这么老实,尤其是在他面前。现在吐起了苦水,倒是让他觉得亲切了许多——作为都不怎么会演讲的同类。

奈尔又说:“我记得你原来在地下街混得挺好,后来怎么去了调查兵团?”

在利威尔印象中,奈尔以前是知道原委的,随便想想就知道,埃尔温想在宪兵团的地盘抓人,肯定提前跟熟人打过招呼。

但是眼前的奈尔眨着无知的双眼,没有半点要想起来的意思。

利威尔不得不把当初被埃尔温带人抓住威胁入团的事情重新说明了一次,还停下来回答了几次提问,被动地重温了跟埃尔温的初遇。

他记得很清楚,几个调查兵团的人突然出现在地下街,立体机动的技术比宪兵团不知高出了多少,而且还是为了抓捕他,相当棘手。他要是一个人可能还有办法,但身边跟着法兰和伊莎贝尔,就只剩下举手投降这条路可以走了。

被绑起来按在地上的时候,利威尔一心想着他迟早要杀了这群混蛋,那种怒火燃烧的感受,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来。

“你这种疯……咳,这样他们居然还敢让你住在兵营里。”奈尔话说到一半改了口,看来也有意识要搞好关系。

“主要还是想杀埃尔温,他是带头的,听他指挥那些人无所谓。”利威尔说。

“你说真的?”奈尔说,“我刚才想了半天,怎么不记得你动过手?”

利威尔移开了视线:“后来就不想杀了。”

“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很多人都不相信你会老实听话,明明在地下街那会儿谁的帐都不肯买。”奈尔一脸“我好奇很久了”的表情。

利威尔哼了一声,回想起了几个“很多人”的代表形象。

奈尔丝毫没有因为利威尔眉间变深的纹路而退缩,继续说道:“我多少想起来了,后来应该有不止一个人想拉拢你吧?”

“你这个名人。”他说着,想去拍利威尔的肩膀,但被躲开了。

“哎,你这什么表情,还看不起别人,调查兵团那鬼地方才是,穷,任务又危险。”他说,“说真的,壁外调查是不是会让人上瘾?还是说你就那么想当英雄?”

“人类最强,啧啧,真是了不起的名声。”

“我知道你不喜欢对人低声下气,我也挺烦那帮贵族老爷,不过你想想,玛丽和孩子们的生活都得指望我……”

“唉,你说她现在为什么就不肯答应我呢?总是说目前还不考虑结婚的问题,前世这个时候,我们第一个孩子都出生了……”

“我好想我的小宝贝,小甜心……要是他们转世到了别人家怎么办?”

奈尔的话题又一次转到了他这辈子最感兴趣的部分,他总是这样,能够自顾自地说上很久。

利威尔从招待客人的糖果盘里拿了一颗,剥开包装丢进嘴里。

这种时候他只要放任奈尔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反正这是他整理记忆的过程之一。

 

利威尔在天色转暗的时间离开了奈尔的办公室。他走到大堂,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白色调的校园,这才想起天气预报提过下雪的事。

大楼外侧的台阶被来往的人群踩得多了,变得泥泞湿滑,栏杆上还有部分积雪残存,看上去像是一种铺了蛋白糖霜的甜品。利威尔在王都里的某次宴会上见过,但不知道它该怎么称呼。社交场合里的食物只是一种陪衬,没人会向他逐一介绍它们。

那些久远的记忆,最近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激活,突然从某个偏僻的角落跳到他眼前。简直像是被奈尔传染了一样。

他第一次出席那种场合,不知道该怎么做,看到埃尔温拿了,决定跟在后面试试。但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就差那么一点,利威尔没能尝到味道。他记得他愤愤不平地瞪了那个手快的宾客一眼。

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记挂的事情,要不是因为奈尔,他估计根本不会想起来。

 

利威尔回到光明城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家门,发现屋里坐着的居然有三个人,瞬间皱起了眉头。

法兰赶紧站起来打招呼,笑容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大约是注意到了利威尔的神情,把这跟他的不请自来挂上了钩。

不管他设想了什么原因,可以肯定的是,利威尔手上拎着的点心盒并没有被列入考虑。

 

利威尔耐着性子跟在法兰身后,走到了离家几步远的地方,他们要避的只有人畜无害的埃尔温,犯不着为了这个过度谨慎。

法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给利威尔看上面的来电记录。

原来他今天接到了凯尼的电话,本来是要找利威尔的。不知道他原本有什么打算,但言语之间对利威尔的做法很是不满,也不肯让法兰传话。

利威尔的手机最近放在法兰身上——他清理电器的时候顺便塞过去的——他关心的几个人现在都住在光明城里,手机这种东西其实可有可无。就算是要见奈尔的日子,利威尔也懒得特地绕到法兰那边取——反正他只离开几个小时,进家门之前又得还回去。

至于凯尼那边,利威尔觉得,他要是有了什么几个小时都等不了的麻烦,他估计自己也帮不上忙。

利威尔忙了一个白天,现在无论在精神还是精力上都不想应付凯尼,于是跟法兰另约了一个时间见面,让他到时候再带着手机过来——既然那边还有闲心等他有空回电话,就说明不是什么太着急的事。

“咳,还有件事……”法兰看利威尔想要回家,赶紧开口叫住了他。

他刚才说正事利索,现在反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利威尔等了好一会,仍旧只听到一些过渡词汇。

“说快点。”利威尔说着,往家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照顾人这么重要的事,下次是不是可以让我过来,”法兰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别叫伊莎贝尔了。”

 “她那个年纪,还不懂事。我刚才来,他们还锁了门。”

锁门是利威尔特别提醒的,防止外人随便进门,或者埃尔温跑出去。

“一开始我还担心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毕竟是个……要是对伊莎贝尔怎么样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没底气,不像平时的风格,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顾虑。

“他才不会这样!”

还没等利威尔回答,门里就探出了一个脑袋,大喊了起来。一看就是一直在偷听。

“那个不知道是疯子还是傻子,你懂什么!”法兰压低声音反击,看来还顾忌着屋子里的人。

“才不会呢,他是大哥看上的人。”伊莎贝尔一撇嘴,说道:“而且他人那么帅。”

她年纪比他们小了好几岁,特别渴望证明自己,最痛恨有人说她不行。说的人要是法兰,那就更加不行。

她说完,飞快地扫了利威尔一眼:“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利威尔没吭气。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法兰就抢先把话接了过去。

这两个人吵起架来轻车熟路,要是不自己停下来,利威尔经常插不进嘴。

他们顺势就为了埃尔温到底算不算帅,她是不是在讨好利威尔吵了下去,把战火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等争论焦点变成法兰交女朋友是不是因为她的脸,以及她的脸可以打几分时,伊莎贝尔终于抓住了他话里的把柄,嚷嚷着要去找当事人告状,蹦蹦跳跳地跑了。

法兰突然失去了对手,意犹未尽地对着利威尔继续抱怨,说伊莎贝尔不仅自己幼稚,最近还总给他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出馊主意……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察到了危机,匆匆丢下一句“下次换我来”,就拔腿追了出去。

利威尔最终没等到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实际上他认为,结合最近的情况来看,假设法兰担心的那种隐患真的存在,让他到家里来可能比伊莎贝尔更危险。

当然,他信任埃尔温的人品,他就算疯也不是朝那个方向疯。

 

利威尔提着三人份的甜品,又一次回了家。

他小心地把它们从盒子里移到瓷盘上,确保造型没有一丝损坏,然后连茶一起端到了埃尔温面前。递给埃尔温的那盘里放了两块——伊莎贝尔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

这个时间喝下午茶相当不合时宜,但利威尔认为偶尔也可以破例一下,他听说摄取糖分有助于让人心情愉悦,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这些。

埃尔温对于这个积雪造型的食物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利威尔看着他把它送入口中,跟记忆中的那一幕简直别无二致。

那时他刚到兵团不久,对地上的世界,尤其是上流社会那一套完全不得要领,几乎全靠观察埃尔温来学习。虽然兵团里还有其他的干部,但利威尔综合各方面情况,选定了埃尔温。作为参考范例,他在外举止最为得体,有时候甚至过分拘礼到刻板的地步。

利威尔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迅速观察环境也是他被教导过的生存必备技能。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实际上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中规中矩——他的伪装单单在兵团内部就会有所松动。

后来埃尔温也确实对他露出了迥然不同的面貌。

 

利威尔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伊莎贝尔刚才在门外嚷嚷,说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法兰可以排在第二,还有一些第三第四,但是姐姐——就是法兰的女朋友——说了,将来她要是谈了恋爱,他们统统都得让位。

法兰大呼小喊地反驳她,认为光明城里面绝对没有这种帅哥存在。

这是本次大战中利威尔听得最明白的地方,他在某部电影里接触过这个理论:爱情会让人戴上一种美颜滤镜,只要看着喜欢的对象就会自动生效。

利威尔当时就回忆了一下,觉得最近的埃尔温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他嚼着甜点,目的明确地对着自己的恋人端详了半天,仍旧没有新的发现。

利威尔两手都没空,于是歪过身体,用肩膀去碰埃尔温:“你会觉得我比以前好看吗?”

“以前?”埃尔温反问,他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完全不得要领。

“就是我们做过之前。”利威尔解释。

“那以前我就觉得你很好了。”埃尔温咬着叉子,声音有点含糊。

利威尔觉得这问答不对,改了个说法:“在你发现喜欢我之前。”

“也觉得很好。”埃尔温说。

他拉过利威尔,给了他一个甜腻的吻,味道就像盛在盘子里的蛋糕。

“感情总是在不经意间萌芽,一开始你甚至不会留意到。”

埃尔温接着说了一堆答非所问的甜美话语,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利威尔努力了几次,试图把这个情话绵绵的埃尔温重置回正常模式,但都没有成功。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应付这种形态的精神攻击。

最后他实在听不下去,一仰头喝干杯子里的茶,转身吻住了埃尔温。他扑上去,把人压在沙发上,一边伸手去扯他的外套,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最近他们的衣物损耗相当严重,多数都是利威尔下手不知轻重的后果。

埃尔温在这种激烈的攻势中妥善地保护了手上的瓷盘,而且还能一心二用——当餐具在地上安全着陆时,利威尔贴身的T恤也已经被卷到了胸口。

利威尔撑起身体看他:“换个地方。”

虽然他很想就这样继续,但是太冷了。他的房子没有装暖气,电暖炉又丢去了法兰那边。

埃尔温不太愿意停下,搭在利威尔后腰的手还在继续下滑。

“我们可以少脱点。”他说。

没错,利威尔想,指尖顺着埃尔温的腹部慢慢上移。他一路摸到了胸部,在上面用力揉了一把,满意地感受到了身下的震颤。

“我喜欢你这个忍耐的表情。”他居高临下,审视着对方眼中沸腾的欲望,以及拼命压抑的挣扎。

埃尔温的提议确实相当诱惑,但他想要更加尽兴的做法。

“换个地方,今天就让你说了算。”利威尔舔舔嘴唇,抛出了交换条件。

他在床上倒是怎么都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凯尼果然没什么急事,就是告诉他病历没有找到。

“他最近没去过那家医院,或者没去看过病。”他说。

他接着表示会去市里的其他医院碰碰运气,又警告利威尔把手机带在身上,对他见色忘义的做派果然相当不满,前前后后冷嘲热讽了几次。

利威尔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了法兰怀里。

可能是哪里搞错了,他想。埃尔温那天晚上穿的病号服太过显眼,他第二天就烧了,无从查证。

 

病历的事情利威尔后来也跟奈尔提了一次,他既然能给埃尔温搞药,说不定在医院体系有什么渠道。

埃尔温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奈尔给的药出乎意料的有效。

他当初神神秘秘地塞了几个瓶子过来,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利威尔还曾经心存疑虑。现在看来,奈尔不愧是大学老师,专业水平比他这种自学还没成才的强了不少。

利威尔甚至试着把埃尔温带出去,在光明城里逛了一圈。

他总体表现不错,只是难免东张西望,满脸好奇,一看就不是本地居民。利威尔没去纠正,反正附近的人都以为他是偷渡来的,这个样子也算正常。

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这是个好的开端。

埃尔温不该在屋里窝一辈子。

 

利威尔渐渐开始留埃尔温一人在家。

他并不是退休的闲人,总有些没法找人代替的工作,硬是不管不顾的做法不可能长久,他自己也很明白。

如今埃尔温既然及时地好转,他也就省下了不少头疼的工夫。

要知道,他要是不能再叫伊莎贝尔,身边就没有其他备用人选了。法兰的意见不能完全不予理会,但也不可能真的换他来当看护——这绝对是本末倒置,利威尔可不想留在外面,去干本来属于他的活儿。

 

在这种大好形势之下,连奈尔办公室里的会面,气氛也积极向上了许多。

奈尔对于利威尔明显转好的态度有些不适应,摆着手不让他喊教授:“那都是学校外面的人乱叫的。”

“万一被人听到,传到玛丽那边可就不好了,她以前就最讨厌这一套。”他摸着下巴,一看就知道又沉浸在了往事之中,“她会先合乎礼节地捧个场,然后用扇子挡着嘴巴对我说:‘你要是敢这样我就回娘家’。”

利威尔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觉得跟玛丽扯上关系的事情他都点紧张过度。

这倒不是不能理解,他自己也不会随便对待跟埃尔温相关的事。

比如奈尔给的那些药。

利威尔拿到后先碾碎了一点,偷偷喂给了大学门房养的狗,确认那里面没有致命毒物。现在他每次来都会给它带一块熟肉,它的主人就站在旁边,捧着减肥的蛋白粉饮料咽口水。

“其实最虚伪的是埃尔温那家伙。”奈尔说,埃尔温果真是无处不在,连他和玛丽之间的回忆都要横插一杠,“但玛丽总是要替他说好话。”

“他刚当上团长那会儿,有人还说调查兵团总算有个懂规矩的人上来了,看样子简直有点谨慎过头。不过我知道他那都是装的,你说是吧?”

利威尔看他一眼,暗自思索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埃尔温在奈尔面前是什么样子,跟他在外的名声究竟有多少重合。

不过利威尔自己确实是有答案的。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赌徒,还是最疯的那种,他想,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当做筹码。

“我也听人说过他……性格顽固之类的。”利威尔最终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路线。

这话不能算错,埃尔温确实执着地怀疑着那个世界公认的常识,并且用尽一生去追求真相。

奈尔对这个简单的评价并不满意,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回忆。

“我跟他在当训练兵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在那个年纪就不是个说什么就信什么,肯乖乖听话的人。”

“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能在刀口上舔血的兵团里幸存下来,还要当上怪人集团的团长,那该是个什么人?”

“谁都没看出那家伙是什么人。”奈尔摇着头说。

埃尔温团长总是对自己的想法讳莫如深。

利威尔特地问过他转生之后最初期的梦境内容,那正是埃尔温前世刚刚失去父亲的日子,那个孩子第一次尝到了与人分享内心的苦果,包含着困惑、痛苦和悔恨的复杂情绪融入骨髓,成为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埃尔温自己也说过,他欺骗了很多人。”利威尔说。

埃尔温的性格当中有种过度自责的倾向,他也多少明白那是为什么。

“不过这世界上的人本来就各种各样,有人话多有人话少,有人瞒不住事有人口风紧,有人直接了当有人城府深……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白痴才对所有人都毫无保留。”

“你觉得他那样很好?”奈尔问。

“他那种说话方式,我经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听没听懂。”利威尔说,“想起来就心烦,愿意的时候明明是个很能说的家伙。”

“你到底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奈尔满脸都写着“我没有听懂”。

“夸他。”利威尔迅速回答。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很适合他。

他有个说话词不达意的毛病,而且自己也相当明白,如无必要不会跟熟人以外的对象长篇大论。

奈尔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情,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中断的回忆,继续说了下去:“反正后来没过多久,慢慢就有传言出来了。”

“有很多夸张的说法,说什么的都有。”奈尔单手撑着脸,努力思索。

利威尔不知道奈尔想起了什么,他们认识得更早,有一些他不知情的过往。

“他这个人,”他听见奈尔喃喃自语:“有点可怕啊。”

利威尔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局面,他们在死亡率最高的兵团,一路走来牺牲无数,后来又受到内外夹击,同时对抗墙内王政和墙外势力,情况越发惨烈。埃尔温作为指挥官,连兵团内部都有人对他的领导风格心生厌恶。还能怎么指望来自外部的评价?

但利威尔不认为还有比他更合适站在那个位置的人。

“他跟你的关系还好。”他说,语气里透着克制,试图扭转奈尔回忆的方向。

他想,他不可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上埃尔温。

连他本人都不怎么喜欢自己。

埃尔温经历了很多,忍受了很多,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利威尔并不那么认为——埃尔温或许有一些变化,但本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比他自己想得要好得多的人。

 

利威尔早在多年之前,就发现自己对埃尔温的认知与外界完全不同。

确实,他对埃尔温有执念。他曾经留意着与他相关的一切,追随着他的脚步,反复咀嚼他的每一个指令。

但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一天,他盯着在自己跟前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上司,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埃尔温在他面前,或多或少的,跟平时是不一样的。

这种认知让他的精神亢奋了起来,甚至连拿着茶杯的手都开始轻微地发抖。

那种无法言明的吸引力并不是单方面的,埃尔温确实也有好好地看着他。

 

那时的利威尔没有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据的优越意识。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就算眼前完完全全就是前世的那个奈尔,他也比他要更加了解埃尔温。


【团兵】Unforgettable 4

4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利威尔问。

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你那个时候为什么来找我,但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他们坐在车里,就两个人,食物丰盛,还能闲聊几句,这让利威尔体验到了一种充满怀旧感的美好情绪。他有点舍不得结束这个美妙的时刻。

有什么急着要干掉的目标,要了结的仇恨,不能先等过完平安夜再说?

“你自己告诉我的,”埃尔温挑眉,“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的事?”利威尔不大相信。

“我进高中不久,在学校附近的‘希娜’,记得吗?5点前买一送一那家。”他看到利威尔肯定的神色,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店里等着取披萨的时候。”

这答案出乎意料地清晰明确。

希娜是一家披萨连锁店,只做外卖生意,要是顾客直接上门,从下单到取餐通常要等半个小时以上。

那个时候他们仿佛有用不完的时间,总是直接去店里点餐,然后呆在那里,看着店员在开放式厨房里忙忙碌碌。埃尔温喜欢坐在飘窗上,毫不介意地让阳光洒满全身,而利威尔会在旁边靠墙的位置站着,并且,在跟埃尔温聊天的同时分出一部分精神,去留意窗外的情况。

他还记得埃尔温不厌其烦地试图拉他坐下,相当令人头疼,外面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他们不能一起背对着玻璃,这小鬼居然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去你家,你没同意。但我不肯放弃。”在利威尔怀疑的目光中,埃尔温回忆出了更多的细节,“后来你让我保证不擅自去找你,就告诉了我地址。”

他说的事情利威尔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我那个时候太烦人了,是不是?”埃尔温说,并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哦不,我挺喜欢你的。”利威尔说。

他这话倒不是用来安慰人的,那时埃尔温的年纪就跟现在的伊莎贝尔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利威尔有多宠着他身边的小女孩——比起她来,当年的少年要成熟懂事得多了,利威尔想不出有什么不喜欢他的理由。

埃尔温没有马上接话,默默地搅拌着手上的杂果酸奶,他喜欢在正餐的最后来点甜的东西,两人一起住的时候,利威尔会给他准备一小碗冰淇淋,或者一块巧克力,都是些很简单的东西,不像他手上拿的这份,看起来要精致得多。

隔了一会,埃尔温重新开口说:“你知道吗,高中的橄榄球队里,没有谈过恋爱的只有我一个。”

听上去像是重新找了一个话题。

“为什么?你还是队长。”利威尔有点诧异埃尔温成为了唯一被漏掉的那个,确实,他在整个高中时期都没有提过女友的话题,但利威尔并不知道他周围的状况。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他打球的样子,结束后埃尔温脱下头盔,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金发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利威尔忍不住向站在隔壁的观众打听起了橄榄球队的事情,有点希望自己也能加入进去,跟埃尔温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你是不是太专注在比赛上了?”利威尔接着说。

埃尔温在训练场之外研究的资料很多,利威尔陪着看过几次,他对橄榄球不太有兴趣,多数时间是在看着埃尔温发呆——他思考问题的神情跟埃尔温团长很像,包括手指在桌上敲打的方式。

利威尔想了想,又说道:“但是你到大学就没有继续打球了吧。”

埃尔温应了一声,把勺子插进了塑料杯里,原本铺在面上的,那些缤纷鲜亮的水果被搅得乱七八糟,变成了粘稠而杂乱的一团。

他随后就把杯子盖好丢进了装垃圾的袋子里,看来也被它的样子弄得不太有食欲。

利威尔不知道埃尔温为什么要放弃打球,他不太了解进入大学之后的他。他就像伊莎贝尔捡回来的小鸟,每天都在家里转来转去,还会亲密地落在他们头上,有一天却突然飞走不见踪影。

他希望它过得很好。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也该去上个大学,你上学之后简直变了一个人……”利威尔顿了顿,想起了那个有一堆事情要忙,说着陌生话题的埃尔温,“上大学真是件神奇的事。”

“并不都是那样。那时候我只想走得越远越好。”埃尔文说,“我觉得自己该成熟一点,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人生。”

利威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隔了一会,慢慢说道:“我以为你在高中混得不错。”

“那种年纪就是……特别敏感,又很脆弱。”埃尔温耸肩。

利威尔觉得自己没听懂埃尔温的话,也不知道他曾经忍受过什么。

他在感到诧异的同时,心中也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在上辈子一度很了解这种情绪。

曾经也有人用这样的风格说话,令人茫然不知所措。

那是个同样不坦率的人。

 

***

利威尔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理浴室的门,连早餐都顾不上吃,好像这真能解决什么问题似的。

他蹲在地上对着变形的门框敲敲打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拼命挖掘前世记忆,把跟埃尔温相关的部分又翻出来重新审视了一番,指望能发现点遗漏的地方——他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对于这个共事了多年的战友,利威尔原本相当自信。他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

但现在他却不敢肯定这一点了。

这个假设足以令人心慌意乱,坐立不安,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一系列连锁反应式的混乱。

他甚至不敢细想,如果自己真的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错误,那么其它地方是否也存在疏忽?

利威尔一直坚信,埃尔温团长有足够坚强的心智,从不为战场上的残酷动摇。

但要是他搞错了呢?

那个埃尔温会不会也品尝过同样的痛苦,只是稍微坚韧上那么一些,不至于到意识混乱的程度,又或者说,他掌握了足够掩饰情绪的技巧?

团长的情绪几乎不会外露。

他有多擅长忍耐,利威尔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房门的修理算不上大工程,削掉适当的部分,再调整了锁扣板的位置后,浴室的门就可以正常上锁了。

利威尔把门反复地开合了几次,每次都锁得很牢靠。他蹲在那里,下意识地抚摸着木头上新鲜留下的痕迹,试图再找出点可干的事情来。

一块涂好黄油和果酱的面包就在这时候被递到了他的嘴边。

埃尔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弯腰跟他一起打量维修成果。他手里端着自己的早餐,还不忘给同居人做了一份。

利威尔伸手去接,但中途就反应了过来,他一探头,张口叼过面包,站起来去找地方洗手。

他在经过埃尔温身边时顺便朝他捧着的碗里瞟了一眼:牛奶泡谷物,巧克力味的。

这玩意他前世绝对不可能见过,利威尔一边往手上涂抹肥皂一边想,看起来他还吃得挺开心。

然后他就这么楞在了原地,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水哗哗地在手上冲刷。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利威尔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疏忽,他替埃尔温掩饰得太久,几乎忘记了事情本来的面貌——

现在这个埃尔温并不是穿越时空过来的古代人,他只是以为自己是。

这足够让人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提出合理怀疑——那件事……嗯,喜欢男人会不会只是这个现代的埃尔温新学的嗜好?谁知道他在大学里面都干了什么,又或者是工作之后?

可是这个人确实拥有埃尔温团长的记忆,利威尔想,他甚至会表现出类似的人格。那些通过睡梦日益成长的过往并不是捏造出来的幻想,他完全可以在白天重现另一个自己。

利威尔盯着飞溅的水珠,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哪个答案。

 

埃尔温做好当天早上的第二碗麦片时,利威尔咬着面包来到了餐桌边,他拉开一把椅子坐定,陪着埃尔温吃他的早餐。顺便说,这次是原味的。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视线,埃尔温应该能感觉到,不过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利威尔知道这是为什么。

昨天他在呼吸稍微平稳下来之后,就一把推开了埃尔温。他边朝外走边把毛巾扔了过去,建议他顺便洗个澡,连丢在地上的衣服都没有收拾,就自顾自地出了浴室。

他承认,那就是落荒而逃。

不仅如此,他还赶在埃尔温收拾好手尾之前,把睡觉用的椅子移到了窗边的位置,背靠着床头。这样一来,埃尔温即使走进房间,躺在床上,也只能看到利威尔坐在椅子上的背影——除非他特地多走几步绕到他前面的位置。

那不是埃尔温处世的风格。正好相反,他甚至在今天早上,利威尔走出房门的过程中保持了安静。利威尔经过床边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真的处于熟睡状态。

利威尔其实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他不可能停下来做个确认。他连埃尔温起床洗漱的期间都一直低着头,一副全身心投入房门修葺事宜的样子。

 

等到埃尔温喝起了餐后饮料的时候,利威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世界上唯一能够掌握团长正确情报的人就坐在眼前,他不能放过这种机会,也不应该企图逃避。

他开口问道:“你有恋人吗?” 

埃尔温听到利威尔对他说话,也就放下杯子,大方地回望了过去。表情还算正经,看上去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利威尔暗自吸了口气,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希望埃尔温不会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多年来都追随着埃尔温,以为对他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如今他突然在灯光下转了个身,居然展现出了全然陌生的一面。

他必须知道,那些像是藏在阴影中的、未曾被留意到的细节,是否真的存在。

“当然。”埃尔温说。

他望着利威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爱你,你是想听我说这句话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听这个了。”利威尔说,“我是在问你有没有……”

他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这句话已经没有说完的必要。

埃尔温刚才作出了回答,而那个答案是“有”。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话?想让我再向你求爱一次吗?”埃尔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微笑了起来,比上次要明显一些,也更持久。他看着他,眼神柔和甜蜜。

不,根本就没有!

利威尔这次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他绝对没看漏任何事。

埃尔温——调查兵团那个——从来没有向他告白过。他们当然也不是什么恋人。

如果跟他关系亲密的什么人真的存在,那个名字也绝对不是“利威尔”。

利威尔咽了口唾沫,压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句子。他告诉自己不能这么粗暴地反驳埃尔温,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必须避免强烈的刺激。

他就这么瞠目结舌地对着一脸愉快的埃尔温,还有他深情的凝视。

过了好一会儿,利威尔终于挣扎着说:“嗯……我是说在我之前,”他认下了恋人这个设定,“你有没有跟其他人交往过?”

他不知道埃尔温乱成一团的认知里又把他当成谁了,或者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反正只要能知道确定的名字,他就有机会想办法搞清楚那个人,或者那群人,是男是女,属于哪一个世界。

埃尔温这次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走到利威尔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弯下腰亲吻他。

利威尔坐着没动,他现在是他的恋人,不能搞砸了气氛。

绝大部分情商正常的人都会知道,不要跟现任提起任何前任,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假装他们都不存在。埃尔温只是脑子里面有点混乱,但人一点都没变傻,看他应对伊莎贝尔就能知道,利威尔可不像她那样一句都没听懂。

要是就此被钉死在嫉妒前任的位置上,以埃尔温的性格来说,他就什么都别想搞清楚了。

利威尔跟埃尔温交换了一个带着巧克力牛奶味道的吻。

然后又是更多的吻。

“埃尔温……”利威尔有点气喘,“我们得谈一下……”

他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觉得下半身的反应有点不妙。

埃尔温的手指拨弄着利威尔的头发,又顺势滑到了他的脸颊上。

“我只爱你一个。”他轻声说。

他说话的态度自然极了,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恋人,早已交换过不知道多少次山盟海誓。

真是个模范情人,利威尔任他做些亲昵的小动作,在心中啧啧称奇,不管真正的答案是什么,至少他确实发现了埃尔温崭新的一面。

 

那天利威尔没有任何收获。

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旁敲侧击——在接吻的间歇——埃尔温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利威尔在心中隐隐怀疑,搞不好他这辈子都别想听到埃尔温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情史了。

 

埃尔温表白了一次,仿佛是突破了一层障碍的修行者,整个人往上提升了一个境界,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

他可以毫不脸红地提出要握着利威尔的手睡觉,还带着恳求目光穷追猛打,缠人功力连伊莎贝尔都望尘莫及——她的性格大大咧咧,不像很多女孩子那样软绵绵娇滴滴。

利威尔觉得那眼神比起人类,其实跟他曾经见过一次的八哥犬来得更加接近。

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类型的人——也没人敢这样对他软磨硬泡——如今明显缺乏应对经验。

在这种攻势之下,利威尔很快败下阵来,还节节退让,越来越不能坚持原则。他本来就对埃尔温特别心软,难以拒绝他的要求。他在他板着脸的时候都无法回绝,更何况是面对着这样的亲昵态度。

那天埃尔温躺在床上,望着他说:“我觉得只要有人睡在身边,感觉就会好得多了。”

他那时候刚从噩梦中惊醒,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痕迹。

“可以躺在我身边吗?陪我到睡着就行了。”他努力朝利威尔微笑,想让自己表现得更有说服力,“我会很快睡着的。”

“可能只要十分钟就够了。”他补充。

得了吧,你没有一次能在十分钟内重新睡着。利威尔心想。

他默默打着腹稿,想要清晰明白地拒绝这个要求越来越多的人。他这次准备的理由相当充分:他不习惯躺在床上,而且这床也太窄了点,根本不可能让两个男人一起用。

结果利威尔错了,埃尔温是对的。

事实证明,它还是能挤下两个人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对这一点进行了反复验证。

那确实是张不错的床,虽然尺寸不大,但足够结实,不仅仅是睡觉,要在上面摸爬滚打都没有任何问题。

 

利威尔躺在床上,一睁眼看见埃尔温的胸口,脑子空白了几秒。

就算破戒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清楚,他还是会本能地感到吃惊,基于他在漫长人生中养成的习惯,就算精神上已经接受了新的现实,身体上也还是会慢个半拍。

他早上醒了一次,但是埃尔温搂着他不肯放手,自己赖床还非要拉个伴。利威尔陪他躺着,不知不觉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现在他被饿醒了过来,觉得自己的韧性又得到了进一步提升,他才是那个突破障碍功夫精进的高手,如今居然躺着也能说睡就睡了。

利威尔微微仰起头,去观察埃尔温的状况。

他的睡眠质量时好时坏,利威尔用来睡觉的椅子就放在床边,刚开始还会被突然从床上弹起来的埃尔温吓着,没过多久,他就能在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时提前清醒过来,一边观察情况,一边盘算着叫醒他的时机。

埃尔温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神情放松,呼吸均匀,但是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于是利威尔决定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们挨得很近,皮肤的触感非常舒服,人体似乎天生就有一种特别的温暖。他按捺住想要伸手抚摸、贴合摩擦的欲望,有点后悔昨天晚上没有在睡前重新穿上衣服。

当然,他们有肉体关系,在这种气氛下,这事简直无法避免。

利威尔也不想刻意去避免什么。他甚至开始对埃尔温的情史真正地在意起来。

调查兵团里有没有跟埃尔温走得特别近的人?

他想,要是那个人真的存在,也只能在兵团内部。

对调查兵团友善的群体实在太少,外面的人要么觉得害怕,把他们当做一群最好敬而远之的疯子,要么就更糟糕,压根看不起他们。他不认为埃尔温在这种情况下,能在兵团以外找到放松的地方。

不,应该说这个人真的存在吗?难道埃尔温不是一直单身?

利威尔垂下目光。

他曾经以为,至少在那六年间,自己是离他最近的人。

利威尔不得不承认,光是想象埃尔温对着他以外的某一个人,用他见过的那种态度说话——又或者像现在这样更进一步,带着简直像撒娇一般的口吻——他就嫉妒得要发疯了。

他当然明白这不正常。

埃尔温现在不清醒,记忆也一团混乱,他明明还没在梦里见过“利威尔”,但却毫无道理地把他当成了同伴……

他是埃尔温幻想出来的人物,只能在这间房子里假装自己还生活在过去。

而在那扇薄薄的门外,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巨人、高墙、调查兵团以及那个时代所有的一切,就像如今无人知晓的母语,都已经不存在了。

连这个埃尔温本身都是虚幻的。

这是一段虚假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了。

 

 

凯尼后来果然给利威尔找了个人,不过不是电视里的那种心理医生。他介绍的是一个大学老师,据说专攻某个方面的心理学,顺便也在学校里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目前正好在运作一个研究课题,埃尔温要是作为志愿者加入,就可以省下大笔咨询费。

他找来这么一个人物,大概是始终无法接受给虚无缥缈的精神治疗大笔送钱的缘故。利威尔一定要送,他认为也不要浪费太多为好。

利威尔对这个安排并没有什么不满,他根本搞不清楚这些专家的身份区别,而且他一向尊重知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大学老师。

他让伊莎贝尔在家照顾埃尔温——毕竟她也算有经验了——自己一个人出了门,打算先摸个底。埃尔温的状况特殊,带出去看病效果不知道有多大,风险倒是明摆着的。

有了之前的失败教训,利威尔并不对这次的会面寄予厚望,直到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坐在明亮整洁的办公室里等着他的那个人,怎么看都是宪兵团的团长奈尔·泽克。

他在听到泽克教授这个名字的时候居然没有想到多问一句!

没等利威尔回过神,长得很像奈尔的教授就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不是那个……”他指着利威尔,一边拍着脑袋,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利威尔有点预感,配合地任他打量,等着下文。

“就是那个……”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用力一击掌,终于想了起来:“那个调查兵团的疯狗!”

果然就是那个奈尔。利威尔想。

 

这个久违的称呼并没有影响利威尔的情绪,那时候还传出过更多更难听的说法,后来都被“人类最强”这个新的头衔压了下去,他是调查兵团的兵长,公认的传奇人物,公开场合里再听不到其他形容。当然,私底下就不好说了。

利威尔一向懒得理会这种口头上逞凶斗勇的事,也从来没有去介意那些人的想法,他不在乎他们评价了什么,就像他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那样。所有人都知道招惹他的下场。

奈尔所在的宪兵团跟调查兵团关系并不算融洽,利威尔跟他也一直不对盘,大概是两方在地下街对峙的时候留下的心结——地下街是宪兵团作威作福的地盘,但没人能抓住利威尔,他们拿他没辙——后来也没有碰到可以化敌为友的契机。

不过眼下的情况有了明显不同。

奈尔是他遇到的第二个拥有前世记忆的人,而且还做着他现在最羡慕的工作,这完全值得让利威尔放下过往,冰释前嫌。

他想他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跟埃尔温沟通的心理专家。

 

这其中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奈尔几乎不记得埃尔温的事情。

他听完利威尔的说明,又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不确定地口气提问:“你说的埃尔温……是调查兵团的史密斯团长,你的上司?”

同样是拥有前世记忆的人,奈尔的情况跟利威尔和埃尔温都不相同。他只会在见到触动记忆的事物时回忆过往,而且往往只能想起相关联的部分。更加麻烦的是,这个回忆的过程还是渐进式的——所以就算现在利威尔就坐在眼前,他也不能马上记起关于他的全部事情。

“我们要是多见几面,我知道的就会越来越多。”

奈尔信心十足,拍着胸脯表示他已经完全想起了妻子玛丽的事情,一点都没有遗漏,并且为此一路追到了这所学校。

利威尔没去问他原来在干什么。他还什么都没说,奈尔就已经滔滔不绝地描述了他怎么跟玛丽在这个世界浪漫重逢并纠缠至今的过程。利威尔实在想不出比纠缠这个词更合适的形容,玛丽这辈子活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不仅半点不记得奈尔,找男人结婚再生上好几个孩子也不在她的人生计划内,只有他抱着他们之间的爱情记忆,对她日益沉迷不可自拔。

靠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上,利威尔盯着奈尔胡子拉碴的脸,听他幻想儿孙满堂的美好未来,觉得这个人倒是跟前世给他的印象差不多,确实是那个追求优渥生活、潜心经营自己小家庭的宪兵团长。

【团兵】 Unforgettable 3

3

埃尔温半途拐进了路边的休息站。

利威尔看着他把车停好,走进店里,对着菜单熟门熟路地点餐,再打开钱包,拿出信用卡递给店员……就像任何一个熟悉现代社会生活的普通人会做的那样。他透过玻璃凝视着他的背影,从那上面抹去了属于旧世界军人的最后一点影子。

没过多久,埃尔温就拎着两大袋食物回到了车上。

“看看想吃什么。”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到了利威尔腿上。

利威尔皱起了眉头,还没开口,就被埃尔温堵了回去:“你家的冰箱塞得下。”

看来他清楚那个特地被锁起来的柜子里放着什么,也毫不避讳让利威尔知道这点。

利威尔低头翻了翻,最后拿出一盒炸鸡,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了一块。

他的食谱一向简单,也很少外食,在跟埃尔温同居的那段时间里,唯一做过的菜就是炸鸡块——把冷冻食品加热不算做菜——这还是他小时候在快餐店里帮工时学到的本事,味道说不上特别,就是一般外卖店的风格。

法兰和伊莎贝尔——他前世在地下街时的伙伴,如今也是光明城里跟他走得比较近的朋友——有一次为了妈妈的味道争论了起来。他们在餐桌上为了一道甜点争执,都说自己的母亲能做得更好,并为此吵得差不多掀了桌子。

利威尔没有参与这场争斗,他在电视里看到过,据说有些食物有这种特殊的味道,不过他在前世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菜,至于这辈子生养他的那位,他觉得她的炸鸡技术跟自己其实没什么差别。

利威尔从没认真计较过菜肴味道中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差异,对他来说,食物的种类确实相当重要,但厨师的手艺无关紧要,最该关注的还是怎么才能好好地填饱肚子。他记得原来的法兰和伊莎贝尔想法跟他一样。而且大部分时候他们其实并没有挑选的余地。

显然,现在他们已经长成了生活得更加有余韵的人,能够对食物口味的微妙偏差挑三剔四。

“味道怎么样?”

埃尔温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在利威尔的盒子里拿了一块炸鸡。

“我觉得你做得比较好吃。”他咬了一口,理所当然地进行了评论。

利威尔知道,埃尔温团长比自己更加不挑剔食物的味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现代社会从头来过的他们,是仅仅缺失了过去的记忆,还是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

利威尔跟埃尔温的同居生活并没有能对外隐瞒多久,他的房子毕竟没有建在与世隔绝的荒野里。埃尔温要是躲在别人家,在更早的时候就会被至少一打人看到。

如果他窝藏的是个在外面闯了祸的通缉犯,那事情就会简单得多。这事将成为公开的秘密,或许有人会在私底下交流情报,但面对警察则是永远一问三不知。反正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完全清白——就算有,也还有不清白的亲戚朋友。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也就保证了一致对外的默契。

可利威尔不想这么跟人介绍埃尔温,他不愿意在埃尔温身上打上罪犯的标签;他也不想说他精神有问题,更不愿意让人以为他是傻子,疯子也不行。

利威尔左思右想,终于找了个理由:埃尔温是他交的外国朋友,偷渡过来没多久,打算先适应环境,再考虑出去工作的事。听过这解释的人都觉得利威尔的话还藏了一半没有说。他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人养在家里,两个人整天整天的闭门不出,难不成是为了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了,他前不久才把电视给卖了。

要是随便换个其他人,事情会简化成“某某和某某搞上了”这种简讯,最多赢得一声口哨作为回应。同性关系算不上稀奇,光明城不出产正人君子,也不用遵守清规戒律,何况这里有得是用身体换钱的专业人士,称得上阅人无数,没有大惊小怪的道理。

但利威尔不一样。

他从来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硬要在这个人口密度极高的地方玩离群索居那一套。除了法兰和伊莎贝尔之外,几乎没人能跟他搭上几句话,更别提发展出其他的什么关系。

他身边唯二的两个熟人也早已被挖地三尺地研究过。

法兰被他的女友认定清白——她自己对这事也好奇得要命,反复再三地用不同方式进行确认,鉴于她是个情商还算不错的漂亮女孩,加上两人交往的时间又足够长久,基本没人去怀疑这个答案的可信度。

至于伊莎贝尔,这丫头根本瞒不住事,要是她有了什么值得骄傲的经历,三分钟就能把话套出来。

利威尔从各个方面来说都算是附近的名人,没人想到他也会有被迷昏了头的一天,于是都对其中的详情十分感兴趣。

那间不大的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在邻居们口中传了又传,来回转了几圈,添加了各种冲突矛盾的细节,集众人想象力之大成,每一段都足够香艳刺激。

 

利威尔没空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忙着在家里照顾病人,还要埋头苦读法兰送来的心理学书籍——这才是正确答案,没一个人猜中。

他虽然很早就离开了学校,但是参加过一些函授课程,读书看报绰绰有余,也知道怎么阅读学术文章。那还是埃尔温上大学之后给他的启发,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有必要多掌握一些生存技巧。

不过他没跟周围的人提过这事。这样显得他不够安分守己,也会连带着让下面人心浮躁——光明城的常驻居民没几个好好读过书,真有能学出来的,长大点就会离开这里,去追求更有质量的生活。

在家自学的过程相当艰苦。利威尔上辈子就自认不是搞研究的料,这辈子大概也没有什么基因突变式的改观。

但他要想了解埃尔温的情况,就非得懂得一些基础知识不可。

他对心理咨询热线的第一次尝试简直惨不忍睹,电话那头的专业人士建议他不要在这种场合有所隐瞒,他就当真没有隐瞒,相当直白的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朋友分清楚前世跟现在的区别。”

这当然不是通过一次心理咨询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且这还是免费电话。

经过一定的理论学习之后,他又拨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把问题改得更加贴近常识——上次的咨询让他本人的精神状态也受到了怀疑。

“我有个朋友,大概是有应激性精神障碍,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他治好。”

这次的进展相对顺利,可惜仍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对方希望跟利威尔的朋友直接谈谈,这暂时是个无法满足的要求——在解决语言障碍的问题之前,他得先考虑怎么对埃尔温把电话这个玩意解释清楚。

利威尔碰了一次又一次壁,似乎见不到一丝曙光。但本人倒不觉得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他的人生几乎一直如此,走在茫茫不见终点的路上,追逐遥不可及的目标。即使如此,只要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切就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至于他现在的全部不满,说穿了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学术书籍为什么就不能写得跟故事片一样?

埃尔温对同居人的苦恼毫不知情,他每天都在桌前与利威尔相对而坐,专心致志地思索如何与巨人斗争。

每当利威尔被天书一样的文字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他从埃尔温团长那里听来的东西直接告诉眼前冥思苦想的年轻人——让埃尔温的脸用崇拜的眼光看自己,这场景真是想想都令心动不已。

不过剽窃行为毕竟不太对得起良心——而且还是剽窃本人,毫无疑问会在不远的将来被新的梦境揭穿。

利威尔发挥了十二分的忍耐力,看一眼埃尔温,再看一页书。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过着日子,为各自的目标奋斗不息。

 

利威尔埋头读了一阵子书,不好说学懂了多少,反倒隐隐看见了新的门槛。

他想要寻求专业人士的支援,而且最好是那种懂得变通的类型,这样除了理论层面的讨论之外,搞不好还能针对埃尔温的症状开点药。不管怎么说,他一个十足的外行,对照书本观察病人问题不大,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要想进行治疗,难度级别就太超过了。别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他真知道要买什么药,那些东西也不可能通过普通渠道随便搞到。

利威尔自己没有这种门路,但幸运的是,他认识一些更有能量的人。

在他思索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时,某个名字理所当然地脱颖而出。

 

听完利威尔的要求之后,凯尼不禁重复了一次:“你想找个心理医生?”

这种想法对他们这个群体来说简直匪夷所思,倒不是说他们就没有任何精神问题——不少人看起来就是一副精神不稳定的样子,还生下一堆跟自己差不多的孩子——问题是,心理医生不是让他们这类人消费的东西。即使是那种真的需要关进精神病院的人,出于对医疗费用的考虑,很多家庭最后都会选择自行处理。

至于心理治疗,普遍的观点是,一个人要是还能好好地对人说话,为什么要付大价钱找人聊天?会说话的人周围有的是,不仅可以聊天,还能视情况做更多的事。

“你确定不是想把谁塞进精神病院?”凯尼问。

精神病院这个词比什么心理医生要亲切多了,虽然他喜欢更加干净利落的做法,但也不排斥一些别出心裁的处罚手段。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想帮朋友找个心理医生,能开药的那种。”利威尔淡淡地把要求重复了一次,“钱我自己出。”

他本来不想提埃尔温的事,但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总不好说自己需要看病吃药。他也不能这样公开示弱,让别人认为他变成了个怕死的懦夫——那些人的偏见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动起趁火打劫的心思。

而且凯尼迟早会听说埃尔温的事,他也必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于是利威尔放弃了那套外国偷渡者的说辞,把埃尔文塑造成了他多年前的兄弟,还是那种不能放着不管的深厚交情,现在无依无靠,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拉上一把。

比起去看心理医生,救一个过命的兄弟要理直气壮得多。

他们这种人,不管手已经弄得多脏,大多数还是会有几个称兄道弟的同伴,或者视若珍宝的家人。丛林守则的那一套在这个范围内基本无效。他们把自己属于人的部分留在了这里。

至于那些丝毫不通人性的家伙,即使呆在沟渠里都会被归为异类。

利威尔刚才在门外等着见凯尼的时候,还听到了他们对最近某个圣诞节凶杀案的讨论——

“他找不到一起过节的人。”

“他自己就不是人。”

那家伙的活干得很不错,但背地里没少被人拎出来指指点点,所有谈论这个话题的流氓脸上都充满了人性的光辉,一致认为至少应该把人留着过完平安夜再杀。

 

利威尔关于埃尔温的陈述真挚、诚恳,也有足够的细节支撑,凯尼盯着他打量半天,居然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知道利威尔从不是个擅长编故事的人。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埃尔温·史密斯——利威尔写下了埃尔温的全名,请凯尼帮忙留意他存在医院的病历,他反正已经欠了人情,再多欠一点也没什么差别——虽然古怪,但仔细想想并不是没有先例,利威尔接近法兰和伊莎贝尔的时候也差不多,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上了他们哪一点。

“把你的地盘看稳点。”凯尼最后说,“我去问问谁认识那些见鬼的心理医生。”

前面那句是对利威尔的提点。

利威尔并不意外,就跟他想的一样,凯尼肯定听说了他最近把工作都丢给法兰的事,可能还听了一堆金屋藏娇的荒淫故事。

法兰很能干,但不能少了利威尔这个强大后盾。

只要有人觉得他的位置坐不稳了,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意料之中的麻烦上门的时间还挺快。

那天利威尔刚捧着书走到厨房,正打算准备当天的晚餐——反正就是把冷藏的半成品拿出来热一热——他照看着的小妹妹,伊莎贝尔就踩着点站在了门外。

她披着一头乱发,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在外面吃了亏。

利威尔靠在灶台上,把书页折角,再合起来。他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默默在心中划掉了今晚的学习目标。

伊莎贝尔站在厨房里,充满激情地描述了前因后果。她的叙述冗长,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还夹杂着大量零碎的无用信息。

“好了,我懂了。”利威尔在食品完全解冻之前,及时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他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总算从中整理出了事情的脉络条理。

“就是说,你说我喜欢上男人,他说我喜欢被男人上,你们为这个打起来了。”利威尔做了个简单总结:“结果是你打输了。”

 “他们说你不是男人!”伊莎贝尔大声嚷嚷,又一次强调了重点,生怕她荣辱与共的大哥听不明白,“他们看不起我们!”

“我懂你的意思,”利威尔在心里估算了两个人的份量,利落地拆开了几包速冻食品的包装,“是不是男人,主要看他跟什么人上床,怎么上的床。”

“大哥!”伊莎贝尔尖叫起来,看起来快要发疯了。她觉得利威尔说得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利威尔记得她前世就是这样,简直笨得可爱。

“他们知道你来找我了?”利威尔接着问。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些人今天只是逗着她玩,他要是息事宁人,接下来还会有更出格的试探。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还不能拖。

虽然这其实是件无聊的小事,根本无关他的尊严——它完完全全是幻想出来的,他跟埃尔温根本就没在一张床上躺过,他也不觉得床上的位置能说明任何问题——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他本身的想法并不重要。

这就是这里的游戏规则,他既然站在了高处的位置,就要随时接受挑战,不能有丝毫示弱,最好也不要让人误会他在示弱。

“我、我说了要告诉你,他们都听到了!”

伊莎贝尔发觉事情有所转机,眼中一下子放出了光芒,也不再用手去扯自己的头发了。利威尔觉得那些可怜的头发就快要被揪断了。

他在她的头上拍了拍,又往锅里丢了一人份的食物。

既然如此,这些麻烦最好在今天晚上就处理干净,他得找个人帮忙看着埃尔温。

 

被留下吃饭的伊莎贝尔也很乐于接受这个差事,说自己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跟外国人近距离接触,一直兴奋地围着金发的青年打转。利威尔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但是想想这个埃尔温其实也可以算成外国人的一种,又释然了许多。

埃尔温暂时放下了对巨人的研究,待客彬彬有礼,有问有答。他明显能听懂伊莎贝尔说话,但还是按照现在的人格设定,用旧时的语言回答。她当然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不过依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她对着路边随便一只流浪狗也可以说上半天。

利威尔在一旁默默地观察这个略显滑稽的场面,为免于充当翻译松了口气——伊莎贝尔要求过了,而他借口要做饭一直呆在厨房里,假装很关心晚餐的火候问题,这真不容易。

他暗自对照从书本上学到的理论分析埃尔温,认为他应该是启动了心理防护,无视现实当中所有不合逻辑的因素,以免认定的事情无法合理解释。

这也可以用来说明他为什么轻易地接受了家里现代化的煤气炉,利威尔原来以为埃尔温前世没进过厨房,缺少常识,所以看不出异常。现在想想,这或许应该归功于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挥作用的自我防护,显然是它善意地让他忽视了这个问题——不然他们都得饿肚子。

利威尔真心实意地希望它能更勤劳点。

 

家里留着这对各说各话的看护和病人,正常人都难以放心得下。利威尔满腹忧虑,抱着快去快回的心思,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可惜那天晚上他从一开头就不走运,不仅没能速战速决,还花费了比预计要多得多的力气。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清晰地冒出了“绝对不能死”的念头——家里的事情实在太让人放心不下了,早知如此他至少应该把法兰留下。

所幸他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控制了场面,四肢完好地回了家。

 

利威尔进门的动作很轻,但老旧的门板发出了尖细刺耳的声响,把他的努力葬送了大半。

伊莎贝尔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开门的声音,揉着眼睛迎了出来。利威尔往里面的房间瞟了一眼,确认过床上隆起的人形,便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把身上的武器往桌子上一丢,给自己倒了杯水。

伊莎贝尔围着他打转,简直满肚子都是问题。

“是啊我碰到他们了,那群小鬼。”利威尔听到她问起的名字,哼了一声。

他穿了套全黑的衣裤,有几处沾了灰尘,似乎还有些水迹。要是以本地居民的标准来看,样子勉强还说得过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黑色的布料经脏,实际情况可是糟得不能再糟。

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整天混在一起,成群结队地在街上闲逛,最近越来越目中无人,觉得自己就是未来的太阳,迟早要接管这里的一切。

不知道是谁想到要给他们发枪,结果直接导致了今晚的局面失控。

他们还没学会怎么权衡轻重,考虑后果,更加不愿意服从指挥,只想尽一切机会挑战权威。

这有时候也会出奇制胜,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伙人对利威尔设了埋伏。他们突然从小巷子里冒出来,掏出枪乱打一气,连一点讲和的机会都不留。

幸好几个孩子的枪法都奇差无比,利威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有惊无险地躲到了墙壁后面。

避过突袭,后面的事情就简单起来了。

带头的那个个头稍大一点,一副情愿死在这里也不屈服的样子。

这真不是什么好习惯。利威尔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心想。

这群无知无畏的小野人,要么早早地在街上死去,要么幸运地活下来,经过血腥的洗礼,慢慢地积累起经验和智慧,逐渐长成一个合格的亡命之徒。

“他死了吗?”伊莎贝尔睁大眼睛凑了过来。她跟在利威尔身边久了,碰上打打杀杀的事情不仅不想着靠边,还恨不得凑前一点。

“谁知道,我没去看。”利威尔手里玩着一把小刀,把它插在桌上,又拔出来。

比起枪来他还是喜欢用刀。当然他的枪用得也很好。

“你怎么不去问问法兰,”利威尔扯了扯领口,很想赶紧把这一身脱个干净。“要是没死,还有机会找到他补一刀。”

他希望她最好是去找法兰,或者其他什么人听故事,反正围观他动手的不少。枪响了之后可能吓跑了一些,但肯定会剩下几个胆子大的。

伊莎贝尔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她应该趁事情还冒着热气,抓紧时间去现场看看,感受一下激战的余温。

要不是利威尔让她看家,她肯定是会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

于是她飞快地道了晚安,朝门外奔去。

“嘿!”利威尔跟在后面,注意到她走错了方向,“法兰在球场那边。”

“球场”是指光明城一块荒废的空地,附近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多数人玩的是足球,这个要求最低;有时候他们也玩橄榄球,或者其他什么。反正他们有什么玩什么。

“别玩得太晚了。”他站在门口,对着迅速转了方向的背影嘱咐。

伊莎贝尔身姿轻盈,很快就跑出去了老远。

但她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又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等一下!”她大喊着在原地蹦蹦跳跳,远远地朝着利威尔挥手,生怕他没有看到,直接关了门。

利威尔停下动作等她。

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并没有要走回头路的意思,她抬起双手在嘴边搭了个喇叭形状,扯着嗓子从远处大喊:

“大哥你的男人我一根手指都没有碰!”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回荡,听起来格外响亮。

利威尔带着见了鬼的心情,砰地摔上了门,心想下次一定要抓住这个假小子进行再教育,让她以后少点丢他的脸。但他想想最近的事情,估计自己也没有多少剩下的脸可以丢了。

他摇摇头,随便抓了套衣服,迅速进了浴室。

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可以先放放,把自己打理干净才是当务之急。

 

利威尔忙了一个晚上,不仅一点都没有露出疲态,眼里反而透出了一种疯狂的凌厉,简直可以看到腾腾翻滚的杀气。

他正被体内过量释放的激素搅得心烦意乱。

这副身体年轻,营养充足,也很少会过度劳累。他比上辈子更频繁地感受到了本能的冲动。

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激战之后,躁动得仿佛血液都要开始沸腾起来。

利威尔把淋浴喷头的水开到了最大,站在下面冲了一会儿,才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淋湿的布料贴在身上,脱起来有点费劲,他手上一用力,嘶啦一声,听起来应该是把衣服撕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愣了一秒,利威尔决定不去管它。

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胡乱甩掉了剩下的衣物,他开始用手安慰自己。

 

大概是淋浴的水声太大,又被其他事情分了心,利威尔居然没发现埃尔温是什么时候起的床。

他一向警觉,注意与人拉开距离,很少犯这种错误。但最近他已经习惯了跟埃尔温分享自己的私人空间。

而且他很像那个埃尔温,接纳他对利威尔来说并不困难,他们曾经有过相当亲近的时光。

等利威尔注意到的时候,金发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几步的地方。

其实也就是刚刚跨进房门的位置,这里的房子都不宽敞,浴室自然也很狭窄。他刚才没有关门,长期独居的人多数有这种习惯,何况门已经坏了,本来就不能关紧。

“我马上就出来。”利威尔说着,稍稍侧过了身体,换了个能挡住自己关键部位的角度。

他并不介意裸体被埃尔温看到,所有人洗澡都光着身子,这很正常。

只不过他那玩意儿还在勃起的状态,这不太正常,还有点傻。

“你要用厕所吗?”利威尔问,自己在里面的时间可能有点太久了,他想。

埃尔温思考了一会儿——利威尔不知道这问题有什么好思考的——然后他朝利威尔靠了过来,水花很快打湿了他的上衣,勾勒出肌肉分明的轮廓。

“要我帮忙吗?”埃尔温问。

“什么?”利威尔说,有点怀疑自己听到的话。

比起“他看见了”这种意料之中的事情,埃尔温的提议对他造成的冲击更大,足够让利威尔的精神直接陷入混乱。

这可是前世状态的埃尔温!

利威尔可以保证,他以前从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兴趣。他年轻时不是还跟奈尔团长的妻子有过一段吗?利威尔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个不知真假的流言。

“我是说,我可以帮忙。”埃尔温把那个令人惊悚的句子重复了一次。

他似乎误会了利威尔的不知所措,以为他是真的没听清楚。

他还又朝他靠近了一点。

“呃……”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后退,正面迎敌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反应。他根本没空考虑这个。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等待分析的信息过于庞杂,需要花上些时间逐步整理。

可是眼下他偏偏没有足够的时间。

 

利威尔在下面被握住的时候稍微抗争了一下,但那种力道甚至连半推半就都算不上。

现在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水珠如何从埃尔温金色的睫毛上滑落。

埃尔温的动作灵巧,温柔而又色情,舒服得让人无法抗拒。利威尔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仍旧扣在埃尔温的手腕上,犹犹豫豫地坚持着原本就微弱的抵抗。

他第一次知道,埃尔温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去讨好一个人,还能做得这么……令人印象深刻。

我看漏了什么吗?

他问自己。

埃尔温凑到利威尔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知道语言喊他的名字。

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时空仿佛错乱了一般,利威尔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军营当中,意外地发现了埃尔温团长全新的一面。

自己说了战争结束就要去开红茶店之后,埃尔温又回应了什么?

利威尔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细碎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埃尔温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着他赤裸的皮肤,触感有一点粗糙。

那些纷乱的疑问浓缩成了一个个单纯的问号,在他脑海中旋转。

他想不起那时候埃尔温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