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Black Tea Man 07

7

埃尔温把利威尔从走廊拉回了浴室。

他在他的发梢上摸了一把,还能挤出水来,于是拿出吹风机,示意利威尔站到他前面的位置。埃尔温坚持认为在头发干透之前不能睡觉。

利威尔自己没有那么多讲究,什么状况都睡得着,但既然是别人提供的免费服务,老实闭嘴享受才是最好的做法。

何况他还有事找埃尔温,也没打算去睡。

埃尔温一边用手拨弄他的黑色短发,一边提到家里昨天来了客人,今天早上大家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去换客房的被褥。

有人在他的床上睡过了,利威尔想。但他立刻抹去了这个念头。

那个房间利威尔只是住得比较频繁,实际上的定位是埃尔温家的客房。这是埃尔温的房子,埃尔温的床,他可以让任何人来过夜,不需要预先向谁报备。

“谁来了?”利威尔问,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管得太多,也没理由去打探别人的私人生活。

“韩吉……”埃尔温答道。

“那家伙睡什么床。”利威尔皱起了眉头。

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化学怪人搞起研究来可以在实验室里住上几天几夜,他打赌她想不到要洗完澡再过来。

“她睡的沙发,不过还有纳纳巴在。”埃尔温补充。

利威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打断了埃尔温的话,昨天的客人并不止韩吉一个。

“她一个人来的?”利威尔追问,他觉得客人也不止两个。

“不,跟米克一起。”埃尔温承认。

他这种挤牙膏一般的表达方式并不常见,利威尔有点怀疑,埃尔温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从没有透露过半点对米克的不满,但说实话,他希望这人能离埃尔温远点。

 

利威尔第一次去见米克就是为了那个野战俱乐部的事。

根据埃尔温的说法,像他这样背景空白的新人想去参加野战游戏,必须找到至少两个推荐人。他自己可以算一个,另一个他打算在前队友里想办法。

“什么队友?玩野战游戏的?”利威尔问,发现自己低估了埃尔温对这游戏的认真程度,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固定的同伴和队伍。

可认识他的这大半年里,他一次都没见他去玩过。

“也可以这么说……”埃尔温答得有点迟疑,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这时他正好看见了要等的人,于是朝对方扬了扬手,中断了这个话题。利威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有个身材特别高大的男子正在四处张望,那人比周围的人高出了一大截,至少有6尺4以上,在人群当中非常显眼。

对方也注意到了这边,他一看见埃尔温就笑了起来,那种只有很熟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笑容。

他上唇和下巴上都留着薄薄的胡子,也是金发,比埃尔温的发色要深一些。

“埃尔温。”他走过来,一把揽住埃尔温的肩膀,鼻子凑到了他耳朵附近。

埃尔温看来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任米克贴近,去嗅他的气味。

“你闻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米克抬起头,愉快地开起玩笑,“我还以为你去学校之后会变得有点不同。”

“大概是我去的时间还不够久。”埃尔温说。

“我怎么觉得我们有一个世纪没见了。” 米克说,“学校生活怎么样?”

“还不错。”埃尔温简单回答。他随即转向利威尔,对米克介绍,“利威尔,我现在的同事。”

米克低头盯着利威尔,却还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就是他?”

利威尔立刻明白了过来,米克已经听说过自己的事了。他不知道埃尔温都说了些什么。

埃尔温点点头,于是现在有两个金色的头颅一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黑发的小个子。

就算只看外表,米克跟埃尔温都更像是一伙的,利威尔想,他肯定也不需要知道埃尔温的任何把柄。

米克突然弯下腰,凑近了利威尔的颈侧,鼻翼翕动。利威尔忍着没有反抗,多亏了埃尔温前面的示范。

“怎么样?”埃尔温问。

利威尔知道这话仍然不是对他说的,他感觉自己就像展览会上等着评委打分的宠物,除了任人观赏之外,没有半点发言权。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希望自己不至于让埃尔温失了面子。

“既然是你看上,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米克直起身子,还是在对埃尔温说话,“我来之前就已经提交申请了。”

“不用我签名吗?”

“用不着搞那么复杂,我找纳拿巴签了。你有空去补签就行。”

他们熟练地进行着陌生的对话,利威尔站在一旁,一句也插不进去。

不过他大致明白他们的谈话内容,埃尔温跟他说过要去练习的事情,意思似乎是在正式下场之前要先熟悉操作,但是没有谈到细节,大概是要等米克的意见。他也能看出米克的重要性,毕竟埃尔温连申请手续变了的事都不太清楚,不像他的朋友那么熟门熟路。

 

后来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交换了一下各自的近况,埃尔温说了不少,都是关于学校、学生还有周围环境的事,真正私人的部分只字未提。

“我以为你会先向我介绍另一个人。”米克的嘴角挂着意味深长地笑容。

“什么?”埃尔温吸了一口饮料,他点的是牛油果奶昔,一大杯绿色的甜腻饮料,上面还点缀了红色的果实,装在漂亮的玻璃杯里,一看就是那种特别讨女孩子欢心的甜品,利威尔记得伊莎贝尔总是往自己的个人主页上传这类照片。

“比如说,一个红发女招待。”他在埃尔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别装傻,我都听说了。”

“我们只是朋友,那家店也没有好到值得你专门绕路过去。”埃尔温说完,继续吸他的饮料,表现得再自然不过,像是对米克揶揄的目光浑然不觉。

“当初总是去人家那里吃午餐的不知道是谁。”米克说,不肯善罢甘休。

“你知道,”埃尔温说,“我一开始不太适应学校的环境,希望有个能听我说话的人。咖啡厅是个好选择,只要多付点小费就可以了。”

 “得了吧,什么想跟人说话,”米克嗤笑,“你这家伙,重要的事情明明都不会说出口。”

“你说是不是?”他转向了身边的新朋友。

利威尔正盯着眼前的咖啡发呆,他刚才没看菜单,直接要了一杯美式,最朴素的饮料之一,原本应该是这样。没想端上来的时候连着一整个小托盘,咖啡和牛奶分别用两个描着金边的瓷杯装着,一根竹签斜插在盘子里,顶上是一大团雪白的棉花糖,像云朵一样浮在饮料上方,旁边还配着一朵赏心悦目但毫无用处的红玫瑰,插在小小的瓶子里。

下单的是埃尔温,他肯定看到照片了。 

隔壁桌的客人惊叹了一声,伸过头来问能不能拍张照片。“别拍到我了。”利威尔把托盘推到了桌子的边缘,让那女孩去拍照片,他注意到她刚才用好奇的目光扫视了这张只有三个成年男性的桌子。

他用眼角的余光瞄着那杯包装过度的饮料,想着刚才埃尔温把托盘朝他推过来的样子。

“……什么?”利威尔回过了神,他被米克问得猝不及防,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你在说玛丽?”

他刚听到红茶精灵的故事那会儿,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玛丽,说自己很想喜欢埃尔温身上的味道,也想买同款的男士香水。

她完全不记得埃尔温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我猜他应该没有用这些的习惯。”她说,对自己不能给他提供线索表示遗憾。

“或许是我搞错了也说不定,我可以帮你问问,如果我当班的时候他过来吃饭的话。”她是个热情的姑娘,而且总是在笑,利威尔不难理解埃尔温为什么会喜欢找她说话。

“果然是有这么个人。”米克的表情亮了起来,他把椅子朝利威尔的那边挪了挪,打算从这边打开新的突破口。

 

利威尔后来才知道,对米克来说这种能言善辩算是少见的破例。

他平时并不爱说话,在日常生活中喜欢用鼻子去辨认一个人,据说这比看脸方便,很多时候甚至不用见到人,他就能凭借空气的变化先反应过来。

这确实挺方便的,利威尔承认。

他想米克一定也知道埃尔温的味道有多好闻。

 

“我跟玛丽不熟。”利威尔说。他盯着重新回到他面前的华丽饮品,终于领会了这份贿赂的目的。

在咖啡热气的蒸腾下,蓬松的棉花糖开始融化,糖屑像雨点一样滴下来,落进黑色的涟漪里,落在鲜红的花瓣上。

利威尔小心地避开粘上糖丝的位置,拿起精致的杯子,谨慎地尝了一口。

滚烫的饮料醇厚浓郁,混合着微酸和少许回甘,他用舌尖感受着咖啡特有的苦味和香气,准备打起精神来应付接下来的问话攻势。

“我只是偶尔会去那家店。”他说,一边揉搓着手指上粘腻的糖渍。

他是个诚信的交易对象,会替埃尔温守口如瓶。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事。


【团兵】Black Tea Man 06

6

下一次之后又有了下一次,然后是再下一次。

他们维持着定期约会的关系,过了一小段平静日子。

利威尔很想每天都约埃尔温。鉴于他是个比较自觉的加害者,认为不能把对方逼得太紧,于是忍耐着每周只找他两三次,剩下几天留着让人喘口气。

幸好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地点上班,就算没有约好,也有不少碰面的机会。

利威尔总是挑篮球队训练的时间打扫操场,运气好的话就能碰上埃尔温过去指导。

他本身对追着球跑的游戏没有多大兴趣,从前只陪法兰玩过几次街头篮球,规则简单,也不太讲究战术配合,跟正规比赛差别很大。为了能看明白学校篮球队的练习,他最近没事就会开着NBA频道。

篮球队里有好几个人是校长室里见过的熟面孔,如今见到他还会主动打个招呼,不过也有装作不认识的人,大概还在对上次的事情怀恨在心。

利威尔对他们并不上心,他有意搭话的对象只有一个,无所谓其他人的想法。

这种无视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对方,那天他刚把打扫好的落叶装满一筐,正打算把它们踩实,看能不能再装进去一些。这时一个篮球砸了过来,他及时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球就擦着身体飞了出去。

利威尔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副带着挑衅表情的脸。

“来比一场,一对一。”

他一听就知道,这是被下了战书。

利威尔是个矮个子,看篮球队里任何一名正选球员都得仰着头,而且还缺乏篮球经验——他偶尔会把出界的球抛回去,手法一看就知道是个外行——根本没有赢面。

他踏入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好戏。

篮球队的那人先进攻,让所有观众意外的是,利威尔没让对方得分。防守可以不需要运球技巧,也不用具备投篮技术,只要反应够快,跳得够高,就足够妨碍对方了,加上他的对手也没有认真打球——他们身体冲撞的次数和力道完全不正常,但利威尔一次都没有摔倒。

利威尔完美地撑到了更换攻守的时间,但对他来说,进攻反而是个难题。投篮得分是不可能的,除去对方压制性的身高优势,更重要的是,利威尔都快想不起上一次摸篮球是哪个年代的事了。

他想了想,觉得只有强行灌篮这条路可走了。

事实证明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利威尔的扣篮完全没有技术可言,不懂得选取最佳角度,也不会控制力道。他把球勉强塞进篮框同时,整个架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受到强烈撞击的篮板瞬间爆裂,哗啦一声,大大小小的碎片掉了一地。

球队员们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看上去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样,只有在这种时候才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迷茫。惊呼过后,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地狼藉,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过很快就有人想起热闹该怎么看了,好几个人跑到场边去拿书包里的手机,打算拍照发上社交网络,还有些人为利威尔的精彩表演喝彩鼓掌,或者嘻嘻哈哈地讨论篮球架值多少钱。

只有那个自觉惹了麻烦的人脸色惨白,僵硬地站在原地。

“还继续吗?”利威尔指了指球场对面的另一个目前暂时还完好的篮球架。

他的对手愣楞地站在那儿,似乎不能理解他说了什么,直到利威尔不耐烦地重复了一次,他才开始狠命地摇头,眼里满是愕然。

 “那就算我赢了。” 利威尔刚才那个球确实进了,是这场比赛中的唯一一个进球。

宣布完结果,他在对方的背部拍了一下:“你怕什么,就说是我自己玩的时候打破的。”

他没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对手,转身找出了清洁用具,回归本职工作清扫起了场地。利威尔不知道应该到哪里找人来修篮球架,打算回头找埃尔温帮个忙,他可以出修理费。

虽然对篮球队有点抱歉,不过最近没有比赛,麻烦也不至于太大。

还没等他去找人,埃尔温就主动现身了。他来得很快,看来原本就在附近,利威尔刚才忙着比赛,都没有注意到他。

埃尔温现场变更了训练计划,联系好了备用场地,又打电话定下了更换新篮板的日子——没让利威尔赔钱,据说学校有专门的修缮经费——简直是全场最可靠的人。

利威尔满意地想,这才是成熟的大人该有的样子。篮球队里有好几个球员跟他们的指导老师差不多高,但也只有个子追了上来,那群小鬼,平时总爱以成人自居,真的遇到什么事情,除了看热闹或者发呆之外根本什么都不会。

 

埃尔温收拾完烂摊子,找到还在工作中的利威尔,把他拉到了一边。

利威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埃尔温有时候会这么做,用格外热烈地目光注视他,但像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他们还在学校里,人来人往的操场上。

这感觉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遇到的一个运动教练,那人想要挖他去当运动员,纠缠了好一阵子才罢休。

于是利威尔皱起眉头:“我不喜欢打篮球。”

他在话语间给自己留好了余地,没说一定不打。

“你的身份也参加不了学校篮球队。”埃尔温答道,显然明白利威尔在说什么。

“那又怎么样?” 利威尔紧盯着埃尔温,依然保持着警惕。

“我在想,”埃尔温望着他,眼睛发亮,“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玩野战游戏?”

 

利威尔没有玩过野战游戏,不过他觉得自己应付这个不成问题。他从前的生活就跟生存游戏差不多,只不过把场景移到了人来人往的城市里。

野战游戏而已,他又不是没看过这类广告。他曾经跟法兰他们议论,都觉得有些人放个假还要跑去郊区狠命折腾自己,简直傻得要命。现在他承认自己那时候的想法太狭隘了,不管怎么说,这总比承认自己也准备去犯傻要来得好一些。

他把这件事的准备工作想得很简单,以为交点门票钱,最多买身装备就行。没想到埃尔温玩得很讲究,说那里不能想去就去,他还得先给他找两个推荐人。

利威尔心想,那大概是个会员制的野战俱乐部。

【团兵】Black Tea Man 05

◇婴儿车预警。


5

利威尔朝埃尔温的方向走过去,他的速度很快,但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转眼间就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埃尔温身后。

利威尔抓起他的手腕,把手铐套了上去。

手铐是埃尔温的,利威尔无意中发现了,立刻就决定让它派上用场,都没来得及细想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别人家里。

另一个人显然毫无防备,被利威尔拉着手铐往旁边一扯,左手就被铁链绑在了床头的栏杆上。

利威尔趁着埃尔温身形不稳,顺势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把他整个人按倒在了床上,面部朝下。

这下无论是谁都该察觉事情不对了,埃尔温就像其他反应正常的人一样,开始奋力挣扎。

利威尔靠着偷袭抢了先机,一直占着上风。但埃尔温的反抗出乎意料地激烈,而且长久。有好几次,他都几乎觉得自己要压制不住这个大个子了。

他没想到控制埃尔温会这么难,完全没有后备的手段。换成平时,这事情倒不难办,只要给不听话的人狠狠地来上几下子就能解决,这方法很有效,大多数人立刻就会老实下来。

问题在于,他不可能对埃尔温动手。

利威尔只能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拼命恳求他别再乱动。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话的效果,还是埃尔温耗尽了力气,他真的安静下来,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

埃尔温后来这样解释他的反抗,说他很信任利威尔,并没有想过要取消他们那晚的预定。

或许这确实是真话。

在利威尔严严实实地做完了防护措施,排除了让唾液从埃尔温嘴里流出来的所有风险之后,他意外地发现,这人居然还能硬得起来。

这家伙确实不简单,他承认,多数人在这个阶段早就被恐慌击垮,完全没了兴致。

 

利威尔站在床旁边考虑了几秒,他一直扮演上面的角色,不过这不代表他不能成为另外一边,何况这种情况实在难得,让他不舍得错过。

正好他今天已经做了必要的准备,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他们进展得很顺利,而埃尔温提出来要他当下面的那个。

利威尔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没说定今晚的角色分配,他刚才出手太早,有点操之过急了。他应该在动手之前先征求一下埃尔温的意见才对。

严格说起来,事情也不是不能补救,但他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完全的防护。利威尔扫了一眼他的成果,擅自做了决定:他们不值得为了商量这个问题把一切推倒重来。

于是他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长裤,连同内裤一起扔在了地上。

他很少这样做,以前他只需要将裤腰稍稍拉下一些,就可以把事情做完。少数突破难关跟他做到最后的人,不管前面心里情不情愿,到这个阶段也会觉得受了侮辱。

他不是不知道大部分人是怎么做的。但他就是不想跟他们粘在一起。

 

利威尔替埃尔温脱下身上剩余的衣物,双手微微颤抖——他躺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遮蔽,就这样任人欣赏。利威尔尽量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强压着内心的躁动,伸手轻轻触碰埃尔温的皮肤。

先是颈侧,然后一路下滑到胸口,那里有几道明显的伤痕,像是被锐器划过的痕迹,他的手指从上面滑过,偏离中心,按在了一旁凸起的位置。

埃尔温仰起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发型全毁了,几缕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头上。他平时总是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不曾像这样狼狈过。

利威尔俯视着这一切,强烈的欲望席卷了身体,他克制住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量。

这可能是他们之间仅有的一次机会,利威尔很想做得从容不迫一些,更加细致地品尝眼前难得的美味。这实在很难,简直在挑战人的意志极限。

埃尔温在他的抚摸下绷紧了身体,呼吸完全乱了。他说不出话,一只手被固定在头顶的位置,剩下的右手又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助地抓着床单。

他看上去脆弱至极,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任人摆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利威尔转头看他,觉得那眼神像是在恳求什么。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神情,他被很多人跪着哀求过,早就该习惯这种场面,但从没有人会这样看他。

利威尔感受着指尖下的脉动,还有滚烫的皮肤——像是发着烧一般——觉得他这样子看起来性感极了。

他低下头,发现埃尔温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利威尔拿起桌上的瓶子,小心翼翼地跨上了那具身体。

 

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性事,气氛温柔而甜蜜,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一切都这么圆满自然。

仿佛他真的属于他。

 

利威尔拿不准自己的行为算不算强奸,毕竟他们那时候就在卧室,有一半衣服还是埃尔温自己脱的。

不管这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对埃尔温干的算不上好事,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无论有什么理由,他都不该不顾他人的意愿,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他坐在床边,想说点什么安抚埃尔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沉默地等着对方主动开口。

埃尔温没有对利威尔的做法表示质疑,也没有提出要取消隔天的晚餐约定,仅仅在往手上缠绑带的时候试探性地提了一个要求:他问利威尔下次能不能不用手铐。

利威尔盯着他的手腕,心虚地点点头,他居然没注意到埃尔温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但是你不能吻我。”他提出了交换条件。

埃尔温抬头看他,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说……不能接吻吗?”

“不。”利威尔纠正,“哪里都不能。”

“我也不会吻你。”他补充道。

他倒不至于不能接受自己的体液,要是那样他早就活不下去了,但他不能单方面往人家身上涂口水,这样未免显得太不公道。

埃尔温重新开始对付他的绷带,嘴里嘀咕了两句,说这台词他在没收上来的言情小说里见过。

利威尔指天发誓说他绝对没有看过那本小说。

他几乎就不看小说,也不看爱情片——毛片也不行,他受不了那上面舔来舔去的镜头——否则他就会发现,禁止接吻,以及不带任何亲吻的肉体关系都在暗示什么。

 

利威尔在埃尔温面前故作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跟第一次参加面试那会儿差不多。

直到第二天他才反应过来,埃尔温主动说了下一次。

下一次?

利威尔心想,作为一个被胁迫的受害者,他表现得还挺认命。


【团兵】Black Tea Man 04

◇利威尔的洁癖有点严重。



4

利威尔站在走廊上,用毛巾擦着头发,一个哈欠在嘴里要打不打,他确实有点累了,一时间内心动摇,有点想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躺下。

但现在不行,他想。

他必须跟埃尔温谈谈,就今晚。

 

埃尔温家里有间客房,床铺几乎是利威尔专用,床下的抽屉里放着备用衣物,足够让他随时从这里直接上班。

不管在埃尔温床上折腾到几点,利威尔都会坚持回到客房休息。

把人睡完就走,这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习惯。伊莎贝尔劝过他好几次,认为这就是外面把他传成了一个人渣的原因。利威尔觉得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不过他没法跟她解释太多。加上他那时也不想跟谁一起在床上躺着。

当然,他是喜欢跟埃尔温一起躺着的,经常会赖到必须睡觉的时间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谁让他现在每天都得早早上班,要是晚上休息不好,第二天就很难熬过去。

 

如今利威尔对睡在别人身边还是有心理阴影。

伊莎贝尔小时候不敢一个人睡,家里也没有让她独占房间的条件。他们一共就只有一间卧室和两张单人床,利威尔让了其中一张给她——另一张是法兰的——自己搬了把椅子靠着衣柜休息。

柜子就在床旁边,挨着床头。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能看到小姑娘闭着眼睛把口水流了满枕头的样子。

谁说孩子都是小天使的,他向法兰抱怨,退一步说,就算她真是天使,他也不会跟她一起躺上那张床。

他大概不该说天使的坏话,就在那天晚上,伊莎贝在半夜里被噩梦吓醒,哭着爬起来找妈妈,利威尔防备不及,被她抱着蹭了一脸不明液体,估计是眼泪、鼻涕和唾液的混合体。

他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不过忍住了。他搂着她,一脚踹在了法兰胸口上,粗暴地摇晃了几下。

“你的妈妈换人了。”他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鬼从自己身上拔了起来,塞进法兰怀里,他的同居人睡眼惺忪,一脸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利威尔边走边脱,简直一刻都不能忍受那身沾满了口水的衣服穿在身上,他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像对待什么污染物一样,迅速地扎紧了塑料袋口。

之后他便冲进了浴室。

 

利威尔对唾液异常厌恶,谁的都不行,他就是觉得恶心。因为这个缘故,他从来欣赏不了爱情片,都怪那些必定会出现的接吻镜头,实在太倒人胃口了。

知道利威尔这个毛病只有他身边亲近的两个人,他不想伤他们的心,所以不得不解释清楚。

伊莎贝尔长大之后,偶尔高兴了还是会扑上来抱着他和法兰,亲他们的脸颊,利威尔虽然不会直接拒绝,但总要皱着眉头用袖子擦了又擦。

“我的心都碎了~~”伊莎贝尔看他的样子,总是拖长了声音撒娇,然后在他动手之前先拉出安全距离。

除了他们之外,利威尔从不对人提起自己的毛病,在这种适用丛林法则的地方,弱点当然是越少越好,他可不想走在街上被人跳出来吐口水。

这对利威尔的私人生活造成了很大影响,为了避免被唾液沾到的危险,他总想把防护措施做出万无一失。有好几次,他都把人搞得以为自己要被虐杀——他只是掏出了布团和绳索,还什么都没有做,对方就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这后果可想而知,圈子里对他私生活的风评简直每况愈下:不仅恋童加双性恋,而且还是个虐待狂。

利威尔清楚外面都在说什么,不过他反正也不在乎,他又不怕被谁误会。

 

但他是真的不想被埃尔温误会。要是能重来一次,利威尔发誓,他一定会选择跟埃尔温慢慢说清楚,绝对不使用半点暴力。

那晚并不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真希望自己能早些知道这点。

 

那天埃尔温让他进了自己家门,照理说也算是成年人间的你情我愿——忽略掉那个谁威胁谁的背景——他们原本可以普普通通地度过一晚。

可利威尔太清楚自己的情况,打一开始就自暴自弃地认为他注定不能拥有美好的夜晚。

他不能跟埃尔温实话实说,让对方也抓住他的把柄——利威尔可没有忘记他是怎么让埃尔温点头同意约会的。

他也想过省略理由,直接对埃尔温提出要求:首先他希望埃尔温能把嘴用布塞上,最好从外面绑个带子防止它掉出来,或者戴个头套也行;然后再让他把手捆上,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做到半途他会忍不住把布团扯出来,毕竟塞着这玩意肯定不太舒服,还有点影响呼吸……

利威尔可不认为埃尔温会听他说到这里,根据他的经验,多数人都会早早就被吓跑,以为他有什么别的企图。

利威尔瞄了一眼准备换衣服的人,悄悄走到了飘窗边,他使劲推了推,确认它是真的上好了锁。

他对窗户也有点心理阴影。埃尔温家住得这么高,他实在很难放心。

在利威尔看来,要是所有人都能坦诚地表达意见,事情也不会太麻烦,无非就是大家一拍两散,浪费一点住宿钱。可总有些虚伪的人,喜欢说一套做一套,毫无必要地制造出一堆的问题来。

从前有个家伙,不声不响地从窗口翻了出去,利威尔一回头没见到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好在他立刻就想起了房间在二楼,摔下去也死不了。

后来利威尔自己也跳过一次窗,房里有个高音飙到旅馆经理都跑来敲门的人,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那人前面提到过参加了合唱队的事,看来没有骗人。

 

利威尔越想越觉得他跟埃尔温之间绝不会有第二次,甚至很有可能连第一次都会半途而废。

反正他早就习惯这种事情了,作为一个人格健全的成年人,他必须尊重别人的选择,就算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接近埃尔温的机会……

利威尔盯着历史老师的背影,感到喉咙发紧。他上身已经脱得只剩贴身T恤,背部到腰侧的轮廓清晰可见,正在衣柜前挂他的西装。

那副身体背对着他,显得毫无防备。

不,他心想,这种机会怎么能他妈的随便放过?


【团兵】Black Tea Man 03

3

禁不起埃尔温的劝说,利威尔勉强同意先去洗个澡。

他接过睡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还不想睡。”被埃尔温拖进浴室的路上,他又重复了一次。

他们有好几天没有说上话了。

上周学校组织了短期旅行,埃尔温是一定要跟着出去给学生当保姆的,利威尔的身份倒是参不参加全凭自愿,于是趁着难得的假期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他现在回去得很少,房子里面要是没有人气,很快就会变得不成样子。

埃尔温住在治安良好的社区,离学校更近一些,又有足够宽敞的房间。不知不觉间,利威尔留宿的时候就越来越多。

 

埃尔温跟着利威尔进了浴室,站在他旁边脱起了衣服。

淋浴的位置只有一个,利威尔对赤身裸体的埃尔温摆了摆手,让他先用。他自己站在原地,继续对付衬衫的扣子。

利威尔手上的动作很慢,大半精力都没用在自己身上。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埃尔温弯腰去给浴缸放水,再起身走到花洒下面站定,调整好水温,开始清洗自己。

热水从他头顶源源不断地浇下来,利威尔的目光也就追随着水流,一寸寸地滑过这具身体。

埃尔温平时着装讲究,在西装的修饰下显得文质彬彬,一副典型的学者形象。但那身衣服下面其实藏着一副模特身材。

利威尔着迷地盯着他身上水珠飞溅的模样,觉得这画面不输给他珍藏过的任何一张杂志大片。

埃尔温绝对有上封面的资格,利威尔甚至想了一下那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跟他现在看到的不太一样,就像那些照片上的模特,他们大概会用电脑抹平所有瑕疵,直到他看起来完美得像个假人。好吧,利威尔心想,他还是更喜欢眼前他真实的样子。

埃尔温身上带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有几处特别显眼。

以一个中学老师的身份来说,他受的伤未免过多了一些,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不是曾经遭遇过什么意外事故。尤其是右手上臂不规则的伤痕,像是被野兽啃噬过。

埃尔温的右手不怎么使得上力,虽然平时活动看不出异样,但利威尔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许这谈不上是秘密——相较他身上的其他问题来说——不过总而言之,之前他就是抓住了这个弱点,才能成功把埃尔温铐在栏杆上。

压制住一个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对利威尔来说不是难事,他打倒过不知道多少名彪形大汉:面对一个矮小的年轻人,他们一开始总是会掉以轻心。后来他有了点小名气,对手们打发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这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反正他总是会赢。

埃尔温的情况又有点不同,他平时看着温文尔雅,对付起来却相当棘手。利威尔自认为看人还有几分经验,尤其是那些危险分子,他们无论怎么掩饰,都免不了被不经意间的眼神出卖本性。

他却没有看准埃尔温。

利威尔完全没预料到压制埃尔温的难度,一开始差点让他逃脱——他不想伤害他,没法像平时一样朝他脸上来一拳。

总之那真是回想起来惊险万分的一次交锋,他们两个差点真的打起来了。

这都得怨自己,利威尔愧疚地想,埃尔温为他忍受了太多。

他不该强迫任何人,他知道,但他就是无法放手。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埃尔温转过了头。

利威尔没有掩饰的意思,他原本正盯着腰侧的位置,那里线条紧收,看上去柔韧而有力。他注意到了埃尔温的注视,顺势又把目光下移了几分。

蒸腾的雾气在室内弥漫,隐隐透着茶香。无论体验过多少次,利威尔都觉得不可思议。

埃尔温把粘在前额的头发向后一捋,也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相比之下,利威尔的观赏性要差得多,他身上还穿着短裤,双手又交叉在胸前。

发现形势不利,处于下风的一方当机立断,转身跨进了浴缸,不仅让出了淋浴的位置,离开之前还顺手调低了花洒高度。

埃尔温把大半个身子沉在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位置,他选了个合适的角度坐着,正好可以惬意地欣赏别人沐浴。

红茶的香气从热水中飘散出来,变得更加强烈。利威尔在一旁看着,总觉得那一池清水很快就会被染成红艳的茶汤。

这大概是受了韩吉的影响。

她平时多数时间都宅在实验室里,但之前也不得不跟着学校集体行动。旅行途中有一晚的酒店提供特色泡浴服务,尽是些牛奶红酒咖啡之类的奇怪玩意,她一个都没有放过,回来之后跟利威尔分享心得,说得绘声绘色,成功地让听众产生了身临其境的感受。

 

韩吉是学校的化学老师,身上戴着三副眼镜,除了鼻梁上的常规型号之外,头顶和脖子上还各有一副,据说功能不同,做实验不可或缺。

利威尔一向不喜欢跟戴眼镜的人打交道,觉得他们多数都不说人话,以前总是先把法兰推出去挡着。学校里没有别人可以指望,他只能提醒自己,尽可能地远离这个能量提升足足三倍的麻烦人物。

不过现实常常事与愿违,除了埃尔温之外,利威尔在学校里就属跟韩吉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她的实验室常年处于半毁状态,简直是清洁工人的天敌。

地上乱得无处落脚,利威尔清理的时候韩吉就坐在桌子上,滔滔不绝地说些只有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根本不管听众的反应。有时候利威尔的工作结束了,她还觉得不够尽兴,甚至会一路跟着他唠叨到下一个工作场地。

利威尔左耳进右耳出,多少也听进去了一些,偶尔还会答上两句,不知不觉就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这次的旅行体验是他有史以来听得最认真的一次。

她提到埃尔温也去泡了温泉。

埃尔温也去了?利威尔一边拖地一边想,那些什么牛奶红酒的,这不就全毁了吗?一缸奶白液体慢慢变成奶茶的景象在他脑海中鲜明浮现。

在他的印象里,埃尔温分明就是个人形茶包,一浇热水就能被完全泡开。

但韩吉并没有奶茶浴的印象,她也没听说其他人有。

作为跟埃尔温一起泡过很多次红茶浴的人,利威尔想不通他是怎么在其他人面前蒙混过关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埃尔温是红茶口味,这真是太好了。真的,他对那些什么咖啡牛奶之类的饮料提不起半点兴趣。

 

利威尔对着浴缸里金发碧眼的茶包深吸了口气,心中满溢着幸福——这香味美妙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真是个美好的世界,他从心底感叹,一边扯下了身上最后一块布料。


【团兵】Black Tea Man 02

2

利威尔必须承认,这顿晚餐很棒,他很少吃龙虾,也不太懂葡萄酒,不过品鉴牛肉还是有资格的,比起他以前经常买的急冻品来说,这次的牛排不仅省去了解冻时间,肉香味也更加浓郁。

他吃得有点过量,收拾完盘子就觉得脑袋发昏,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埃尔温没有泡餐后饮料,反而建议利威尔早点上床休息。

朋友表现得善解人意是件好事,但换成恋人约会的场景,情况就变得有点复杂了。想到对方有可能是不想跟自己相处太长时间,利威尔就难以坦率地接受埃尔温的提议。

利威尔并不是多疑的类型,正相反,他的性格相当干脆,也很讲义气,轻易不会猜忌自己人。

但眼前的并不是经过正常告白程序之后得到的恋人,交往也是,全都是埃尔温不得已而为之——利威尔掌握了他的秘密,所以他得听他的,就这么简单。

 

利威尔正式到这所中学上班的第一天就碰上了全校大会,其中有个让校内社团招新宣讲的环节。他一边打扫,一边跟着所有新生一起听完了全部演讲,最后在心里默默选择了加入篮球队。

这当然只是工作之余的自娱自乐,不过他却记住了代表篮球队上台发言的那位老师。他特地赶在他下台前从教室探头出去望了一眼,那是他见过的最合适三件套西装的人。

他后来去旁听过埃尔温的历史课——这并不难,只要挑他上课的时候打扫走廊就行了——还专门去买了他推荐的课外读物。利威尔觉得那些书的催眠效果还不错。

他只好把它们塞到了伊莎贝尔留下的自考课本旁边。

她买得实在有点太多,为此又不得不特地搬回了一个书柜。利威尔把它们都安置在了客厅。要是有哪个不知情的客人来访,多半会以为这家里有一个酷爱学习的中学生。

伊莎贝尔控制不了自己的占有欲,她当初被饿怕了,如今尽管衣食无忧,吃起饭来却还是狼吞虎咽,生怕动作慢了,盘子就会被收走。

如果不是被利威尔从街上捡回来,伊莎贝尔就算能够活到现在,也不可能有机会研究什么高中考试。

她原本跟母亲挤在一个按日付费的小旅馆里,算是勉强有个容身之所。她的母亲整天不停地干活,从来不敢向公司请假,连止疼药都吃得有一搭没一搭,更加不要说去医院体检。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她再也无法从床上起来。没过几天,伊莎贝尔就连同母亲的尸体一起被门房扔了出去。

当初利威尔带她回家,所有人都认为他对她有别的意思。

她年纪小得连去卖笑都不够资格,不过大家都能理解,有些人就是口味特殊。这直接影响了她的感情经历,进入青春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周围都没男人敢对她有任何表示。

利威尔在传闻中是个恋童双性恋,但他本质上是个很纯粹的GAY,还有洁癖,连跟人好好接吻都没有办法做到。

埃尔温几乎符合他的所有喜好,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尤其是脱下衣服之后,胸肌形状美好得让利威尔移不开眼睛——他差点就想扯住那堆布料不让他穿上,所幸及时想起了他们人还在办公室里,勉强保持了理性。

最棒的地方是,埃尔温身上还带着红茶的香味。

利威尔身边的朋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爱好,他每年都能收到一堆红茶,口味各种各样,不乏外国的小众牌子。

但那些都比不上埃尔温身上的香味。

不是香水,不是香薰,不是任何人工添加的东西,那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味道。

 

实在太过在意埃尔温,就算知道这是在乘人之危,利威尔也没能管住自己。

在跟埃尔温纯洁地谈论了几周红茶精灵之后,利威尔终于决定不再忍耐下去,他找了个周围没人的机会,把埃尔温堵在楼梯的角落,约他晚上一起吃饭。

埃尔温听完,浅浅地笑了一下,算是表示了同意。

利威尔觉得那笑容中带着讽刺的意味。

这应该是埃尔温能表示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抗。他看上去很明白自己的处境:要是还想继续普通高中老师的平静生活,就不能由着利威尔乱来,除非他打算跟所有人都重复一遍红茶精灵的故事。

 

那天利威尔打定主意要提早结束工作,想到埃尔温正在等他,他就无法心平气和地继续干活。

可一群打闹的男孩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们不知怎么就踢翻了垃圾桶,还用了不小的力气,垃圾桶滚了老远,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不说,还正好混着没喝完的饮料,溅得满地满墙都是。

他们朝利威尔看了一眼,看来是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清洁制服,于是转身打算一走了之,其中有那么一两个人喊了声抱歉,就算是他们对整件事情的全部交代了。

利威尔才开始干这活不久,并没有多少属于清洁员工的职业道德,也没有体面人那种息事宁人的习惯,他拉住了跑在最后的孩子,强行取走了他的钱包,告诉他,不把现场收拾干净东西就别想拿回去。

不巧他掏钱包的一幕被路过的老师撞见,更糟糕的是,他之后还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被强迫打扫的学生不仅不肯帮他解释,还趁机说了几句落井下石的话,于是原本微小的摩擦,转眼间就变成了清洁员工勒索学生的恶性事件。

利威尔掏出手机,给埃尔温发了个消息,让他晚上自己去找东西吃。而他本人干脆跳过了晚餐。

等他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

那天晚上利威尔几乎没有睡着,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份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要是就这么丢了,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办法挺着胸膛去看伊莎贝尔。

其实他不是没有大事化小的机会,那位路过的老师最初要求不高,只是让利威尔把钱包还了,再向学生道个歉,事情就算过去了。

利威尔不肯低这个头,他完美地说出了一个合格的流氓该有的所有言论,包括被抓了现行也不知悔改的特征。

他瞪着那个伪装成受害者的小混蛋,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街头的做法在学校里吃不开,这件事情不但没能顺利了结,还临时挤进了第二天校长的日程安排。

瞪着斑驳的天花板,利威尔心想,反正不管明天是什么情况,他也绝不会向那帮小鬼低头。

决不。他在心里重复。

他从小就是不肯受委屈的性格,为此吃过不知道多少亏,法兰跟他混熟之后,苦口婆心地劝说过无数次,告诉他人有时候要懂得放下身段。

利威尔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有些事情不管明不明白,做不来就是做不来。

法兰有一次故意在他们两人面前唉声叹气,说如今连伊莎贝尔都学得跟他一样倔强,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直到现在,利威尔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话剧表演似的声音和表情。

这家伙的乌鸦嘴总是特别灵,利威尔想,如今伊莎贝尔死了,他估计也保不住她心心念念的正经工作。

 

那时利威尔完全没有想到,第二天在校长室里,他的对手拿的剧本突然换了一个。

昨天的那群学生一起出来道了歉,他们是篮球队的新生,据说是因为赶着去训练,才没留下来收拾垃圾,连那个被他“勒索”的学生也承认,利威尔说过会把钱包还给他。

准备好要打一场硬仗的利威尔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堆道歉,就这样轻松过关,连上班时间都没耽误太久,晚上还能准时下班去赴埃尔温的约会。

利威尔没有忘记篮球队的指导老师是谁,他不相信埃尔温什么都没有做,那帮小鬼就自己良心发现。他去看过篮球队的比赛,听到了埃尔温在赛前对全体队员的讲话,连他这个不请自来的观众都感到热血沸腾。

毫无疑问,埃尔温在队里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利威尔本来以为他是想卖他个人情,跟他交换点什么,比方说不在外面乱说他是红茶包什么的。

不过那天晚上直到两人分开,话题都没跟这件事沾过边,埃尔温甚至没有主动去问利威尔昨天突然要求改期的原因。

这让利威尔心中充满了罪恶感,狠不下心下手荼毒这个刚刚帮助过自己的人,只好早早放埃尔温回了家。要知道他本来打的是成人约会的主意,连必需用品都预备好了。

利威尔知道,埃尔温是不可能心甘情愿的。

他甚至根本就不喜欢男性。

利威尔清清楚楚地听过关于他女友的议论,她是学校对面咖啡厅里的一个女侍,利威尔有时候会去那边解决午餐,知道说的是谁。

不过她最近跟另一个男人走得很近,利威尔好几次都看到他们在店里亲昵说笑。

“你们分手了?”利威尔忍不住去问当事人。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埃尔温解释,看上去不像是在撒谎。

“不过你原本有这个打算。”利威尔追击。

这次埃尔温没有马上反驳,他犹豫了一会,才挤出了一个不干不脆的回复。

“我没有追求过她。”他说。

利威尔琢磨这意思大概是玛丽追求的他。

大概是顾忌到利威尔还会见到对方,他才不愿意说出伤害她名誉的话。

利威尔心想,他倒是不讨厌埃尔温的这种体贴。

 

那晚他改变计划的理由还有一个,不起决定性作用,但也相当重要。

约会是埃尔温主导的,从吃饭的地方开始,尽是些超出利威尔舒适区的体验。

他原本不是没有打算,但不知怎么搞的,就变成了由埃尔温接手安排的状态。

利威尔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就像是要把闪着光芒的王子拖到贫民窟里。他做不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能随着埃尔温意思。

这种脱离轨迹的变化让利威尔产生了短暂的慌乱。他跟伊莎贝尔一样,也有一段艰辛的童年生活,由于早早失去了父母而茫然无助,因此也同样缺乏安全感。不过他倒是没有染上她的仓鼠病,只要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就能够觉得安心。

但埃尔温太有主见,还见多识广,完全不受控制。

利威尔心里很乱,他对着那双湛蓝的眼睛,除了频频点头之外,说不出任何一个拒绝的词汇。

【团兵】Black Tea Man 01

◇美式中学背景。

◇开局一张图,后面全靠编。

◇埃尔温是个人形红茶包的故事。

◇认为埃尔温是红茶包可以接受的读者,我觉得避雷预警就不需要了吧。




1

把清洁用具摆放整齐之后,利威尔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今天干得比平时久,都是因为不知道哪个小混蛋在瓷砖上留下的涂鸦。

成为这间高中的清洁工是半年前的事,接受教育不足到了可怜的地步,而且还一直在街头混日子,履历上的工作经验一栏空空如也——他还没傻到真的写上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所以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正经”工作。

利威尔之前并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递什么简历,但他要是找不到份像样的工作,明年就没法去伊莎贝尔的墓前给她送花了。有段时间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直念叨着想要大家,就是利威尔还有法兰,一起脱离现在的生活,认真去找份工作。

她还说自己想要重新去上学,把招生简章在利威尔的房子里摊了一地,就连他送她出门的短短几步路上,她都不忘记提议一起去人才市场试试运气。

说实话,伊莎贝尔没有聪明到能够同时兼顾读书和工作,而且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同样不堪其扰的法兰甚至在背地里偷偷跟利威尔打赌,说她这次也坚持不过三个月。

虽然觉得她太缠人了,但利威尔不会像法兰一样直接泼她凉水,他对这个跟在身边几年的小妹妹没辙——她也很清楚这点——为了哄她放开扶着门槛的手,他不得不点头同意跟她一起去递简历。

没想到这成了她最后的遗言,她在路上受到了枪击,还没等救护车来到就没了气息。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走得很快,而且突然,没有受多少苦。

下葬的那天,法兰对着她的棺材喃喃自语,说她那么着急离开这里,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了今天。

利威尔对这个推测不以为然,他是个周日不去教堂的人,不相信所有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但他明白,那些非现实的东西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好过,就像酒精和毒品。

他也是这么理解埃尔温·史密斯的,不然要怎么解释他说自己是红茶精灵的事?

 

埃尔温是这件中学的老师,教历史的,平时总是穿着三件套西装,配上那头灿烂的金发,还有蓝色的眼睛,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利威尔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跟法兰提起来,吭哧了半天也只说了个金发碧眼,后来他旁观了学校的戏剧节表演,终于找到了说辞:埃尔温就是那种一看就该演王子的类型——

一个浑身散发着红茶香味的王子。

 

最初的时候利威尔以为那是熏香的味道,但实际上,那是埃尔温本身的体味。

一个人怎么能像香薰炉一样让整个房间充满香味,这现象利威尔完全解释不了,要不是本人的亲身体验,他肯定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但这不代表利威尔就要接受埃尔温的解释。要他承认他是精灵,他不如重新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利威尔反复质问了埃尔温几次,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上次跟你说过了,因为我的母亲是红茶精灵。”埃尔温毫不逃避地迎上利威尔的视线,一副坦荡荡无所畏惧的表现。

所以利威尔现在知道得更多了:不仅仅是精灵,埃尔温还是精灵跟人类的混血儿。

这真是个珍贵的情报,他扯了一下嘴角。

在利威尔看来,精灵的事情其实是埃尔温用来麻痹自己的,他在人类当中算个异类,想要美化自己的异常,好获得“心灵的平静”。

这句话利威尔经常在传教志愿者口中听到,一开始他觉得纳闷,为什么那些人都认准他心里不平静,后来他发现,他们对谁说的话都差不多。

 

利威尔换上干净的衣服,爬上了三楼。

学校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教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教职工室亮着灯,门没有关上,光线从里面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中撕开了一块橘黄色的口子。

利威尔来到门口,原本背对着房门的人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提前转过了头。

“可以走了吗?”埃尔温问。

利威尔靠在墙上,点了点头。

“来不及做饭了,晚餐去希娜解决怎么样?”

希娜是离埃尔温家里不远的一家主打贝果的快餐店,经常会做促销活动,性价比很高。

“我们可以到玛利亚去买点,最近出了海鲜冷盘,还有调好味道的牛排,煎一下就可以吃。”埃尔温提议。

他说的是一家专开在市中心的连锁店,比起郊区那些大型超市来说,里面的东西贵得让人怀疑会不会有顾客光顾。

这种担心当然是毫无道理的,它在那边好好地开了几年已经说明了全部问题,更何况眼前就有一个赶着要去被宰的人。

“有朋友送了我一瓶红酒,正好可以试试。”

王子。

利威尔脑海里又一次浮现了这个词汇。

他耸了耸肩,表示听从埃尔温的安排。他们今天还要相处很久,他不想冒险让对方不愉快,买些吃的也还不至于让他破产——既然埃尔温出了酒,那么食物理所当然的应该由他买单。他好歹是个男人,不能像个吃软饭的。

埃尔温也是个男人,他们曾经在餐厅为了付账的问题争执了几次,现在总算培养出了默契。

“我马上好。”

埃尔温站了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没穿外套,贴身的西装背心完美地勾勒出了腰身的曲线。

利威尔看得目不转睛。

他自己的柜子里也有一套西装,一共穿过两次,一次是为了参加伊莎贝尔葬礼,另一次是来学校面试。回头想想,一个应聘清洁工的人特地穿上西装未免有点傻气,但那时他真的太想要这份工作了,不然他真不知道来年怎么向伊莎贝尔交代。

从前他身边从来见不到埃尔温这样的人,不是衣服的关系,买一套西装穿上并不难,可身上的气质却难以复制。

利威尔觉得自己应该向法兰道个歉,为曾经嘲笑他被女朋友榨空钱包的事。换成现在,要是被埃尔温扯着袖子拉进服装店,毫无疑问,他连高利贷都会去借。

说真的,利威尔想,埃尔温要真是位“公主”的话,他大概就得重操旧业了,光做清洁工这份工作绝对养不活她。


【团兵】Unforgettable 10 (完)

原来的被吞了,重发一次试试。(2018.09.01原来发的解封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篇也还是先留着吧。)


10

利威尔在家里躺了几天。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可这具年轻的身体底子不错,就算被不要命地折腾了一通,一旦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便自顾自地恢复了过来,一点也不体谅主人的心情。

利威尔只得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先进厨房翻了翻,找出一包通心粉,用白水煮了,又加了一堆番茄酱——柜子里也就这么点东西了。懒得另外烧水,他顺手把面汤倒进了马克杯,然后端着餐点走进起居室,顺手开了电视。

他的屋子里现在应有尽有,比原来还舒适了几分。都是那些临时房客的贡献,大概是把这儿当成了旅馆。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废弃厂房屠杀案的节目,拍摄的地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利威尔看了一会儿,确定那并不是错觉,他去过那里,就在几天前。那栋建筑在日光下完全变了个样子,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干的事很快就被发现了,仅仅掩盖了一个晚上。

案件要是发生在光明城里,警察最多只会走个过场。但奇行种的头目身份特殊,其他成员也是中产阶级的孩子,引发的压力足够让他们动真格的。利威尔本以为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

让他意外的是,案子被认定成了帮派内杠。

媒体还原的真相是这样的:某天晚上,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聚在一起狂欢,然后不知怎么就互相残杀了起来——反正酒精和毒品可以解释一切问题——最后死了超过一打人,个别尸体简直惨不忍睹。利威尔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应该算在自己头上,又有多少是被他们的同伴“处理”掉的。

在那场派对中早早意识不清而逃过一劫的幸存者们,醒过来之后被满地的死伤吓得够呛,还来不及为朋友悲痛,就打起了脱身的算盘。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致同意,一旦报警就只有死路一条,绝对脱不开杀人的嫌疑——他们其实也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凶手——其他一堆破事也都会曝光。

于是他们竭尽所能地破坏了整个现场,抹消证据,处理了尸体,包括还在喘气的那些——要是送去医院,那种伤口肯定会招来警察——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

面对这么复杂的大工程,那些人临时拼凑的计划简直漏洞百出。

果然是被毒品烧坏了脑袋。

利威尔看着一具具尸体被包裹着依次抬出来的回顾画面,在心中附和主持人的解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鉴于案件现在还在侦破中,可供播出的内容并不太多,尽管加入了各种小道消息、专家分析,还有其他的一些无聊的内容凑数,比如说记者举着麦克风跟在死者家属身后跑的镜头,可要拼凑出一集节目还是有些困难。于是后半段就变成了血淋淋的谋杀现场集锦,节目组把能找到的旧案子都重新挖出来,添油加醋地介绍了一番。

利威尔就着那些残肢断臂吃完了东西,又挑了套干净衣服换上,顺便检查了身体状况。

那天晚上受的伤没有及时处理,部分伤口化脓了,腿部尤其严重,看起来不去诊所一趟不行——他家里原本有些简单的药品,不过洗劫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利威尔出门之前花了点时间武装自己,除了在聚会现场拿到的战利品——他原本打算用这些跟上门的警察来场终极大战——又从家具上拆了一些小东西,只要经过简单的改装,它们就会变得非常实用。

虽然现在还是白天,相对来说会安全一些,但是这里毕竟是光明城,如果不想送死,最好就不要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利威尔凭着记忆找到了诊所——光明城内唯一的一家——刚开始还担心会不会记错了地址,他觉得它看上去跟印象中的有点不同。

他本身很少受伤,几乎没有什么光顾这里的需要。那些擦擦碰碰的小问题,他自己在家里就可以解决。

等到利威尔推开大门,踏进室内,才确定了自己刚才的感觉。那不是错觉,它确实不同了。诊所内部装修一新,连坐诊的医生也换了人。

新来的医生姓耶格尔,样子像个读书人,光明城里少见的类型。

医生检查了他腿上的伤口,挖掉了一些腐肉,居然还上了麻药。看来情况比利威尔想象得还要来得严重。

这位新居民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里的环境,不仅对利威尔身上的武器视若无睹,就连受伤的原因也没有多问一句。

治疗期间隔壁一直播放着惊悚的音乐,各式各样的惨叫声贯穿始终——候诊室里放了台电视,也在放凶杀案专题。真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个。

利威尔罕见地跟医生寒暄了几句——要是法兰他们看到他变得这么有亲和力,不知道又要怎么大惊小怪——听说他有个儿子,还没到上学的年龄,名字叫艾伦。

他很想再问出点别的什么来,比如他为什么要到这里开业,原来在哪里工作,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不过诊所毕竟不是审讯室,没办法一上来就进展得这么深入。

好在他的腿伤提供了机会,他顺理成章地预约了下一次的回诊时间。

 

付完诊费,利威尔又掏出钱包清点了一下,要是节省点还够用上一阵子。

光明城里的人习惯使用现金,发生了这种变故,他自己的财产早就分文不剩,幸好有人及时地死在了他的床上。

他拿出部分钱去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只能通话和收发短信的那种类型。这种款式小巧结实,携带方便,经得起摔打,续航时间也长。

店家送了张预付费模式的SIM卡,里面的钱还没花完,不知道是谁用过的。这里的二手货有一大半都是赃物,价格弹性很大,居民也都习惯了,反正被偷的多是外面的家伙,没人敢在城内乱来。

试机的时候,利威尔犹豫了一会,他原本就只记得几个人的号码。

最后他拨了法兰的手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没想到熟悉的铃声却在附近响了起来。

法兰的手机铃声是他特别选过的,在光明城里还没有碰到过第二个人用,他总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有质量一些”,时常憧憬着有一天可以赚到足够的钱,搬进市中心里漂亮的公寓。

利威尔从店里探出头去,发现艾琳娜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这里是店铺扎堆的地方,很容易就会遇见什么人。

她身上穿了一套贴身的连衣短裙,显得前凸后翘,一看就知道要去哪里——城外的酒吧街在周末多数会有街头派对,不收入场费,年轻人都喜欢往那边跑。

利威尔朝她打了个招呼。

她看清了站在街对面的人,低下头,畏畏缩缩地挪了过来。

利威尔倒是没想为难她,她打扫房间的工作做得不错,值得上那块巧克力。

他只是想要打听朋友们的下葬地点。

 

光明城的葬礼总是简单快速,往往在死者去世的隔天就会举行。亲人们的悲伤和痛苦是真实的,不打半点折扣,他们只是不得不在金钱和时间上节俭一些。

她直接把他领到了法兰的墓前,说是自己也正好想来看看。

在公墓里下葬的坟冢少有多余装饰,讲究一点的会在外部封上石板和水泥,还有一些只是草草用土掩埋。

在那个属于法兰的,小小的灰白色十字架下,一支蔷薇红得耀眼。

利威尔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给他送这种东西。

现在这个季节,哪里都光秃秃的,只有城里的花店才能找到鲜花,据说是在温室里培育的,不然就是进口货。这对她来说是显然是一笔过于奢侈的开销,更有可能是从谁那儿收到的礼物,然后被转放到了这里。

艾琳娜指了指不远的地方,告诉他伊莎贝尔和其他的几个熟人都埋在那边。最近死了不少人,新下葬的人也没能挨在一起。

她说完这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离派对开始的时间不远了。

利威尔明白了这个暗示,挥了挥手,放她离开。

 

于是这片公墓中就只剩下利威尔一人,与他昔日的朋友们相对无言。

这个世界隐含着神秘的规则,像是有一股奇妙的力量,驱赶他们沿着上一世的道路继续前行。

他死死地盯着石板上过于接近的生卒年份——

法兰和伊莎贝尔不该这么早就死的。

他甚至没有预想到他们的死。他曾经以为这仅仅是单纯、崭新的生活。可结果呢?他们不仅没有摆脱早早横死的命运,甚至连前一世的年纪都没有活到。

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

不,利威尔想,并不是这样——埃尔温的父亲就还好好地活着。

这个世界的剧情随时可能更改,结局并非注定不变,他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升上天堂,或者堕入地狱。

是他做得不够好,才没有保住身边的伙伴。

他的表现甚至比从前还要糟糕。

利威尔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游戏,简单模式,轻轻松松就能过关。

而事实上,无论哪个剧情线他都玩得差劲极了。

但游戏还没有结束。

埃尔温还活着,还有调查兵团的其他同伴,跟从前一样,他们这次也走到了一起。

利威尔有理由相信,曾经的考验都会相继出现,只不过可能会在不同的时间,披上不同的外衣——

新来的医生姓耶格尔,他不相信这只是个简单的巧合。

在前一世里他掌握着墙内世界的关键信息——利威尔真希望能够在埃尔温牺牲之前看到这些——以及威力惊人的巨人之力。他手上握着那个世界的真相,但却以普通医生的身份默默地在壁内生活,一直等到墙内外的大战拉开序幕,才把含糊不清的希望托付给了年幼的儿子……

这次他身边也带着叫艾伦的孩子。

 

利威尔沉默地站在墓碑之间,新买的手机就塞在后裤袋里,布料被撑得紧绷了起来,硌得人有点难受。

他并没有重新接手光明城的打算。

在买下它的瞬间,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能够拨通的号码,仅仅只剩下了一个。

对于命运接下来的走向,利威尔并没有头绪,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置身事外了。

他的生活并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百无聊赖,可以悠哉地等着老朋友恢复记忆,再一起叙个旧。

他必须跟埃尔温谈谈,讨论一下他如今的人生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凯尼虽然不知所踪,但利威尔背着的不良记录不会跟着消失。

他曾经听说过一些替政府干活抵罪的交易,说不定埃尔温身边也会有类似机会,最好能让他走破例入职的路子,类似他加入调查兵团时那样。要是实在不行,当他的线人也成。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跟埃尔温一起工作就行。

就他所知,前世的埃尔温陷入过几次危及性命的险境,它们随时会以新的方式重演。谁能保证他这次也可以化险为夷?

更何况埃尔温这一次也并不肯老老实实地享受生活。

一直以来,利威尔都衷心期望他这辈子能够高高兴兴地活着,在这个没有巨人的世界里度过美好幸福的人生,不再受一点伤害……

但这些全部都只不过是他饱含私心的愿望。

实际上埃尔温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与命运无关,这种人注定不可能过上安稳平淡的生活。

不过没关系,利威尔想,他只是希望他能够如愿以偿。

他想要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做他真正想做的,无论是什么都行。

他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利威尔一直等到深夜才离开墓地。

在街上活动的人群已经换了一拨,惯于夜生活的人们接管了这片区域。

他独自走在狭窄的道路上,一路上吸引了无数视线,有人立刻转身跑了,也有人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他回来的事情马上就会传遍这里的大街小巷。或许从下午开始就已经在传了。

利威尔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这次他大大方方地从正门回了家。

他在半路捡了块石头,对着门锁猛砸了几下,随后一脚踹开了大门——他仍然没有钥匙。

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像是在欢迎他回来,那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一个娱乐节目——他这几天一直开着它——嘉宾们刚刚完成了挑战,得到了大奖,全都喜气洋洋的。

利威尔从内侧把门插上,又放了把椅子顶着。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他掏出手机,把它放在桌上。

桌布上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他还记得是怎么弄上去的,那天他给埃尔温倒了一杯果汁,中途手滑了一下,泼了不少出来。后来他们两个又做了点别的事,一直等到第二天他才抽出空来处理它。结果这块痕迹就这样顽固地留了下来。

利威尔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桌上,更多的细节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他还记得,他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亲吻他,在他口中搅动,让他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那些曾经软甜温热的糖浆,如今凝成了一堆冷硬的残渣。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感到胃部沉重而冰冷。

 

利威尔不太愿意去面对现在这个埃尔温,这其中牵涉到了很多复杂的因素。

那段同居的日子是原因之一,时间过去得并不久,他还能回想起所有细节——他想忘也忘不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会提醒他。

他前前后后加起来活了好几十年,对性并非毫无经验,但那跟这个无关。他以前从未试过投入到这样的关系当中,让他强烈地、从心底升起想要占有一个人的冲动。他听见理智在高声尖叫,警告他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迟早会变成痛苦和绝望,又或者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他明白这段关系有多不正常,它缺乏基础,脱离常识,建立在一个人头脑不清时的幻想之上,但那种快乐的感觉如此鲜明,让人血液上涌、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更加真实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很爱埃尔温。

不过那毕竟是在做梦。

后来这一切终究变成了更糟糕的东西,坏到了极点,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很高兴自己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埃尔温离开的原因,不用一件件地说明他干过的那些事情。他已经够倒霉了,不想再供人取乐。

但这不是他不想见埃尔温的关键原因。

不错,他上了埃尔温的当,不过还不至于没出息到那种地步,需要逃避现实来让自己安心。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从不在怨天尤人上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喜欢埃尔温的真相。

埃尔温说得不多,但结合上其他情报,已经足够让他推敲出细节,了解到整件事情的惊险曲折。他喜欢他的做法,那完全就是埃尔温的风格——他就是会干这种事,而且总是干得精彩极了。

这就是那个埃尔温,他的本质、灵魂,并没有丝毫变化。他曾经发誓要追随他。

利威尔早就习惯了埃尔温的行事风格,他们从前的配合一贯默契,互相都知道对方有多可靠。他也从来不介意以身涉险,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把埃尔温的性命放在自己前面。

如今他仍然愿意这么做。

从重新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利威尔就不曾掩饰过对这个人的好感——即使他不觉得他跟那个团长有多少关系——他为他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且竭尽所能。

但这些都还不够,至少对于这个埃尔温来说并不足够。

他对他一点都不信任。

最近发生的事情说明了一切。

毕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利威尔无奈地想,除了等待埃尔温恢复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那时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位上,觉得自己受够了现实的打击,已经足够沮丧,只想赶紧躲进窝里舔舐伤口。

接着他就听到了埃尔温的道歉……那让他的情绪完全失控。

没错,他希望埃尔温对他道歉。

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法要求这个,但他真的需要它。

事实上他疯狂地渴望埃尔温的反省,说他总算意识到他有多能干,多么值得信赖,对他能有多少帮助。

可他听到了什么?

埃尔温说,他很抱歉让他做了这一切,而且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甚至在他们一起渡过这次危机之后,埃尔温对他的看法依然没有任何改观,一丁点都没有——他原本以为这下子他多少能够明白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没有半点进步,他仍旧把他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朋友。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或许,他可以对他说:“我很荣幸,我很乐意,你应该认真考虑把我当做并肩战斗的同伴”,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再补上一句“我说真的”。

埃尔温会接受这个建议吗,真心实意的?

那真是见了鬼的完美结局。

这世界上已经没人知道真正的利威尔兵长是什么人,除了他自己之外。

只有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旧时的一切早已被刻进了骨子里。

至始至终,他都是那个利威尔,从来没有变过。

只不过他身边的一切,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利威尔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他在夜风中吹了许久,从里到外都凉透了,连指尖都是冰冷的。

这没有那么难,他对自己说,他可以排在米克、韩吉、奈尔……还有其他随便什么人的后面,他可以忍受这一切。

利威尔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个被放错了盒子的玩具,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一度对此感到迷茫,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在这个地方。

但他现在至少明白了一点,并没有什么错误,他确确实实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他是环环相扣的命运中的一部分,可以影响整盘棋局的走势。

不是多余的,无意义的,也并非旁观者,他有自己的位置。

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利威尔想。他握着手机,在键盘上输入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他什么都可以忍耐得了——最多再过几年,埃尔温就会一点点地想起他。

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利威尔坐在窗边,一口口地抿着滚烫的茶水。时间还很早,外面仍旧是一片沉沉的暗色。客厅没有开灯,电视闪烁的光线投射在他身上,忽明忽暗。手机屏幕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光源,微小而明亮。

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喧闹声中,他独自一人坐着。

他坐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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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个花。

原本是年前跟小伙伴们聊起来的一个脑洞,大致是转世后的埃尔温因为过往的记忆得了PTSD,利威尔照顾他还替他掩饰病情,但最后埃尔温终究进了精神病院的一个忧伤爱情故事。在聊天的高涨情绪下,我热情洋溢地打开文档,想要写出篇虐得心绞痛的文。

可是回头看看……这根本就是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啊!而且也不像计划中的那样是个很快就能结束的短篇。值得庆幸的是在脱离路线之后我仍然坚持跑到了终点(再次撒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把原来那个虐恋情深的故事写出来。

现在的版本变成了利威尔的主场,简单说就是一个过上了养老生活的退伍老兵被前战友欺骗利用但最终决定跟随他开创未来的故事,顺便探讨了一下转世之后的我还是不是我,中老年人(喂)在飞速发展社会中产生的适应不良等问题。

我个人认为记忆对一个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在这个故事的背景下,我觉得对利威尔来说更关键的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价值和位置,至于埃尔温,到了这个地步,利威尔是由于前世的原因爱上还是今生的相遇而爱上,并不需要分辨得太清楚,也已经没有关系了。

所以我说是HE呀(*^^*)

【团兵】Unbelievable 2 (Unforgettable 番外)

2

埃尔温跟利威尔同居已经超过一周了,比那款不可理喻的智能机要多上几天。

他还是不知道利威尔对他的印象究竟如何,跟那款机器不同,利威尔从没有对他本人进行评价。

埃尔温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厌恶了,利威尔甚至不肯接受他的道歉。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问得咬牙切齿。

这个问题埃尔温事后想了很久,至今仍旧拿不出答案。

说过不想见他的利威尔主动来了电话,表示他要让埃尔温了解前世的一切,也提到了今生的轮回谜题。埃尔温知道利威尔是想要改变这次的命运,他就是这么个不肯服输的家伙。他甚至放弃多年打好的根基,跟着埃尔温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其实利威尔原本要求的只是一个适合长谈的地点,考虑到话题特殊,最好私密一些。

埃尔温当时还在放假——现在也一样,医生给他开了很长的假单——跟父母住在一起,他不想把利威尔带回家里,他的父亲干了一辈子警察,擅长看人,尤其是会妨碍治安的那类。

去找家有包间的餐厅也是方案之一,但利威尔说谈话至少要占用几天时间,埃尔温拿不准这个“几天”的含义,究竟是上班族的朝九晚五,还是便利店式的二十四小时无休。他没有主动去问,万一利威尔反应过来,说他想赶在尾班车之前回家怎么办?

“要不要去我家里?”埃尔温建议。他指的是那个新家,在他现在工作的城市。

作为一个未婚成年男性,埃尔温当然有外宿的自由,但亲朋好友们也会有成打的办法搞清楚跟他开房的究竟是谁。这个城市熟人遍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太冒险了。

利威尔爽快地同意了这个突兀的提议,两人都是行动派,决定当天就走。他们手上都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约好晚上在机场碰面。

几个小时后,利威尔准时出现在碰头地点。他当着埃尔温的面打开随身的小包,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换上,顺便从里面掏出几张纸币,还了埃尔温机票钱。

埃尔温盯着他的额头打量,上面那道擦伤似乎是新添的,还在向外渗血。

利威尔察觉到他的视线,指了一下左腿:“绑了一堆东西活动不开,出了点差错。”

这句话隐含的意思不怎么有趣,但利威尔不说,埃尔温也就没有多问。事实上,那时候他根本就不敢主动跟利威尔说话。

他已经搞砸过一次了,绝对不能有第二次。

利威尔在飞机上还没有变得像后来那么能说,他说过,想要个安静私密的环境,显然这并不是玩笑话。

他在座位上摊开了一张地图,仔细地研究起来。打发时间的方式看起来与众不同。他解释说,对于陌生的地方,他习惯在地图上先做一个大概的了解,“让心里有个数”。

埃尔温一开始有点好奇,利威尔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到一张其他城市的纸质地图,在GPS导航越来越普遍的社会,这种东西并不像从前那样随处可见。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埃尔温在地图上面看见一个红点,他大学刚毕业时租的房子就在那个位置。

他掏出笔,在地图的另外一处划了个圈,告诉利威尔他搬了新家。

“什么时候的事?”利威尔问。

“好几年了。”

利威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继续看起了地图,把注意力移到了那片墨迹未干的区域。

埃尔温又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空白,它突然跳出来,横在两人中间。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甚至连话都没有好好谈过,埃尔温想,如果换成现在,他大概可以做得更加圆滑一些,能够自然地维持跟利威尔的关系,又不让他发觉任何端倪。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他们都不再了解对方。

所以埃尔温一直等到两个人一起回了家,利威尔找他要保鲜膜那会儿——他想洗澡,又怕弄湿了伤口——才发现他腿上的伤有多严重。而更迟些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利威尔原本连机票钱都掏不出。埃尔温知道好些来钱快的手段,没有哪种能拿得上台面讨论。

他往利威尔手上塞了一叠钞票,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得尽可能安分一些,如果他真的想要跟他一起工作的话。

利威尔眯起眼睛盯了他一会,把钱收进了口袋。

“知道了。”他简单地回答。

他拿着这笔钱去买了一部手机,算是听了埃尔温的建议——他说过,希望利威尔先着手了解普通社会的生活方式,比如说使用智能手机之类的事。

埃尔温并不介意利威尔跟他买同一款手机,这样教他使用会轻松很多。他忍不住想象了几次利威尔冲进店里,直接了当地背出型号的情形,每次都笑了出来,只是……埃尔温看了一眼桌上相隔不远的两台手机,他为什么连颜色都不换一种呢?

幸好那家店不卖埃尔温这款手机贴纸,应该不至于拿错,至少神志清醒的时候不会。

他们住在一起,共进三餐,穿同一个牌子的衣服,睡在一张床上,如今又有了一模一样的手机。

每一样东西都是埃尔温选的,他还是不知道利威尔的喜好。


【团兵】Unbelievable 1 (Unforgettable 番外)

1

“我恨虚拟键盘。”

利威尔在饭桌上说。

他新买的智能手机就躺在盘子旁边,跟埃尔温的同款。他们已经共度五天了,跟他搬进埃尔温家里的时间相差无几,他还是讨厌它。

这真令人伤感,埃尔温想,一边默默地咬了一口面包。

利威尔注册了社交软件账号,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而且还跟他住在一起,他坚持认为跟共处一室的人用手机交流是件傻事,所以只好用这个来询问埃尔温对早餐的要求——楼下的咖啡厅供应食物,而且品种还很丰富。不过今天早上他在店里被人撞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一滑,输入好的句子不知怎么就全部消失了。

公平地说,这事不能全怪虚拟键盘,是触摸屏,不,应该是整个智能手机的毛病。

利威尔早就看出了事情的本质,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起新手机的话题,在他看来,设计智能手机的那些家伙脑子都不太正常。

他从拿到它那天开始就一直满腹牢骚。

这着实让埃尔温有些意外。他认识的利威尔不是这样的人。

利威尔早就宣布过他们之间会有一些改变,根据他的说法,他们要按照前世的模式相处,这对找回双方的默契很有好处。

能有多大不同呢,埃尔温心想,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

事实证明,这次他错了。

不说其他的,单单利威尔说的话就比从前多了十倍……搞不好有二十倍。他提过,他跟团长从前无话不谈,看来并不是夸大其词。

“那团长的事你怎么还会搞不清楚?”埃尔温问,没敢点明他指的是团长曾经的情史,之前利威尔明显被他蒙骗了过去。

“操,”利威尔斜睨着他,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是个坦诚的人?有问必答的那种?”

关于他前阵子的表现,埃尔温早就问过,利威尔也早就给过解释:“谁他妈敢跟精神病对着干?”他说,稍微明白事理一点的人就该知道,他别无选择。正常人不能跟疯子讲道理,这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吗?

埃尔温眨眨眼,觉得利威尔对他倒是挺坦诚的,而且有问必答。

 

埃尔温就着咖啡,一心二用地听虚拟键盘的话题,一边暗自打量起了利威尔。他刚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眼睛有点发红,估计昨天晚上又没怎么睡。

他看得出来,利威尔有点焦虑。

他恨不得能一下子把整个前世塞进埃尔温的脑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的睡眠比从前还要少,埃尔温睡着之后,他还会独自抱着笔记本写写划划,整理思路,规划进度。有时候埃尔温半夜醒来,发现灯还亮着,就会硬拉他一起躺下——他只有一张床,利威尔也认为这事可以凑合,反正他们从前也不是没这么挤过。

在“像前世一样相处”的原则之外,利威尔是个很随和的人。好相处,喜欢说话,情感丰富,跟埃尔温从奈尔那边听来的形象完全不同——要说他最近的变化是兵长的人格表现,似乎也不太解释得通。

现在两个人之中滔滔不绝的人变成了利威尔,埃尔温成了倾听的那个。这正好让他松了口气,毕竟他早就脱离了吵吵闹闹的少年时期,变成了擅长保持沉默的成年人。再加上,他是个不够坦诚的成年人,原本就担心在利威尔面前说多错多。

他很适应自己的新位置。

埃尔温观察完了利威尔的头部,又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研究。他穿着薄外套,但贴身恤衫的领口大得过分。

利威尔注意到了他流连不去的目光,中断了原本的话题——手机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正在点评早餐店的清洁状况——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

“是你的,我拿错了。”他说着,吞下最后一块三明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利威尔来的时候手上只拎着一个不大的包,一点都不像要上飞机的样子。后来埃尔温帮他买了几套衣服,都是他自己平时常穿的牌子,确实容易弄混。

不过两个人的尺寸差得很远。

“这也是我们以前的相处方式吗?”

埃尔温盯着他差不多拖到了膝盖的衣摆。房间里开了暖气,利威尔下身只穿了一条短裤——他猜是这样,毕竟都被衣服挡住了。

利威尔耸肩:“我有时候会拿错衣服,没人在意这个。”

对面的人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于是他又问道:“你介意?”

埃尔温赶紧摇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利威尔打了个哈欠,他确实没有睡好,“说清楚点。”

“我……”真话实在说不出口,埃尔温顿了顿,迅速找了个理由,“我本来也想吃那个。”

他指着利威尔拿在手上的牛角包。

其实他还有很多选择,餐桌上摆满了食物,吐司、甜甜圈、沙拉、煎蛋、培根、果汁还有其他一堆。利威尔输入好的文字不见了,一怒之下就把埃尔温吃过的所有种类都买了一份回来,足够他们吃到中午。

利威尔嘴里塞着面包,愣在了原地。肯定又在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埃尔温在心里替他解说。

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就像一个残障人士造成别人困扰时会做的那样。关于他与团长的差异问题,利威尔从没说过什么,但埃尔温不再做梦,总觉得心虚。

对于了解利威尔这门技术,埃尔温上手很快,是利威尔自己提供了便利条件——他现在一改对前世闭口不谈的做法,主动对他介绍过去的事情,包括自己的看法都没有隐瞒。

他恨不得能让埃尔温马上知道所有的事。

“好吧。”

利威尔回了神,把咬过的面包放进埃尔温面前的盘子。他自己重新拿了一块吐司,淋上枫糖,撒上胡椒和盐,又朝上面拨了一些甜玉米粒,从沙拉里挑出来的。

邪教。

埃尔温在心里嘀咕,一边拿起那半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他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从前的相处模式,他们是可以睡一张床、吃一盘食物、换着穿衣服的普通……好战友。

不,他对这件事情并没有意见……他承认,确实会有些微不足道的困扰,目前他还摸不透这战友情谊有多深厚,边界究竟在哪里,免不了会给日常生活带来些许不便——比如说,他一直盯着利威尔衣服下摆的位置,打量那双光着的腿,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