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Unforgettable 5

5

在开始收拾剩下的食物之前,埃尔温先征求了利威尔的意见,问他还想不想再来点什么。

利威尔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拿了根薯条,塞进嘴里。

他其实早就喝起了餐后的红茶,在军队里呆过的人都这样,吃饭就像打仗,只不过在发觉汽车餐会将要结束的那一刻,又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等同于延时的举动。

薯条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味道比之前差了许多。利威尔慢慢地咀嚼了许久,终于咽了下去。

他摇头拒绝了埃尔温递过来的餐盒,抽出一张湿巾,擦干净了手指上的油脂。

这事确实勉强不来,再吃下去他搞不好会犯胃病。

于是埃尔温开始逐一打包吃剩的食物,清理垃圾。

利威尔斜靠着车门,头抵在窗玻璃上,摆出旁观的姿态。

他曾经留在庆典结束之后的广场,看着工作人员做收尾工作,他们把满地狼藉重新变得井然有序。五彩缤纷的狂欢世界被解除了魔法,一点点地回到现实状态。

如今他也这么看着埃尔温。

 

车里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整洁,没有留下一丁点残渣。

埃尔温扣上安全带,准备再次启程。

“你的精神问题,自己知道原因吗?”利威尔问。这是个敏感问题,关联着一串既不轻松也不愉快的现实。

“梦里的事太可怕……嗯,它们越来越可怕,我猜我是有点难以承受。”埃尔温说,表现得倒是挺镇定,一点也不像个担惊受怕的人,“我曾经试着去做了心理辅导,只有几次……我不能告诉他们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利威尔知道直说实情的后果,埃尔温要聪明多了。

“我完全没看出来。”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埃尔温把车缓缓地开出了停车位,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车前灯光照射到的位置能看见白色颜料在地上划出的线条,“我不想让你发现。”

利威尔点了点头,要是埃尔温不想让人知道,那就绝对不会有人看出来。

无论是哪个埃尔温。

从他查阅过的资料来看,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只会在部分人身上出现,病人身边有共同经历的同伴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利威尔觉得不能用现世的埃尔温去倒推以前的他,而且他的情况特殊,搞不好根本不适合套用任何现有的病症理论。

但他毫不怀疑那个年少的埃尔温能做得跟团长一样好,于是也就不得不承认那些创伤在两个埃尔温身上存在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个令人不安的假设,意味着他从来未曾觉察的,调查兵团团长的另一面。

埃尔温可能不完全是他铭记于心的那个样子,利威尔也不像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关系亲密的同伴。

“但是你从大学毕了业,还找了工作。”利威尔指出了埃尔温简短叙述中隐去的问题,一个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我找到了合适的药。”埃尔温一句话就带过了整个过程,“我试过很多药,总算起了效。”

要不是利威尔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他,还真会被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骗过去。

利威尔相信,埃尔温身上曾经出现过一些问题,要是说他跟他在一起的表现完全是依靠想象在表演,那么他觉得埃尔温实在应该去哪里试个镜——这个被埋没的实力演技派。

但这不是他想要知道的重点。

“是奈尔给我的那种药吗?”利威尔问。

埋藏在真实里的谎言才容易瞒天过海,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

埃尔温大方地承认了,他解释道:“以前我找药方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知道我应该吃些什么。”

利威尔觉得那不可能是在高中时期,要是碰到了奈尔这样特殊的人物,埃尔温一定不会瞒着他。

“我们是大学同学,比前世遇到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埃尔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先说了出来:“开学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

利威尔在短时间内又见了奈尔几次,据说当面接触是让他找回记忆最快的方式。

他没有马上带埃尔温出来,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奈尔婉拒了利威尔的邀请,还不曾拜访他在光明城的家。他说自己一下子应付不了那么多人,希望能一个个按顺序来。

利威尔觉得他或许是存着戒心,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们本来就不是能够交心的关系。

要是换成埃尔温来交涉,情况应该会大不一样——至少奈尔首先回忆起来的不会是个来自地下街的可疑人物——在前世他们两个同时期入伍,在训练兵团时代就是朋友,后来在工作上时有摩擦,但私下倒是不曾交恶。

如今利威尔在奈尔办公室里的聊天内容多数跟也埃尔温脱不开关系。他们在前世的联系不多,有限的那些接触大半绕不开埃尔温,要谈论过往,他的部分根本无从回避。

利威尔也愿意跟奈尔聊这个,要是能让他多想起一些埃尔温的事情,接下来的治疗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不过现在这个奈尔的记忆零零碎碎,而且是一团乱麻,跟他说话就像对着半个失忆人士。

“你说说,搞出个什么‘人类最强’,当初骗了多少慕名入团的训练兵?”奈尔带着揶揄的表情取笑利威尔。

“我没操心过征兵的事。”利威尔说。

“还在装,你不是每次都特地去搞什么入团演讲?”奈尔继续追击,不肯善罢甘休。

利威尔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不明白他怎么能记错这种事:“……是埃尔温在讲。”

 “是他吗?……哦对了,我也去听过。那家伙,真他妈会说话。”奈尔立刻改了口,承认错误没有半点犹豫,“宪兵团那帮小崽子不好带啊,一个个的,装是装得认真,其实我讲话都没听进去几句。”

利威尔有点意外,以前的奈尔可不会表现得这么老实,尤其是在他面前。现在吐起了苦水,倒是让他觉得亲切了许多——作为都不怎么会演讲的同类。

奈尔又说:“我记得你原来在地下街混得挺好,后来怎么去了调查兵团?”

在利威尔印象中,奈尔以前是知道原委的,随便想想就知道,埃尔温想在宪兵团的地盘抓人,肯定提前跟熟人打过招呼。

但是眼前的奈尔眨着无知的双眼,没有半点要想起来的意思。

利威尔不得不把当初被埃尔温带人抓住威胁入团的事情重新说明了一次,还停下来回答了几次提问,被动地重温了跟埃尔温的初遇。

他记得很清楚,几个调查兵团的人突然出现在地下街,立体机动的技术比宪兵团不知高出了多少,而且还是为了抓捕他,相当棘手。他要是一个人可能还有办法,但身边跟着法兰和伊莎贝尔,就只剩下举手投降这条路可以走了。

被绑起来按在地上的时候,利威尔一心想着他迟早要杀了这群混蛋,那种怒火燃烧的感受,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来。

“你这种疯……咳,这样他们居然还敢让你住在兵营里。”奈尔话说到一半改了口,看来也有意识要搞好关系。

“主要还是想杀埃尔温,他是带头的,听他指挥那些人无所谓。”利威尔说。

“你说真的?”奈尔说,“我刚才想了半天,怎么不记得你动过手?”

利威尔移开了视线:“后来就不想杀了。”

“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很多人都不相信你会老实听话,明明在地下街那会儿谁的帐都不肯买。”奈尔一脸“我好奇很久了”的表情。

利威尔哼了一声,回想起了几个“很多人”的代表形象。

奈尔丝毫没有因为利威尔眉间变深的纹路而退缩,继续说道:“我多少想起来了,后来应该有不止一个人想拉拢你吧?”

“你这个名人。”他说着,想去拍利威尔的肩膀,但被躲开了。

“哎,你这什么表情,还看不起别人,调查兵团那鬼地方才是,穷,任务又危险。”他说,“说真的,壁外调查是不是会让人上瘾?还是说你就那么想当英雄?”

“人类最强,啧啧,真是了不起的名声。”

“我知道你不喜欢对人低声下气,我也挺烦那帮贵族老爷,不过你想想,玛丽和孩子们的生活都得指望我……”

“唉,你说她现在为什么就不肯答应我呢?总是说目前还不考虑结婚的问题,前世这个时候,我们第一个孩子都出生了……”

“我好想我的小宝贝,小甜心……要是他们转世到了别人家怎么办?”

奈尔的话题又一次转到了他这辈子最感兴趣的部分,他总是这样,能够自顾自地说上很久。

利威尔从招待客人的糖果盘里拿了一颗,剥开包装丢进嘴里。

这种时候他只要放任奈尔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反正这是他整理记忆的过程之一。

 

利威尔在天色转暗的时间离开了奈尔的办公室。他走到大堂,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白色调的校园,这才想起天气预报提过下雪的事。

大楼外侧的台阶被来往的人群踩得多了,变得泥泞湿滑,栏杆上还有部分积雪残存,看上去像是一种铺了蛋白糖霜的甜品。利威尔在王都里的某次宴会上见过,但不知道它该怎么称呼。社交场合里的食物只是一种陪衬,没人会向他逐一介绍它们。

那些久远的记忆,最近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激活,突然从某个偏僻的角落跳到他眼前。简直像是被奈尔传染了一样。

他第一次出席那种场合,不知道该怎么做,看到埃尔温拿了,决定跟在后面试试。但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就差那么一点,利威尔没能尝到味道。他记得他愤愤不平地瞪了那个手快的宾客一眼。

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记挂的事情,要不是因为奈尔,他估计根本不会想起来。

 

利威尔回到光明城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家门,发现屋里坐着的居然有三个人,瞬间皱起了眉头。

法兰赶紧站起来打招呼,笑容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大约是注意到了利威尔的神情,把这跟他的不请自来挂上了钩。

不管他设想了什么原因,可以肯定的是,利威尔手上拎着的点心盒并没有被列入考虑。

 

利威尔耐着性子跟在法兰身后,走到了离家几步远的地方,他们要避的只有人畜无害的埃尔温,犯不着为了这个过度谨慎。

法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给利威尔看上面的来电记录。

原来他今天接到了凯尼的电话,本来是要找利威尔的。不知道他原本有什么打算,但言语之间对利威尔的做法很是不满,也不肯让法兰传话。

利威尔的手机最近放在法兰身上——他清理电器的时候顺便塞过去的——他关心的几个人现在都住在光明城里,手机这种东西其实可有可无。就算是要见奈尔的日子,利威尔也懒得特地绕到法兰那边取——反正他只离开几个小时,进家门之前又得还回去。

至于凯尼那边,利威尔觉得,他要是有了什么几个小时都等不了的麻烦,他估计自己也帮不上忙。

利威尔忙了一个白天,现在无论在精神还是精力上都不想应付凯尼,于是跟法兰另约了一个时间见面,让他到时候再带着手机过来——既然那边还有闲心等他有空回电话,就说明不是什么太着急的事。

“咳,还有件事……”法兰看利威尔想要回家,赶紧开口叫住了他。

他刚才说正事利索,现在反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利威尔等了好一会,仍旧只听到一些过渡词汇。

“说快点。”利威尔说着,往家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照顾人这么重要的事,下次是不是可以让我过来,”法兰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别叫伊莎贝尔了。”

 “她那个年纪,还不懂事。我刚才来,他们还锁了门。”

锁门是利威尔特别提醒的,防止外人随便进门,或者埃尔温跑出去。

“一开始我还担心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毕竟是个……要是对伊莎贝尔怎么样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没底气,不像平时的风格,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顾虑。

“他才不会这样!”

还没等利威尔回答,门里就探出了一个脑袋,大喊了起来。一看就是一直在偷听。

“那个不知道是疯子还是傻子,你懂什么!”法兰压低声音反击,看来还顾忌着屋子里的人。

“才不会呢,他是大哥看上的人。”伊莎贝尔一撇嘴,说道:“而且他人那么帅。”

她年纪比他们小了好几岁,特别渴望证明自己,最痛恨有人说她不行。说的人要是法兰,那就更加不行。

她说完,飞快地扫了利威尔一眼:“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利威尔没吭气。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法兰就抢先把话接了过去。

这两个人吵起架来轻车熟路,要是不自己停下来,利威尔经常插不进嘴。

他们顺势就为了埃尔温到底算不算帅,她是不是在讨好利威尔吵了下去,把战火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等争论焦点变成法兰交女朋友是不是因为她的脸,以及她的脸可以打几分时,伊莎贝尔终于抓住了他话里的把柄,嚷嚷着要去找当事人告状,蹦蹦跳跳地跑了。

法兰突然失去了对手,意犹未尽地对着利威尔继续抱怨,说伊莎贝尔不仅自己幼稚,最近还总给他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出馊主意……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察到了危机,匆匆丢下一句“下次换我来”,就拔腿追了出去。

利威尔最终没等到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实际上他认为,结合最近的情况来看,假设法兰担心的那种隐患真的存在,让他到家里来可能比伊莎贝尔更危险。

当然,他信任埃尔温的人品,他就算疯也不是朝那个方向疯。

 

利威尔提着三人份的甜品,又一次回了家。

他小心地把它们从盒子里移到瓷盘上,确保造型没有一丝损坏,然后连茶一起端到了埃尔温面前。递给埃尔温的那盘里放了两块——伊莎贝尔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

这个时间喝下午茶相当不合时宜,但利威尔认为偶尔也可以破例一下,他听说摄取糖分有助于让人心情愉悦,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这些。

埃尔温对于这个积雪造型的食物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利威尔看着他把它送入口中,跟记忆中的那一幕简直别无二致。

那时他刚到兵团不久,对地上的世界,尤其是上流社会那一套完全不得要领,几乎全靠观察埃尔温来学习。虽然兵团里还有其他的干部,但利威尔综合各方面情况,选定了埃尔温。作为参考范例,他在外举止最为得体,有时候甚至过分拘礼到刻板的地步。

利威尔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迅速观察环境也是他被教导过的生存必备技能。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实际上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中规中矩——他的伪装单单在兵团内部就会有所松动。

后来埃尔温也确实对他露出了迥然不同的面貌。

 

利威尔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伊莎贝尔刚才在门外嚷嚷,说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法兰可以排在第二,还有一些第三第四,但是姐姐——就是法兰的女朋友——说了,将来她要是谈了恋爱,他们统统都得让位。

法兰大呼小喊地反驳她,认为光明城里面绝对没有这种帅哥存在。

这是本次大战中利威尔听得最明白的地方,他在某部电影里接触过这个理论:爱情会让人戴上一种美颜滤镜,只要看着喜欢的对象就会自动生效。

利威尔当时就回忆了一下,觉得最近的埃尔温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他嚼着甜点,目的明确地对着自己的恋人端详了半天,仍旧没有新的发现。

利威尔两手都没空,于是歪过身体,用肩膀去碰埃尔温:“你会觉得我比以前好看吗?”

“以前?”埃尔温反问,他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完全不得要领。

“就是我们做过之前。”利威尔解释。

“那以前我就觉得你很好了。”埃尔温咬着叉子,声音有点含糊。

利威尔觉得这问答不对,改了个说法:“在你发现喜欢我之前。”

“也觉得很好。”埃尔温说。

他拉过利威尔,给了他一个甜腻的吻,味道就像盛在盘子里的蛋糕。

“感情总是在不经意间萌芽,一开始你甚至不会留意到。”

埃尔温接着说了一堆答非所问的甜美话语,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利威尔努力了几次,试图把这个情话绵绵的埃尔温重置回正常模式,但都没有成功。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应付这种形态的精神攻击。

最后他实在听不下去,一仰头喝干杯子里的茶,转身吻住了埃尔温。他扑上去,把人压在沙发上,一边伸手去扯他的外套,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最近他们的衣物损耗相当严重,多数都是利威尔下手不知轻重的后果。

埃尔温在这种激烈的攻势中妥善地保护了手上的瓷盘,而且还能一心二用——当餐具在地上安全着陆时,利威尔贴身的T恤也已经被卷到了胸口。

利威尔撑起身体看他:“换个地方。”

虽然他很想就这样继续,但是太冷了。他的房子没有装暖气,电暖炉又丢去了法兰那边。

埃尔温不太愿意停下,搭在利威尔后腰的手还在继续下滑。

“我们可以少脱点。”他说。

没错,利威尔想,指尖顺着埃尔温的腹部慢慢上移。他一路摸到了胸部,在上面用力揉了一把,满意地感受到了身下的震颤。

“我喜欢你这个忍耐的表情。”他居高临下,审视着对方眼中沸腾的欲望,以及拼命压抑的挣扎。

埃尔温的提议确实相当诱惑,但他想要更加尽兴的做法。

“换个地方,今天就让你说了算。”利威尔舔舔嘴唇,抛出了交换条件。

他在床上倒是怎么都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凯尼果然没什么急事,就是告诉他病历没有找到。

“他最近没去过那家医院,或者没去看过病。”他说。

他接着表示会去市里的其他医院碰碰运气,又警告利威尔把手机带在身上,对他见色忘义的做派果然相当不满,前前后后冷嘲热讽了几次。

利威尔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了法兰怀里。

可能是哪里搞错了,他想。埃尔温那天晚上穿的病号服太过显眼,他第二天就烧了,无从查证。

 

病历的事情利威尔后来也跟奈尔提了一次,他既然能给埃尔温搞药,说不定在医院体系有什么渠道。

埃尔温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奈尔给的药出乎意料的有效。

他当初神神秘秘地塞了几个瓶子过来,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利威尔还曾经心存疑虑。现在看来,奈尔不愧是大学老师,专业水平比他这种自学还没成才的强了不少。

利威尔甚至试着把埃尔温带出去,在光明城里逛了一圈。

他总体表现不错,只是难免东张西望,满脸好奇,一看就不是本地居民。利威尔没去纠正,反正附近的人都以为他是偷渡来的,这个样子也算正常。

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这是个好的开端。

埃尔温不该在屋里窝一辈子。

 

利威尔渐渐开始留埃尔温一人在家。

他并不是退休的闲人,总有些没法找人代替的工作,硬是不管不顾的做法不可能长久,他自己也很明白。

如今埃尔温既然及时地好转,他也就省下了不少头疼的工夫。

要知道,他要是不能再叫伊莎贝尔,身边就没有其他备用人选了。法兰的意见不能完全不予理会,但也不可能真的换他来当看护——这绝对是本末倒置,利威尔可不想留在外面,去干本来属于他的活儿。

 

在这种大好形势之下,连奈尔办公室里的会面,气氛也积极向上了许多。

奈尔对于利威尔明显转好的态度有些不适应,摆着手不让他喊教授:“那都是学校外面的人乱叫的。”

“万一被人听到,传到玛丽那边可就不好了,她以前就最讨厌这一套。”他摸着下巴,一看就知道又沉浸在了往事之中,“她会先合乎礼节地捧个场,然后用扇子挡着嘴巴对我说:‘你要是敢这样我就回娘家’。”

利威尔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觉得跟玛丽扯上关系的事情他都点紧张过度。

这倒不是不能理解,他自己也不会随便对待跟埃尔温相关的事。

比如奈尔给的那些药。

利威尔拿到后先碾碎了一点,偷偷喂给了大学门房养的狗,确认那里面没有致命毒物。现在他每次来都会给它带一块熟肉,它的主人就站在旁边,捧着减肥的蛋白粉饮料咽口水。

“其实最虚伪的是埃尔温那家伙。”奈尔说,埃尔温果真是无处不在,连他和玛丽之间的回忆都要横插一杠,“但玛丽总是要替他说好话。”

“他刚当上团长那会儿,有人还说调查兵团总算有个懂规矩的人上来了,看样子简直有点谨慎过头。不过我知道他那都是装的,你说是吧?”

利威尔看他一眼,暗自思索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埃尔温在奈尔面前是什么样子,跟他在外的名声究竟有多少重合。

不过利威尔自己确实是有答案的。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赌徒,还是最疯的那种,他想,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当做筹码。

“我也听人说过他……性格顽固之类的。”利威尔最终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路线。

这话不能算错,埃尔温确实执着地怀疑着那个世界公认的常识,并且用尽一生去追求真相。

奈尔对这个简单的评价并不满意,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回忆。

“我跟他在当训练兵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在那个年纪就不是个说什么就信什么,肯乖乖听话的人。”

“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能在刀口上舔血的兵团里幸存下来,还要当上怪人集团的团长,那该是个什么人?”

“谁都没看出那家伙是什么人。”奈尔摇着头说。

埃尔温团长总是对自己的想法讳莫如深。

利威尔特地问过他转生之后最初期的梦境内容,那正是埃尔温前世刚刚失去父亲的日子,那个孩子第一次尝到了与人分享内心的苦果,包含着困惑、痛苦和悔恨的复杂情绪融入骨髓,成为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埃尔温自己也说过,他欺骗了很多人。”利威尔说。

埃尔温的性格当中有种过度自责的倾向,他也多少明白那是为什么。

“不过这世界上的人本来就各种各样,有人话多有人话少,有人瞒不住事有人口风紧,有人直接了当有人城府深……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白痴才对所有人都毫无保留。”

“你觉得他那样很好?”奈尔问。

“他那种说话方式,我经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听没听懂。”利威尔说,“想起来就心烦,愿意的时候明明是个很能说的家伙。”

“你到底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奈尔满脸都写着“我没有听懂”。

“夸他。”利威尔迅速回答。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很适合他。

他有个说话词不达意的毛病,而且自己也相当明白,如无必要不会跟熟人以外的对象长篇大论。

奈尔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情,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中断的回忆,继续说了下去:“反正后来没过多久,慢慢就有传言出来了。”

“有很多夸张的说法,说什么的都有。”奈尔单手撑着脸,努力思索。

利威尔不知道奈尔想起了什么,他们认识得更早,有一些他不知情的过往。

“他这个人,”他听见奈尔喃喃自语:“有点可怕啊。”

利威尔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局面,他们在死亡率最高的兵团,一路走来牺牲无数,后来又受到内外夹击,同时对抗墙内王政和墙外势力,情况越发惨烈。埃尔温作为指挥官,连兵团内部都有人对他的领导风格心生厌恶。还能怎么指望来自外部的评价?

但利威尔不认为还有比他更合适站在那个位置的人。

“他跟你的关系还好。”他说,语气里透着克制,试图扭转奈尔回忆的方向。

他想,他不可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上埃尔温。

连他本人都不怎么喜欢自己。

埃尔温经历了很多,忍受了很多,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利威尔并不那么认为——埃尔温或许有一些变化,但本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比他自己想得要好得多的人。

 

利威尔早在多年之前,就发现自己对埃尔温的认知与外界完全不同。

确实,他对埃尔温有执念。他曾经留意着与他相关的一切,追随着他的脚步,反复咀嚼他的每一个指令。

但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一天,他盯着在自己跟前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上司,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埃尔温在他面前,或多或少的,跟平时是不一样的。

这种认知让他的精神亢奋了起来,甚至连拿着茶杯的手都开始轻微地发抖。

那种无法言明的吸引力并不是单方面的,埃尔温确实也有好好地看着他。

 

那时的利威尔没有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据的优越意识。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就算眼前完完全全就是前世的那个奈尔,他也比他要更加了解埃尔温。


【团兵】Unforgettable 4

4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利威尔问。

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你那个时候为什么来找我,但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他们坐在车里,就两个人,食物丰盛,还能闲聊几句,这让利威尔体验到了一种充满怀旧感的美好情绪。他有点舍不得结束这个美妙的时刻。

有什么急着要干掉的目标,要了结的仇恨,不能先等过完平安夜再说?

“你自己告诉我的,”埃尔温挑眉,“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的事?”利威尔不大相信。

“我进高中不久,在学校附近的‘希娜’,记得吗?5点前买一送一那家。”他看到利威尔肯定的神色,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店里等着取披萨的时候。”

这答案出乎意料地清晰明确。

希娜是一家披萨连锁店,只做外卖生意,要是顾客直接上门,从下单到取餐通常要等半个小时以上。

那个时候他们仿佛有用不完的时间,总是直接去店里点餐,然后呆在那里,看着店员在开放式厨房里忙忙碌碌。埃尔温喜欢坐在飘窗上,毫不介意地让阳光洒满全身,而利威尔会在旁边靠墙的位置站着,并且,在跟埃尔温聊天的同时分出一部分精神,去留意窗外的情况。

他还记得埃尔温不厌其烦地试图拉他坐下,相当令人头疼,外面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他们不能一起背对着玻璃,这小鬼居然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去你家,你没同意。但我不肯放弃。”在利威尔怀疑的目光中,埃尔温回忆出了更多的细节,“后来你让我保证不擅自去找你,就告诉了我地址。”

他说的事情利威尔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我那个时候太烦人了,是不是?”埃尔温说,并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哦不,我挺喜欢你的。”利威尔说。

他这话倒不是用来安慰人的,那时埃尔温的年纪就跟现在的伊莎贝尔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利威尔有多宠着他身边的小女孩——比起她来,当年的少年要成熟懂事得多了,利威尔想不出有什么不喜欢他的理由。

埃尔温没有马上接话,默默地搅拌着手上的杂果酸奶,他喜欢在正餐的最后来点甜的东西,两人一起住的时候,利威尔会给他准备一小碗冰淇淋,或者一块巧克力,都是些很简单的东西,不像他手上拿的这份,看起来要精致得多。

隔了一会,埃尔温重新开口说:“你知道吗,高中的橄榄球队里,没有谈过恋爱的只有我一个。”

听上去像是重新找了一个话题。

“为什么?你还是队长。”利威尔有点诧异埃尔温成为了唯一被漏掉的那个,确实,他在整个高中时期都没有提过女友的话题,但利威尔并不知道他周围的状况。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他打球的样子,结束后埃尔温脱下头盔,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金发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利威尔忍不住向站在隔壁的观众打听起了橄榄球队的事情,有点希望自己也能加入进去,跟埃尔温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你是不是太专注在比赛上了?”利威尔接着说。

埃尔温在训练场之外研究的资料很多,利威尔陪着看过几次,他对橄榄球不太有兴趣,多数时间是在看着埃尔温发呆——他思考问题的神情跟埃尔温团长很像,包括手指在桌上敲打的方式。

利威尔想了想,又说道:“但是你到大学就没有继续打球了吧。”

埃尔温应了一声,把勺子插进了塑料杯里,原本铺在面上的,那些缤纷鲜亮的水果被搅得乱七八糟,变成了粘稠而杂乱的一团。

他随后就把杯子盖好丢进了装垃圾的袋子里,看来也被它的样子弄得不太有食欲。

利威尔不知道埃尔温为什么要放弃打球,他不太了解进入大学之后的他。他就像伊莎贝尔捡回来的小鸟,每天都在家里转来转去,还会亲密地落在他们头上,有一天却突然飞走不见踪影。

他希望它过得很好。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也该去上个大学,你上学之后简直变了一个人……”利威尔顿了顿,想起了那个有一堆事情要忙,说着陌生话题的埃尔温,“上大学真是件神奇的事。”

“并不都是那样。那时候我只想走得越远越好。”埃尔文说,“我觉得自己该成熟一点,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人生。”

利威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隔了一会,慢慢说道:“我以为你在高中混得不错。”

“那种年纪就是……特别敏感,又很脆弱。”埃尔温耸肩。

利威尔觉得自己没听懂埃尔温的话,也不知道他曾经忍受过什么。

他在感到诧异的同时,心中也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在上辈子一度很了解这种情绪。

曾经也有人用这样的风格说话,令人茫然不知所措。

那是个同样不坦率的人。

 

***

利威尔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理浴室的门,连早餐都顾不上吃,好像这真能解决什么问题似的。

他蹲在地上对着变形的门框敲敲打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拼命挖掘前世记忆,把跟埃尔温相关的部分又翻出来重新审视了一番,指望能发现点遗漏的地方——他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对于这个共事了多年的战友,利威尔原本相当自信。他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

但现在他却不敢肯定这一点了。

这个假设足以令人心慌意乱,坐立不安,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一系列连锁反应式的混乱。

他甚至不敢细想,如果自己真的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错误,那么其它地方是否也存在疏忽?

利威尔一直坚信,埃尔温团长有足够坚强的心智,从不为战场上的残酷动摇。

但要是他搞错了呢?

那个埃尔温会不会也品尝过同样的痛苦,只是稍微坚韧上那么一些,不至于到意识混乱的程度,又或者说,他掌握了足够掩饰情绪的技巧?

团长的情绪几乎不会外露。

他有多擅长忍耐,利威尔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房门的修理算不上大工程,削掉适当的部分,再调整了锁扣板的位置后,浴室的门就可以正常上锁了。

利威尔把门反复地开合了几次,每次都锁得很牢靠。他蹲在那里,下意识地抚摸着木头上新鲜留下的痕迹,试图再找出点可干的事情来。

一块涂好黄油和果酱的面包就在这时候被递到了他的嘴边。

埃尔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弯腰跟他一起打量维修成果。他手里端着自己的早餐,还不忘给同居人做了一份。

利威尔伸手去接,但中途就反应了过来,他一探头,张口叼过面包,站起来去找地方洗手。

他在经过埃尔温身边时顺便朝他捧着的碗里瞟了一眼:牛奶泡谷物,巧克力味的。

这玩意他前世绝对不可能见过,利威尔一边往手上涂抹肥皂一边想,看起来他还吃得挺开心。

然后他就这么楞在了原地,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水哗哗地在手上冲刷。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利威尔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疏忽,他替埃尔温掩饰得太久,几乎忘记了事情本来的面貌——

现在这个埃尔温并不是穿越时空过来的古代人,他只是以为自己是。

这足够让人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提出合理怀疑——那件事……嗯,喜欢男人会不会只是这个现代的埃尔温新学的嗜好?谁知道他在大学里面都干了什么,又或者是工作之后?

可是这个人确实拥有埃尔温团长的记忆,利威尔想,他甚至会表现出类似的人格。那些通过睡梦日益成长的过往并不是捏造出来的幻想,他完全可以在白天重现另一个自己。

利威尔盯着飞溅的水珠,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哪个答案。

 

埃尔温做好当天早上的第二碗麦片时,利威尔咬着面包来到了餐桌边,他拉开一把椅子坐定,陪着埃尔温吃他的早餐。顺便说,这次是原味的。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视线,埃尔温应该能感觉到,不过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利威尔知道这是为什么。

昨天他在呼吸稍微平稳下来之后,就一把推开了埃尔温。他边朝外走边把毛巾扔了过去,建议他顺便洗个澡,连丢在地上的衣服都没有收拾,就自顾自地出了浴室。

他承认,那就是落荒而逃。

不仅如此,他还赶在埃尔温收拾好手尾之前,把睡觉用的椅子移到了窗边的位置,背靠着床头。这样一来,埃尔温即使走进房间,躺在床上,也只能看到利威尔坐在椅子上的背影——除非他特地多走几步绕到他前面的位置。

那不是埃尔温处世的风格。正好相反,他甚至在今天早上,利威尔走出房门的过程中保持了安静。利威尔经过床边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真的处于熟睡状态。

利威尔其实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他不可能停下来做个确认。他连埃尔温起床洗漱的期间都一直低着头,一副全身心投入房门修葺事宜的样子。

 

等到埃尔温喝起了餐后饮料的时候,利威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世界上唯一能够掌握团长正确情报的人就坐在眼前,他不能放过这种机会,也不应该企图逃避。

他开口问道:“你有恋人吗?” 

埃尔温听到利威尔对他说话,也就放下杯子,大方地回望了过去。表情还算正经,看上去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利威尔暗自吸了口气,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希望埃尔温不会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多年来都追随着埃尔温,以为对他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如今他突然在灯光下转了个身,居然展现出了全然陌生的一面。

他必须知道,那些像是藏在阴影中的、未曾被留意到的细节,是否真的存在。

“当然。”埃尔温说。

他望着利威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爱你,你是想听我说这句话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听这个了。”利威尔说,“我是在问你有没有……”

他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这句话已经没有说完的必要。

埃尔温刚才作出了回答,而那个答案是“有”。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话?想让我再向你求爱一次吗?”埃尔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微笑了起来,比上次要明显一些,也更持久。他看着他,眼神柔和甜蜜。

不,根本就没有!

利威尔这次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他绝对没看漏任何事。

埃尔温——调查兵团那个——从来没有向他告白过。他们当然也不是什么恋人。

如果跟他关系亲密的什么人真的存在,那个名字也绝对不是“利威尔”。

利威尔咽了口唾沫,压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句子。他告诉自己不能这么粗暴地反驳埃尔温,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必须避免强烈的刺激。

他就这么瞠目结舌地对着一脸愉快的埃尔温,还有他深情的凝视。

过了好一会儿,利威尔终于挣扎着说:“嗯……我是说在我之前,”他认下了恋人这个设定,“你有没有跟其他人交往过?”

他不知道埃尔温乱成一团的认知里又把他当成谁了,或者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反正只要能知道确定的名字,他就有机会想办法搞清楚那个人,或者那群人,是男是女,属于哪一个世界。

埃尔温这次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走到利威尔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弯下腰亲吻他。

利威尔坐着没动,他现在是他的恋人,不能搞砸了气氛。

绝大部分情商正常的人都会知道,不要跟现任提起任何前任,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假装他们都不存在。埃尔温只是脑子里面有点混乱,但人一点都没变傻,看他应对伊莎贝尔就能知道,利威尔可不像她那样一句都没听懂。

要是就此被钉死在嫉妒前任的位置上,以埃尔温的性格来说,他就什么都别想搞清楚了。

利威尔跟埃尔温交换了一个带着巧克力牛奶味道的吻。

然后又是更多的吻。

“埃尔温……”利威尔有点气喘,“我们得谈一下……”

他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觉得下半身的反应有点不妙。

埃尔温的手指拨弄着利威尔的头发,又顺势滑到了他的脸颊上。

“我只爱你一个。”他轻声说。

他说话的态度自然极了,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恋人,早已交换过不知道多少次山盟海誓。

真是个模范情人,利威尔任他做些亲昵的小动作,在心中啧啧称奇,不管真正的答案是什么,至少他确实发现了埃尔温崭新的一面。

 

那天利威尔没有任何收获。

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旁敲侧击——在接吻的间歇——埃尔温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利威尔在心中隐隐怀疑,搞不好他这辈子都别想听到埃尔温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情史了。

 

埃尔温表白了一次,仿佛是突破了一层障碍的修行者,整个人往上提升了一个境界,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

他可以毫不脸红地提出要握着利威尔的手睡觉,还带着恳求目光穷追猛打,缠人功力连伊莎贝尔都望尘莫及——她的性格大大咧咧,不像很多女孩子那样软绵绵娇滴滴。

利威尔觉得那眼神比起人类,其实跟他曾经见过一次的八哥犬来得更加接近。

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类型的人——也没人敢这样对他软磨硬泡——如今明显缺乏应对经验。

在这种攻势之下,利威尔很快败下阵来,还节节退让,越来越不能坚持原则。他本来就对埃尔温特别心软,难以拒绝他的要求。他在他板着脸的时候都无法回绝,更何况是面对着这样的亲昵态度。

那天埃尔温躺在床上,望着他说:“我觉得只要有人睡在身边,感觉就会好得多了。”

他那时候刚从噩梦中惊醒,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痕迹。

“可以躺在我身边吗?陪我到睡着就行了。”他努力朝利威尔微笑,想让自己表现得更有说服力,“我会很快睡着的。”

“可能只要十分钟就够了。”他补充。

得了吧,你没有一次能在十分钟内重新睡着。利威尔心想。

他默默打着腹稿,想要清晰明白地拒绝这个要求越来越多的人。他这次准备的理由相当充分:他不习惯躺在床上,而且这床也太窄了点,根本不可能让两个男人一起用。

结果利威尔错了,埃尔温是对的。

事实证明,它还是能挤下两个人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对这一点进行了反复验证。

那确实是张不错的床,虽然尺寸不大,但足够结实,不仅仅是睡觉,要在上面摸爬滚打都没有任何问题。

 

利威尔躺在床上,一睁眼看见埃尔温的胸口,脑子空白了几秒。

就算破戒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清楚,他还是会本能地感到吃惊,基于他在漫长人生中养成的习惯,就算精神上已经接受了新的现实,身体上也还是会慢个半拍。

他早上醒了一次,但是埃尔温搂着他不肯放手,自己赖床还非要拉个伴。利威尔陪他躺着,不知不觉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现在他被饿醒了过来,觉得自己的韧性又得到了进一步提升,他才是那个突破障碍功夫精进的高手,如今居然躺着也能说睡就睡了。

利威尔微微仰起头,去观察埃尔温的状况。

他的睡眠质量时好时坏,利威尔用来睡觉的椅子就放在床边,刚开始还会被突然从床上弹起来的埃尔温吓着,没过多久,他就能在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时提前清醒过来,一边观察情况,一边盘算着叫醒他的时机。

埃尔温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神情放松,呼吸均匀,但是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于是利威尔决定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们挨得很近,皮肤的触感非常舒服,人体似乎天生就有一种特别的温暖。他按捺住想要伸手抚摸、贴合摩擦的欲望,有点后悔昨天晚上没有在睡前重新穿上衣服。

当然,他们有肉体关系,在这种气氛下,这事简直无法避免。

利威尔也不想刻意去避免什么。他甚至开始对埃尔温的情史真正地在意起来。

调查兵团里有没有跟埃尔温走得特别近的人?

他想,要是那个人真的存在,也只能在兵团内部。

对调查兵团友善的群体实在太少,外面的人要么觉得害怕,把他们当做一群最好敬而远之的疯子,要么就更糟糕,压根看不起他们。他不认为埃尔温在这种情况下,能在兵团以外找到放松的地方。

不,应该说这个人真的存在吗?难道埃尔温不是一直单身?

利威尔垂下目光。

他曾经以为,至少在那六年间,自己是离他最近的人。

利威尔不得不承认,光是想象埃尔温对着他以外的某一个人,用他见过的那种态度说话——又或者像现在这样更进一步,带着简直像撒娇一般的口吻——他就嫉妒得要发疯了。

他当然明白这不正常。

埃尔温现在不清醒,记忆也一团混乱,他明明还没在梦里见过“利威尔”,但却毫无道理地把他当成了同伴……

他是埃尔温幻想出来的人物,只能在这间房子里假装自己还生活在过去。

而在那扇薄薄的门外,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巨人、高墙、调查兵团以及那个时代所有的一切,就像如今无人知晓的母语,都已经不存在了。

连这个埃尔温本身都是虚幻的。

这是一段虚假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了。

 

 

凯尼后来果然给利威尔找了个人,不过不是电视里的那种心理医生。他介绍的是一个大学老师,据说专攻某个方面的心理学,顺便也在学校里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目前正好在运作一个研究课题,埃尔温要是作为志愿者加入,就可以省下大笔咨询费。

他找来这么一个人物,大概是始终无法接受给虚无缥缈的精神治疗大笔送钱的缘故。利威尔一定要送,他认为也不要浪费太多为好。

利威尔对这个安排并没有什么不满,他根本搞不清楚这些专家的身份区别,而且他一向尊重知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大学老师。

他让伊莎贝尔在家照顾埃尔温——毕竟她也算有经验了——自己一个人出了门,打算先摸个底。埃尔温的状况特殊,带出去看病效果不知道有多大,风险倒是明摆着的。

有了之前的失败教训,利威尔并不对这次的会面寄予厚望,直到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坐在明亮整洁的办公室里等着他的那个人,怎么看都是宪兵团的团长奈尔·泽克。

他在听到泽克教授这个名字的时候居然没有想到多问一句!

没等利威尔回过神,长得很像奈尔的教授就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不是那个……”他指着利威尔,一边拍着脑袋,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利威尔有点预感,配合地任他打量,等着下文。

“就是那个……”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用力一击掌,终于想了起来:“那个调查兵团的疯狗!”

果然就是那个奈尔。利威尔想。

 

这个久违的称呼并没有影响利威尔的情绪,那时候还传出过更多更难听的说法,后来都被“人类最强”这个新的头衔压了下去,他是调查兵团的兵长,公认的传奇人物,公开场合里再听不到其他形容。当然,私底下就不好说了。

利威尔一向懒得理会这种口头上逞凶斗勇的事,也从来没有去介意那些人的想法,他不在乎他们评价了什么,就像他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那样。所有人都知道招惹他的下场。

奈尔所在的宪兵团跟调查兵团关系并不算融洽,利威尔跟他也一直不对盘,大概是两方在地下街对峙的时候留下的心结——地下街是宪兵团作威作福的地盘,但没人能抓住利威尔,他们拿他没辙——后来也没有碰到可以化敌为友的契机。

不过眼下的情况有了明显不同。

奈尔是他遇到的第二个拥有前世记忆的人,而且还做着他现在最羡慕的工作,这完全值得让利威尔放下过往,冰释前嫌。

他想他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跟埃尔温沟通的心理专家。

 

这其中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奈尔几乎不记得埃尔温的事情。

他听完利威尔的说明,又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不确定地口气提问:“你说的埃尔温……是调查兵团的史密斯团长,你的上司?”

同样是拥有前世记忆的人,奈尔的情况跟利威尔和埃尔温都不相同。他只会在见到触动记忆的事物时回忆过往,而且往往只能想起相关联的部分。更加麻烦的是,这个回忆的过程还是渐进式的——所以就算现在利威尔就坐在眼前,他也不能马上记起关于他的全部事情。

“我们要是多见几面,我知道的就会越来越多。”

奈尔信心十足,拍着胸脯表示他已经完全想起了妻子玛丽的事情,一点都没有遗漏,并且为此一路追到了这所学校。

利威尔没去问他原来在干什么。他还什么都没说,奈尔就已经滔滔不绝地描述了他怎么跟玛丽在这个世界浪漫重逢并纠缠至今的过程。利威尔实在想不出比纠缠这个词更合适的形容,玛丽这辈子活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不仅半点不记得奈尔,找男人结婚再生上好几个孩子也不在她的人生计划内,只有他抱着他们之间的爱情记忆,对她日益沉迷不可自拔。

靠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上,利威尔盯着奈尔胡子拉碴的脸,听他幻想儿孙满堂的美好未来,觉得这个人倒是跟前世给他的印象差不多,确实是那个追求优渥生活、潜心经营自己小家庭的宪兵团长。

【团兵】 Unforgettable 3

3

埃尔温半途拐进了路边的休息站。

利威尔看着他把车停好,走进店里,对着菜单熟门熟路地点餐,再打开钱包,拿出信用卡递给店员……就像任何一个熟悉现代社会生活的普通人会做的那样。他透过玻璃凝视着他的背影,从那上面抹去了属于旧世界军人的最后一点影子。

没过多久,埃尔温就拎着两大袋食物回到了车上。

“看看想吃什么。”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到了利威尔腿上。

利威尔皱起了眉头,还没开口,就被埃尔温堵了回去:“你家的冰箱塞得下。”

看来他清楚那个特地被锁起来的柜子里放着什么,也毫不避讳让利威尔知道这点。

利威尔低头翻了翻,最后拿出一盒炸鸡,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了一块。

他的食谱一向简单,也很少外食,在跟埃尔温同居的那段时间里,唯一做过的菜就是炸鸡块——把冷冻食品加热不算做菜——这还是他小时候在快餐店里帮工时学到的本事,味道说不上特别,就是一般外卖店的风格。

法兰和伊莎贝尔——他前世在地下街时的伙伴,如今也是光明城里跟他走得比较近的朋友——有一次为了妈妈的味道争论了起来。他们在餐桌上为了一道甜点争执,都说自己的母亲能做得更好,并为此吵得差不多掀了桌子。

利威尔没有参与这场争斗,他在电视里看到过,据说有些食物有这种特殊的味道,不过他在前世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菜,至于这辈子生养他的那位,他觉得她的炸鸡技术跟自己其实没什么差别。

利威尔从没认真计较过菜肴味道中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差异,对他来说,食物的种类确实相当重要,但厨师的手艺无关紧要,最该关注的还是怎么才能好好地填饱肚子。他记得原来的法兰和伊莎贝尔想法跟他一样。而且大部分时候他们其实并没有挑选的余地。

显然,现在他们已经长成了生活得更加有余韵的人,能够对食物口味的微妙偏差挑三剔四。

“味道怎么样?”

埃尔温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在利威尔的盒子里拿了一块炸鸡。

“我觉得你做得比较好吃。”他咬了一口,理所当然地进行了评论。

利威尔知道,埃尔温团长比自己更加不挑剔食物的味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现代社会从头来过的他们,是仅仅缺失了过去的记忆,还是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

利威尔跟埃尔温的同居生活并没有能对外隐瞒多久,他的房子毕竟没有建在与世隔绝的荒野里。埃尔温要是躲在别人家,在更早的时候就会被至少一打人看到。

如果他窝藏的是个在外面闯了祸的通缉犯,那事情就会简单得多。这事将成为公开的秘密,或许有人会在私底下交流情报,但面对警察则是永远一问三不知。反正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完全清白——就算有,也还有不清白的亲戚朋友。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也就保证了一致对外的默契。

可利威尔不想这么跟人介绍埃尔温,他不愿意在埃尔温身上打上罪犯的标签;他也不想说他精神有问题,更不愿意让人以为他是傻子,疯子也不行。

利威尔左思右想,终于找了个理由:埃尔温是他交的外国朋友,偷渡过来没多久,打算先适应环境,再考虑出去工作的事。听过这解释的人都觉得利威尔的话还藏了一半没有说。他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人养在家里,两个人整天整天的闭门不出,难不成是为了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了,他前不久才把电视给卖了。

要是随便换个其他人,事情会简化成“某某和某某搞上了”这种简讯,最多赢得一声口哨作为回应。同性关系算不上稀奇,光明城不出产正人君子,也不用遵守清规戒律,何况这里有得是用身体换钱的专业人士,称得上阅人无数,没有大惊小怪的道理。

但利威尔不一样。

他从来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硬要在这个人口密度极高的地方玩离群索居那一套。除了法兰和伊莎贝尔之外,几乎没人能跟他搭上几句话,更别提发展出其他的什么关系。

他身边唯二的两个熟人也早已被挖地三尺地研究过。

法兰被他的女友认定清白——她自己对这事也好奇得要命,反复再三地用不同方式进行确认,鉴于她是个情商还算不错的漂亮女孩,加上两人交往的时间又足够长久,基本没人去怀疑这个答案的可信度。

至于伊莎贝尔,这丫头根本瞒不住事,要是她有了什么值得骄傲的经历,三分钟就能把话套出来。

利威尔从各个方面来说都算是附近的名人,没人想到他也会有被迷昏了头的一天,于是都对其中的详情十分感兴趣。

那间不大的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在邻居们口中传了又传,来回转了几圈,添加了各种冲突矛盾的细节,集众人想象力之大成,每一段都足够香艳刺激。

 

利威尔没空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忙着在家里照顾病人,还要埋头苦读法兰送来的心理学书籍——这才是正确答案,没一个人猜中。

他虽然很早就离开了学校,但是参加过一些函授课程,读书看报绰绰有余,也知道怎么阅读学术文章。那还是埃尔温上大学之后给他的启发,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有必要多掌握一些生存技巧。

不过他没跟周围的人提过这事。这样显得他不够安分守己,也会连带着让下面人心浮躁——光明城的常驻居民没几个好好读过书,真有能学出来的,长大点就会离开这里,去追求更有质量的生活。

在家自学的过程相当艰苦。利威尔上辈子就自认不是搞研究的料,这辈子大概也没有什么基因突变式的改观。

但他要想了解埃尔温的情况,就非得懂得一些基础知识不可。

他对心理咨询热线的第一次尝试简直惨不忍睹,电话那头的专业人士建议他不要在这种场合有所隐瞒,他就当真没有隐瞒,相当直白的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朋友分清楚前世跟现在的区别。”

这当然不是通过一次心理咨询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且这还是免费电话。

经过一定的理论学习之后,他又拨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把问题改得更加贴近常识——上次的咨询让他本人的精神状态也受到了怀疑。

“我有个朋友,大概是有应激性精神障碍,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他治好。”

这次的进展相对顺利,可惜仍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对方希望跟利威尔的朋友直接谈谈,这暂时是个无法满足的要求——在解决语言障碍的问题之前,他得先考虑怎么对埃尔温把电话这个玩意解释清楚。

利威尔碰了一次又一次壁,似乎见不到一丝曙光。但本人倒不觉得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他的人生几乎一直如此,走在茫茫不见终点的路上,追逐遥不可及的目标。即使如此,只要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切就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至于他现在的全部不满,说穿了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学术书籍为什么就不能写得跟故事片一样好看?

埃尔温对同居人的苦恼毫不知情,他每天都在桌前与利威尔相对而坐,专心致志地思索如何与巨人斗争。

每当利威尔被天书一样的文字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他从埃尔温团长那里听来的东西直接告诉眼前冥思苦想的年轻人——让埃尔温的脸用崇拜的眼光看自己,这场景真是想想都令心动不已。

不过剽窃行为毕竟不太对得起良心——而且还是剽窃本人,毫无疑问会在不远的将来被新的梦境揭穿。

利威尔发挥了十二分的忍耐力,看一眼埃尔温,再看一页书。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过着日子,为各自的目标奋斗不息。

 

利威尔埋头读了一阵子书,不好说学懂了多少,反倒隐隐看见了新的门槛。

他想要寻求专业人士的支援,而且最好是那种懂得变通的类型,这样除了理论层面的讨论之外,搞不好还能针对埃尔温的症状开点药。不管怎么说,他一个十足的外行,对照书本观察病人问题不大,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要想进行治疗,难度级别就太超过了。别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他真知道要买什么药,那些东西也不可能通过普通渠道随便搞到。

利威尔自己没有这种门路,但幸运的是,他认识一些更有能量的人。

在他思索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时,某个名字理所当然地脱颖而出。

 

听完利威尔的要求之后,凯尼不禁重复了一次:“你想找个心理医生?”

这种想法对他们这个群体来说简直匪夷所思,倒不是说他们就没有任何精神问题——不少人看起来就是一副精神不稳定的样子,还生下一堆跟自己差不多的孩子——问题是,心理医生不是让他们这类人消费的东西。即使是那种真的需要关进精神病院的人,出于对医疗费用的考虑,很多家庭最后都会选择自行处理。

至于心理治疗,普遍的观点是,一个人要是还能好好地对人说话,为什么要付大价钱找人聊天?会说话的人周围有的是,不仅可以聊天,还能视情况做更多的事。

“你确定不是想把谁塞进精神病院?”凯尼问。

精神病院这个词比什么心理医生要亲切多了,虽然他喜欢更加干净利落的做法,但也不排斥一些别出心裁的处罚手段。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想帮朋友找个心理医生,能开药的那种。”利威尔淡淡地把要求重复了一次,“钱我自己出。”

他本来不想提埃尔温的事,但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总不好说自己需要看病吃药。他也不能这样公开示弱,让别人认为他变成了个怕死的懦夫——那些人的偏见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动起趁火打劫的心思。

而且凯尼迟早会听说埃尔温的事,他也必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于是利威尔放弃了那套外国偷渡者的说辞,把埃尔文塑造成了他多年前的兄弟,还是那种不能放着不管的深厚交情,现在无依无靠,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拉上一把。

比起去看心理医生,救一个过命的兄弟要理直气壮得多。

他们这种人,不管手已经弄得多脏,大多数还是会有几个称兄道弟的同伴,或者视若珍宝的家人。丛林守则的那一套在这个范围内基本无效。他们把自己属于人的部分留在了这里。

至于那些丝毫不通人性的家伙,即使呆在沟渠里都会被归为异类。

利威尔刚才在门外等着见凯尼的时候,还听到了他们对最近某个圣诞节凶杀案的讨论——

“他找不到一起过节的人。”

“他自己就不是人。”

那家伙的活干得很不错,但背地里没少被人拎出来指指点点,所有谈论这个话题的流氓脸上都充满了人性的光辉,一致认为至少应该把人留着过完平安夜再杀。

 

利威尔关于埃尔温的陈述真挚、诚恳,也有足够的细节支撑,凯尼盯着他打量半天,居然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知道利威尔从不是个擅长编故事的人。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埃尔温·史密斯——利威尔写下了埃尔温的全名,请凯尼帮忙留意他存在医院的病历,他反正已经欠了人情,再多欠一点也没什么差别——虽然古怪,但仔细想想并不是没有先例,利威尔接近法兰和伊莎贝尔的时候也差不多,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上了他们哪一点。

“把你的地盘看稳点。”凯尼最后说,“我去问问谁认识那些见鬼的心理医生。”

前面那句是对利威尔的提点。

利威尔并不意外,就跟他想的一样,凯尼肯定听说了他最近把工作都丢给法兰的事,可能还听了一堆金屋藏娇的荒淫故事。

法兰很能干,但不能少了利威尔这个强大后盾。

只要有人觉得他的位置坐不稳了,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意料之中的麻烦上门的时间还挺快。

那天利威尔刚捧着书走到厨房,正打算准备当天的晚餐——反正就是把冷藏的半成品拿出来热一热——他照看着的小妹妹,伊莎贝尔就踩着点站在了门外。

她披着一头乱发,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在外面吃了亏。

利威尔靠在灶台上,把书页折角,再合起来。他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默默在心中划掉了今晚的学习目标。

伊莎贝尔站在厨房里,充满激情地描述了前因后果。她的叙述冗长,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还夹杂着大量零碎的无用信息。

“好了,我懂了。”利威尔在食品完全解冻之前,及时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他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总算从中整理出了事情的脉络条理。

“就是说,你说我喜欢上男人,他说我喜欢被男人上,你们为这个打起来了。”利威尔做了个简单总结:“结果是你打输了。”

 “他们说你不是男人!”伊莎贝尔大声嚷嚷,又一次强调了重点,生怕她荣辱与共的大哥听不明白,“他们看不起我们!”

“我懂你的意思,”利威尔在心里估算了两个人的份量,利落地拆开了几包速冻食品的包装,“是不是男人,主要看他跟什么人上床,怎么上的床。”

“大哥!”伊莎贝尔尖叫起来,看起来快要发疯了。她觉得利威尔说得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利威尔记得她前世就是这样,简直笨得可爱。

“他们知道你来找我了?”利威尔接着问。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些人今天只是逗着她玩,他要是息事宁人,接下来还会有更出格的试探。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还不能拖。

虽然这其实是件无聊的小事,根本无关他的尊严——它完完全全是幻想出来的,他跟埃尔温根本就没在一张床上躺过,他也不觉得床上的位置能说明任何问题——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他本身的想法并不重要。

这就是这里的游戏规则,他既然站在了高处的位置,就要随时接受挑战,不能有丝毫示弱,最好也不要让人误会他在示弱。

“我、我说了要告诉你,他们都听到了!”

伊莎贝尔发觉事情有所转机,眼中一下子放出了光芒,也不再用手去扯自己的头发了。利威尔觉得那些可怜的头发就快要被揪断了。

他在她的头上拍了拍,又往锅里丢了一人份的食物。

既然如此,这些麻烦最好在今天晚上就处理干净,他得找个人帮忙看着埃尔温。

 

被留下吃饭的伊莎贝尔也很乐于接受这个差事,说自己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跟外国人近距离接触,一直兴奋地围着金发的青年打转。利威尔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但是想想这个埃尔温其实也可以算成外国人的一种,又释然了许多。

埃尔温暂时放下了对巨人的研究,待客彬彬有礼,有问有答。他明显能听懂伊莎贝尔说话,但还是按照现在的人格设定,用旧时的语言回答。她当然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不过依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她对着路边随便一只流浪狗也可以说上半天。

利威尔在一旁默默地观察这个略显滑稽的场面,为免于充当翻译松了口气——伊莎贝尔要求过了,而他借口要做饭一直呆在厨房里,假装很关心晚餐的火候问题,这真不容易。

他暗自对照从书本上学到的理论分析埃尔温,认为他应该是启动了心理防护,无视现实当中所有不合逻辑的因素,以免认定的事情无法合理解释。

这也可以用来说明他为什么轻易地接受了家里现代化的煤气炉,利威尔原来以为埃尔温前世没进过厨房,缺少常识,所以看不出异常。现在想想,这或许应该归功于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挥作用的自我防护,显然是它善意地让他忽视了这个问题——不然他们都得饿肚子。

利威尔真心实意地希望它能更勤劳点。

 

家里留着这对各说各话的看护和病人,正常人都难以放心得下。利威尔满腹忧虑,抱着快去快回的心思,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可惜那天晚上他从一开头就不走运,不仅没能速战速决,还花费了比预计要多得多的力气。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清晰地冒出了“绝对不能死”的念头——家里的事情实在太让人放心不下了,早知如此他至少应该把法兰留下。

所幸他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控制了场面,四肢完好地回了家。

 

利威尔进门的动作很轻,但老旧的门板发出了尖细刺耳的声响,把他的努力葬送了大半。

伊莎贝尔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开门的声音,揉着眼睛迎了出来。利威尔往里面的房间瞟了一眼,确认过床上隆起的人形,便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把身上的武器往桌子上一丢,给自己倒了杯水。

伊莎贝尔围着他打转,简直满肚子都是问题。

“是啊我碰到他们了,那群小鬼。”利威尔听到她问起的名字,哼了一声。

他穿了套全黑的衣裤,有几处沾了灰尘,似乎还有些水迹。要是以本地居民的标准来看,样子勉强还说得过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黑色的布料经脏,实际情况可是糟得不能再糟。

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整天混在一起,成群结队地在街上闲逛,最近越来越目中无人,觉得自己就是未来的太阳,迟早要接管这里的一切。

不知道是谁想到要给他们发枪,结果直接导致了今晚的局面失控。

他们还没学会怎么权衡轻重,考虑后果,更加不愿意服从指挥,只想尽一切机会挑战权威。

这有时候也会出奇制胜,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伙人对利威尔设了埋伏。他们突然从小巷子里冒出来,掏出枪乱打一气,连一点讲和的机会都不留。

幸好几个孩子的枪法都奇差无比,利威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有惊无险地躲到了墙壁后面。

避过突袭,后面的事情就简单起来了。

带头的那个个头稍大一点,一副情愿死在这里也不屈服的样子。

这真不是什么好习惯。利威尔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心想。

这群无知无畏的小野人,要么早早地在街上死去,要么幸运地活下来,经过血腥的洗礼,慢慢地积累起经验和智慧,逐渐长成一个合格的亡命之徒。

“他死了吗?”伊莎贝尔睁大眼睛凑了过来。她跟在利威尔身边久了,碰上打打杀杀的事情不仅不想着靠边,还恨不得凑前一点。

“谁知道,我没去看。”利威尔手里玩着一把小刀,把它插在桌上,又拔出来。

比起枪来他还是喜欢用刀。当然他的枪用得也很好。

“你怎么不去问问法兰,”利威尔扯了扯领口,很想赶紧把这一身脱个干净。“要是没死,还有机会找到他补一刀。”

他希望她最好是去找法兰,或者其他什么人听故事,反正围观他动手的不少。枪响了之后可能吓跑了一些,但肯定会剩下几个胆子大的。

伊莎贝尔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她应该趁事情还冒着热气,抓紧时间去现场看看,感受一下激战的余温。

要不是利威尔让她看家,她肯定是会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

于是她飞快地道了晚安,朝门外奔去。

“嘿!”利威尔跟在后面,注意到她走错了方向,“法兰在球场那边。”

“球场”是指光明城一块荒废的空地,附近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多数人玩的是足球,这个要求最低;有时候他们也玩橄榄球,或者其他什么。反正他们有什么玩什么。

“别玩得太晚了。”他站在门口,对着迅速转了方向的背影嘱咐。

伊莎贝尔身姿轻盈,很快就跑出去了老远。

但她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又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等一下!”她大喊着在原地蹦蹦跳跳,远远地朝着利威尔用力挥手,生怕他没有看到,直接关了门。

利威尔停下动作等她。

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并没有要走回头路的意思,她抬起双手在嘴边搭了个喇叭形状,扯着嗓子从远处大喊:

“大哥你的男人我一根手指都没有碰!”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回荡,听起来格外响亮。

利威尔带着见了鬼的心情,砰地摔上了门,心想下次一定要抓住这个假小子进行再教育,让她以后少点丢他的脸。但他想想最近的事情,估计自己也没有多少剩下的脸可以丢了。

他摇摇头,随便抓了套衣服,迅速进了浴室。

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可以先放放,把自己打理干净才是当务之急。

 

利威尔忙了一个晚上,不仅一点都没有露出疲态,眼里反而透出了一种疯狂的凌厉,简直可以看到腾腾翻滚的杀气。

他正被体内过量释放的激素搅得心烦意乱。

这副身体年轻,营养充足,也很少会过度劳累。他比上辈子更频繁地感受到了本能的冲动。

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激战之后,躁动得仿佛血液都要开始沸腾起来。

利威尔把淋浴喷头的水开到了最大,站在下面冲了一会儿,才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淋湿的布料贴在身上,脱起来有点费劲,他手上一用力,嘶啦一声,听起来应该是把衣服撕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愣了一秒,利威尔决定不去管它。

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胡乱甩掉了剩下的衣物,他开始用手安慰自己。

 

大概是淋浴的水声太大,又被其他事情分了心,利威尔居然没发现埃尔温是什么时候起的床。

他一向警觉,注意与人拉开距离,很少犯这种错误。但最近他已经习惯了跟埃尔温分享自己的私人空间。

而且他很像那个埃尔温,接纳他对利威尔来说并不困难,他们曾经有过相当亲近的时光。

等利威尔注意到的时候,金发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几步的地方。

其实也就是刚刚跨进房门的位置,这里的房子都不宽敞,浴室自然也很狭窄。他刚才没有关门,长期独居的人多数有这种习惯,何况门已经坏了,本来就不能关紧。

“我马上就出来。”利威尔说着,稍稍侧过了身体,换了个能挡住自己关键部位的角度。

他并不介意裸体被埃尔温看到,所有人洗澡都光着身子,这很正常。

只不过他那玩意儿还在勃起的状态,这不太正常,还有点傻。

“你要用厕所吗?”利威尔问,自己在里面的时间可能有点太久了,他想。

埃尔温思考了一会儿——利威尔不知道这问题有什么好思考的——然后他朝利威尔靠了过来,水花很快打湿了他的上衣,勾勒出肌肉分明的轮廓。

“要我帮忙吗?”埃尔温问。

“什么?”利威尔说,有点怀疑自己听到的话。

比起“他看见了”这种意料之中的事情,埃尔温的提议对他造成的冲击更大,足够让利威尔的精神直接陷入混乱。

这可是前世状态的埃尔温!

利威尔可以保证,他以前从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兴趣。他年轻时不是还跟奈尔团长的妻子有过一段吗?利威尔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个不知真假的流言。

“我是说,我可以帮忙。”埃尔温把那个令人惊悚的句子重复了一次。

他似乎误会了利威尔的不知所措,以为他是真的没听清楚。

他还又朝他靠近了一点。

“呃……”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后退,正面迎敌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反应。他根本没空考虑这个。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等待分析的信息过于庞杂,需要花上些时间逐步整理。

可是眼下他偏偏没有足够的时间。

 

利威尔在下面被握住的时候稍微抗争了一下,但那种力道甚至连半推半就都算不上。

现在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水珠如何从埃尔温金色的睫毛上滑落。

埃尔温的动作灵巧,温柔而又色情,舒服得让人无法抗拒。利威尔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仍旧扣在埃尔温的手腕上,犹犹豫豫地坚持着原本就微弱的抵抗。

他第一次知道,埃尔温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去讨好一个人,还能做得这么……令人印象深刻。

我看漏了什么吗?

他问自己。

埃尔温凑到利威尔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知道语言喊他的名字。

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时空仿佛错乱了一般,利威尔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军营当中,意外地发现了埃尔温团长全新的一面。

自己说了战争结束就要去开红茶店之后,埃尔温又回应了什么?

利威尔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细碎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埃尔温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着他赤裸的皮肤,触感有一点粗糙。

那些纷乱的疑问浓缩成了一个个单纯的问号,在他脑海中旋转。

他想不起那时候埃尔温说了什么。


【团兵】 Unforgettable 2

2

埃尔温果然是有备而来,只经过了很短的时间,利威尔就站在毫无遮挡的天空之下,呼吸上了自由的空气。

夜风带着寒冷的湿意,利威尔站在门口,瑟缩着裹紧了外套。伴着电子音的响声,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两下,他转过头,只见埃尔温手上拿着车钥匙,正低头盯着他看。

利威尔明白他的心思。从见面开始,埃尔温就表现出了对他身体状况的过度担忧:刚才他一路走在利威尔旁边,距离保持在半步以内,一副随时准备出手援助的姿态。很明显,他对他靠着两条腿走完全程这件事情没有信心。

利威尔对自己是有信心的。他这段日子虽然过得很糟糕,但并不是最糟糕的一次,要是把上一辈子考虑进来,恐怕连前三都排不上号。不过他没法这么对埃尔温解释,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而他现在精力有限,不应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于是利威尔就老老实实地上了埃尔温的车。

埃尔温替他关上车门,自己再绕到驾驶席上坐定。他主动问起了利威尔接下来的打算,还提了几个餐厅的名字,表示虽然这个时间有点尴尬,但就他所知还有一些能去的地方。

利威尔几乎没有犹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表态说自己宁愿直接回家躺着休息。

这确实是真心话,他现在之所以端端正正地坐在这儿,完全是顾虑到埃尔温的想法,实际上他更愿意继续在地上躺着。一直躺到他觉得满意为止。

埃尔温听完,打开门走下车,从原路折了回去。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一次性纸杯,杯口上烟雾袅袅。

他重新上车坐好,把杯子朝利威尔递了过去。

这饮料一看就是单位内部招待客人用的,纸杯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杯盖,杯子里的水装了八九分满,只要碰上一个刹车或者急拐弯,就会泼出来溅上一身。

“你是真有病,还是装的?”

利威尔接过埃尔温递过来的饮料,低头喝了一口,不冷不热。

“你来找我的那个时候。”他补充道。

巧克力特有的,混着苦涩的甜味从他的口腔顺着食道,一路向空空的胃里滑去。

“我有……我一开始脑子有点不清楚,”埃尔温中途换了个词,“不过后来就慢慢好了。”

“后来?”利威尔紧咬着不放。

埃尔温嗯了一声,许久没有后续。

在利威尔的印象中,他参加工作后就成了这个样子,而且症状日益明显,到后来简直变得惜字如金。大约是因为公务的内容不能透露,私生活又被挤占得所剩无几,实在找不出太多可以继续欢声笑语的话题。

他就这么靠在椅子上,沉默地等着利威尔喝完。

封闭的车厢里飘着淡淡的甜味,只听得到空调工作的声音。

 

***

埃尔温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这成为了他和利威尔关系中的第一个重大转折。

放在故事片里,这种时候总会有些明显或者不那么明显的线索,提醒观众留意,眼前的这一幕非同寻常。利威尔觉得,他们应该给他和埃尔温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暑假来点明快的背景音乐,他给电视台捧场的时间久了,开始有了自己的见解。当然,这是一种事后总结。当你作为故事的主角深陷其中时,并不会听见什么画外音的重要提醒,也未必明白当下一刻的重大意义。

在埃尔温出发之前,利威尔搞了一个小小的两人庆祝活动,当然没让当学生的人出钱。

两个人一起出去疯玩了一天,又在打着领结的侍应生彬彬有礼的服务下吃了晚餐。周围的客人多数是两两成对的情侣,而且上了一定年纪,埃尔温和利威尔的休闲服夹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样子也太年轻了一些。不过总算也是两个人。这大概是他们唯一合群的地方了。

那次见面之后没多久,埃尔温就离开家,去大学报到了。他学校所在的城市相当遥远,利威尔在地图上研究过,用调查兵团的行军速度计算,就算日夜兼程恐怕也要跑上十天半个月。

利威尔最初确实动过追上去的脑筋,毕竟埃尔温关系着他为数不多的人生乐趣。只不过这计划推敲起来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他连小学毕业证都没拿到——毕业考试的那几天他在帮凯尼的忙——现在成不了埃尔温的同学,将来估计也当不了他的同事。

得益于现代社会的便利交通工具,利威尔还是去找过埃尔温好几次。

埃尔温的大学生活过得比其他人要充实上好几倍,利威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忙,也不懂他在忙些什么。他每次约埃尔温见面,看起来都会对他环环相扣的日程安排产生多米诺骨牌倒塌一般的影响,就算提前打过招呼,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

后来埃尔温顺利毕业,还在那个繁华的城市找到了工作,过上了三天两头不着家的生活。利威尔过去见他,多数时间只能一个人在家里窝着,仿佛只是换了个看电视的地方。

他最后一次去见埃尔温的时候,亲眼目睹了他半眯着眼睛开门,再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的整个过程。

他们上辈子作为一线的军人,曾经在比这恶劣无数倍的环境里艰难求生,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性命不保,在利威尔的眼里,这种程度的艰苦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同情的地方。

只不过……利威尔蹲在沙发旁边,盯着那颗乱蓬蓬的脑袋看了一阵子,最后起身拎上自己的背包,轻轻带上了大门——对于在和平年代成长的埃尔温,把他叫起来讲故事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他可以去找家房间配了电视的旅馆打发时间。

 

埃尔温后来几乎只在母亲生日和圣诞节的时候回来探亲,还不是每次都能争取得到假期,跟利威尔更加难得见上一面。利威尔也不再主动去找他,他觉得一个差不多被工作淹没的人,要是难得有机会回家休息,必然不会喜欢把时间用来招呼闲着无聊的朋友。

利威尔转头回顾,他们高中暑假的那场庆祝活动,就是两个人最后的狂欢。在不经意之间,亲密关系便划下了句点。

要是能提前得知后面的剧情,利威尔还是会高高兴兴地给埃尔温办欢送会,但可以办得更精彩一些:他应该把后来去找埃尔温的那些旅费、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支出,总之就是身上拿得出来的现金都先用了。

他们那时候要是有了更充裕的资金,就可以跑得更远一点,选择更好的餐厅——当然,要买身合适的行头——还可以问问埃尔温有没什么别的愿望,利威尔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想象力匮乏,毕竟他基本可以说是过着非主流的生活,对于现代的、正常的娱乐活动所知甚少,而电视里那几个公共频道会演的,来来去去无非也就那么几种花样。

在利威尔看来,埃尔温团长的生命中无疑留下了巨大的遗憾,但处在那种恶劣的形势下,他们并没有做错,也别无选择。

他希望至少在这一世,埃尔温能实现自己所有的梦想。

 

在利威尔的记忆里,埃尔温离开前的那段日子他们过得很开心,他对他说梦里的故事,从餐厅到公园,一直聊到家门口。

要是按照故事片的剧情发展,接下来能做的只有请对方到家里喝上一杯了。

可惜埃尔温还住在父母的房子里,要是深更半夜带人回家,肯定会被抓住刨根问底——他的父亲还是当警察的。利威尔倒是一个人住,但他的地盘更不合适。

结果他们只能意犹未尽地原地解散。

 

光明城从来就不是个适合带着客人参观的地方,尤其是埃尔温从前那副样子,文质彬彬,衣着光鲜,本地居民一看就知道非我族类,要是没有利威尔陪着,进来了绝对不可能完完整整地走出去;利威尔要是真陪着,十有八九会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干这票需不需要搭把手。

利威尔从没想过在自己的房子里招待埃尔温,就算埃尔温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还做着听上去相当威风的工作,他也一次都没那么想过。

当他借着微弱的光线,认出站在门前的男人时,大脑立刻就坚定地罢了工。

利威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表达类似“这里危险进来说话”的建议。于是他放弃了失效的语言系统,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将埃尔温拉到了自己身后。

他关好门,一边努力恢复大脑功能,从理清思路开始:

埃尔温怎么会在这里?现在放假过圣诞节也太早了点?

问完自己这两个问题,利威尔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脑子还处于震惊之下的半休克状态,不怎么能派上用场。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利威尔问道,把手上的枪插回了腰间,“深更半夜的,亏你能摸得过来。”

“利威尔……”埃尔温用的是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语言,“幸好……你没被吃掉……”

利威尔背对着埃尔温,还在检查门锁,这原本花不了那么多时间,但他有一半的脑细胞不能控制地检索着今年的公共假期安排,影响了工作效率。

“是啊活着算我走运……”

顺着埃尔温的话说到一半,利威尔总算意识到了其中的异常之处。

他转过身,第一次用理性的目光去审视眼前的不速之客。

利威尔这才注意到,埃尔温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寻常:他身上居然穿着睡衣,而且款式看着眼熟,让他想起最近在追的片子里,医院里的病号服。

客厅的灯泡瓦数不高,光明播撒到了门口的位置就有些力不从心,灯光从埃尔温后方打过来,将他的大半张脸藏在阴影当中。利威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和身体语言却无法隐藏——站在他面前的人喘息未平,惊恐不安,全身都处在高度戒备状态。

简直像个被追捕的逃犯。

“你听说了吗?这次壁外调查的结果……”埃尔温气息急促,声音中带着掩盖不住的紧张。

“我知道,情况不妙啊。”利威尔说。他不可能知道埃尔温指的是哪次壁外调查,只不过在随机应变。反正就他所知,没有几次壁外调查的结果让人欢欣鼓舞。

他一开始就该想到,全国各大报纸的读者都知道这附近犯罪率有多高,埃尔温在这个时间突然过来,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给老朋友惊喜,他早就过了追求刺激的年纪,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没有任何理由冒这种风险……要真是正常人的话。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总得有人去干这事。”埃尔温深吸了口气,按住了利威尔的肩膀,脸也靠了过来,呼吸急促,“我们不能在墙内坐以待毙。”

他在征求利威尔的同意,也想确认是否真的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

利威尔配合地点了头。他像是没有感觉到喷在脸上的气息,表情严肃地看着埃尔温,认真得就像在开军事会议。这事他干过很多次,假装起来并不困难。

埃尔温在学生时代曾经跟他有过几次关于巨人的讨论,但那更接近于纸上谈兵,他在梦里当训练兵的时候没有出墙的机会,加入调查兵团之初,又碰上了鲜少壁外调查的时期。那个年纪的他还没有直面过真正的巨人,只有些辗转得到的二手情报。

利威尔想,看来在自己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埃尔温梦中的剧情又向前推进了不少。

“这里没有一个人重视巨人的事……”

“是吗?他们不应该这样。”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噢,我完全同意。”

表面上看起来,这很像是前世埃尔温的人格,也就是调查兵团的一名成员,看样子应该还没有拿到分队长的头衔。但利威尔知道,按照时间推算,自己这时还在地下街里讨生活,不会出现在埃尔温的梦里。要是埃尔温居然记得他的名字,还觉得他们一起讨论过战术,那么这种印象的唯一来源只能是他们几年前那段频密接触的日子。

埃尔温很可能是搞混了白天和晚上的记忆。

“这事说来话长,先坐下吧,”利威尔说,他在埃尔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想喝点什么吗?”

他眼前的是个头脑不太清醒的人,而且还没有彻底信任他。他们双方都需要做些什么,让自己感觉舒服点。

 

直到天边开始出现蒙蒙亮色,利威尔才彻底安抚好了埃尔温,让他乖乖躺下合上了眼睛。

但利威尔仍然没有理解发生在埃尔温身上的事情。

为什么在这么多年之后,他才突然把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

利威尔觉得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他勉勉强强地把事情归结到了遭遇巨人所受的刺激,尽管那是在前世,在梦里。

利威尔记得有一个符合这种情况的医学术语,指的是在自己或者目睹他人受到重创后出现的精神障碍。他从电视里学到了不少新词,医生们总是把一些复杂专业用语挂在嘴边,这个症那个症,听得人云里雾里。

就算不用某个绕口的单词,利威尔也完全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调查兵团里的士兵也不是每个都有铁打的神经,总有些人会突然发疯,或者慢慢变疯。

不管怎么都好,但他一直坚信,那不可能发生在埃尔温身上。

不要说那个调查兵团团长,就算是利威尔最早认识的,还只是分队长的埃尔温也不可能会这样。无论面对的是吃人的巨人,还是同伴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从来都面不改色,没有露出过一丝神经错乱的征兆。

至于眼前这个似乎是因为精神压力而崩溃的埃尔温……利威尔只能把原因归结到温室花朵一般的现代人的承受能力上。没办法,毕竟是在和平社会生长起来的人,前世壁外调查的惨状对于他来说,或许确实是过于血腥了一些。

 

利威尔最初做好了打算,一旦脱身就去查查哪家医院少了病人,把埃尔温送回去接受治疗,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医院里的专业人员都比他合适照顾病人。

但沟通了大半个晚上之后,他原本的信念逐渐动摇了起来。

埃尔温现在只肯说前世的语言,根本不可能跟医生交流。他在一般人眼里只是一个没法沟通的疯子。

对于这样的他,利威尔不禁怀疑,那些不明真相的医务人员要怎么对症下药,给予恰当的治疗。真有医院能够医治他吗?

在利威尔的想象中,埃尔温只有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前景,即使不是现在——虽然现在他的脑子就够乱的了——也会发生在不远的将来。

退一步说,就算在未来的某一天,埃尔温真的重新清醒了过来,精神异常的记录也已经无法消除。

他还这么年轻。

利威尔坐在床边,盯着埃尔温沉睡的面孔出神。

不知道他究竟是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这样断断续续地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他睡得并不安稳,期间被噩梦惊醒了好几次。利威尔陪在旁边——他中途被埃尔温拽住了手腕,试了几次也没能挣脱——觉得他看上去比自己印象中成熟了不少,几乎跟前世的那个人重合了起来……而且还说着只有他能明白的梦呓。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轻易把眼前的人与前世切割了。

 

埃尔温的表现时好时坏,能够清楚辨识现实情况的时间并不太多,反而是士兵的人格占了上风。

这样的他经常会陷入身处战场的幻觉之中,也会对周围不熟悉的环境产生疑惑,然后突然从一个沉默安静的成年男人变成一个多疑易怒的被害妄想症患者——

埃尔温就像一个火药桶,只要碰上一点点的刺激,就能立刻被引燃。

利威尔根本摸不清其中的规律,不过这不代表他不能做出相应对策。他先是把家里的餐具都换成了塑料制品,包括那套漂亮的陶瓷餐具,它们被打包收拾起来的时候,购买时搭配的包装盒里空出了大半位置。紧接着他又处理了家中的电器,包括看了多年的电视,只有冰箱保留了下来,被小心地藏进了厨房的柜子,柜门上还专门加了把锁——他没了冷冻食品就不知道该怎么做饭。

换成任何一个人,照顾这样一个病人都是件苦差。但利威尔并不这么认为。他有很多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比如说他原本就不怎么用得上洗衣机,洗澡的时候顺带就可以把当天的衣服一起搓干净;他也不喜欢电动剃须刀,使用传统的刀片才能把胡茬清理得更加彻底;风扇同样毫无存在的必要,要知道现在已经进入秋季了,打开窗户就可以解决问题……

撇开是否应该让病患受到正规治疗的挣扎,利威尔丝毫没有为留下埃尔温的决定感到后悔,他反而觉得,比起讲故事一样告诉他前世情况的那个埃尔温,眼前这个仿佛身临其境并且深陷其中的埃尔温要亲切得多,也更加让他喜欢。

他喜欢穿着不容易看出时代的白衬衫和西裤跟埃尔温聊天,喜欢听他抱怨调查兵团的伙食问题,那让他在去了宪兵团的朋友奈尔面前抬不起头;他喜欢听韩吉引发争论的最新研究,并且暗自在心里思考她后来到底是变成熟了还是疯狂得更加不可救药……跟其他人几乎无法沟通的埃尔温,对着利威尔反倒可以较长时间地保持正常交流。

利威尔在这种近乎于角色扮演的活动中感受到了比从前更进一步的快感,而眼前的埃尔温,也前所未有地贴近了他曾经熟识的那个。有时候,利威尔甚至觉得,要是自己当初从地下街跑到调查兵团里面转一圈,遇到的埃尔温就会像这样。

这真是他转世以来所知道的,最有趣的游戏了。

 

 “全在这儿了。”法兰指着脚下的纸箱,一边用手去擦额头上的汗水,“书店里带了‘心理’这个词的书。”

他掏出买书剩下的钱,借着点数的机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情况。自己认的老大最近不大对劲,他有些放不下心。

利威尔这阵子让他跑腿的内容都相当反常,前些时候是处理家用电器,现在突然要买专业书籍,还是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学科。他听说有人看见利威尔用公共电话打过热线,不知道说谁脑子里不太正常。

“自己留着。”利威尔没去接法兰递过来的钞票,他头也不抬地检查箱子里的东西,还真像是准备苦读一番。

“里面的是谁?”法兰收好了钱,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并没有告辞的意思。

从他进门开始,那个男人就坐在床上,保持着一个姿势,目光像是被粘在了墙上。他觉得这人大概是被打了药。

“没你的事。”利威尔回答得简单扼要。

他天生自带“别惹我”的气势,稍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绕着他走。不过对象换成法兰这种前世熟人,而且还是曾经死在自己面前的那种,就算只有脸长得像,他的态度多少也会亲和一些。

“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带上我一份。”被长期放任的法兰果然不肯罢休,依然朝埃尔温的方向探头探脑。

“我说了,别多管闲事。”利威尔语气听着不善,但却没让法兰滚蛋。

他也转头望了埃尔温一眼。

前世的时候,利威尔偶尔也会看到这样的埃尔温,一般都是用脑过度的后果,只要放着不管,慢慢就会自己恢复正常。

但他不能这么对法兰解释——法兰对他说的“外语”也完全没有反应。

幸好埃尔温的动作打破了他们的僵持局面。他突然决定结束自己的挺尸状态,掀开被子下了床,接着便走进了卫生间,开始对着镜子洗漱起来。尽管全程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走到半路还撞上了门框,不过大致能归在正常人的范畴,并不像处于控制之下的一张肉票。只是看起来有点傻愣愣的。

而且他还全裸着。

“……真是性感的屁股。”

法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是那种典型的、不愿服输的街头青年,就算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重击,也不会输了自己的气势。

利威尔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埃尔温昨天晚上吐得太凶,脱了脏衣服就钻进被子呼呼大睡。利威尔没去管这事,反正那张床对他来说只是个摆设——就算在这个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依然保持着上辈子的习惯,晚上坐在椅子上睡觉。

这些前因后果要解释起来并不简单,利威尔独居已久,关于自己的生活习惯,他从没有向其他人提过一个字。

“算你一份?”利威尔问道。

他只能将错就错,从另一个方向击退敌人了。

“我对男人不行,”法兰立刻朝门口退了几步,直到拉出了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才重新开始打量埃尔温,“这身肌肉是够漂亮的,不过老大……”

“嗯?”利威尔也在看埃尔温,目光一寸寸地从他的身上扫过去。他的体格竟然一点也不比前世差。

“你还是别太勉强自己,”法兰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利威尔最近这段时间的重大秘密,“人傻都是天生的,治不好也不是你的错。”

利威尔眼皮都不抬:“滚。”

法兰早已到了强弩之末,生怕利威尔硬邀他一起共享极乐,赶紧顺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台阶,一溜烟地跑了。

利威尔锁好门,扭头去看还在跟上衣作斗争的埃尔温。

确实,这屁股真棒。


【团兵】Unforgettable 1

1

房门的方向传来了钥匙碰撞的响声,紧接着就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利威尔躺在地上,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但他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得把宝贵的精力节省下来,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刚才走廊上的脚步声比平时要快上了许多,这不像是看守会干的事。他们要找谁都不紧不慢的,毕竟所有监仓都好端端地在这里等着,里面也没有值得他们着急去见的人。

利威尔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有人在接近自己,他还知道对方离得多远。确认安全距离已被打破之后,他便暗自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然而预料之中的拳脚并没有落下,倒是有什么轻轻拨开了他粘在前额上的头发。

“站得起来吗?”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利威尔抬起头,盯着埃尔温看了几秒。

“别告诉我你也被关进来了……”

“正相反,”埃尔温试着去拉他的胳膊,利威尔把自己保护得太好,几乎让他无从下手。“我是来放你出去的。”

“你知道自己是谁了。”这次利威尔用的是肯定句。他看到了埃尔温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面露出了证件的一角,显而易见,他已经恢复了职务。

这就是说,那个苦恼着怎么对抗巨人的军人埃尔温已经不存在了。

在明白过来的瞬间,利威尔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失落,迅速地,无法抗拒地席卷全身。他扭过头,不再去看还在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搀扶起来的埃尔温。

他根本就不想起来。

 

***

从空中俯瞰,光明城就像一个繁复而逼仄的迷宫,低矮的长方形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墙壁上的窗户多是千篇一律的方块,幼儿园孩子涂鸦似的简单造型,有部分居民出于安全考虑,从外侧装上了格子状的铁条,但看上去倒像是为了防备野兽出逃的牢笼。

利威尔就生长在这里,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在有机会知道自己竟然有了孩子之前就丢了性命,母亲的处境也没强上多少,利威尔很奇怪她为什么会选择生下孩子。但他没有问过她,他对她的事并不特别有兴趣。而且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应该问的问题。

利威尔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前世意识的,应该比婴儿形成明确的自我认知更早些,简直就像有人把他,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的灵魂塞进了婴儿的身体。

这并不是件有趣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对弱者和异类格外不友好的环境下。

一个成年人要伪装成天真无邪的孩子,会有比筛子上的洞还多的机会被发现其中的异常之处,而且利威尔从来就不是个擅长掩饰自己的人。好在也没人有精力跟他过多接触,他小心地保持沉默,几乎毫无存在感地活着,耐心地等待自己的新躯体发育得足够强壮。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的母亲抛下幼子撒手人寰。

在利威尔跟棺材店老板讨价还价的时候,他失踪了多年的舅舅突然从天而降——作为一个黑帮头子,凯尼可以说是衣锦还乡。

这之后终于没有人会怀疑,为什么利威尔会拥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早熟与老练,而且身手过人了。

他平时一副冷淡表情,或者说是一种厌世的冷漠,好像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值得他多看一眼,但一旦干起活儿来,就变成了一挺扫射的重机枪,他身上有瞬间点燃的爆发力,还有毁灭性的暴力。

利威尔理所当然应该这样,换了谁都会变成这样,他该庆幸能变成这样。

这里的孩子没有当寄生虫的特权,他们得想办法养活自己,特别是像利威尔这样的。凯尼不会白养着他,他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会这样,如果他有儿子的话。公平的说,他已经替利威尔解决了不少麻烦事,给他看似无助的生活提供了保障——只有利威尔觉得这真不是什么必要的事——现在要求一点回报也理所当然。

 

利威尔对于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满,他总算脱离了在残酷社会挣扎求生的孤儿角色,又有了能够一个人独处的房子,生活过得自由自在。

只要有了足够的生活费,凯尼又没想起什么事来麻烦他,利威尔就会一个人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上一天。他可以就着一壶红茶,坐着发上一整天的呆。

在从前的世界里,他从来不曾想象这样的生活:食物充足,性命无虞。他就这样在家里静静地坐着,没有关乎存亡的危机,没有必须去杀死的巨人,没有非打败不可的敌人。

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无欲无求得像一个僧侣。当然,那些被他把脑袋打开了瓢的人大概不会同意这种说法。他也没跟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反正他对别人的看法没有兴趣。他对谁都没有兴趣。

利威尔觉得这事可以用他这辈子接触到的新鲜玩意儿——电子游戏来解释,作为一个在地下街当过流氓,在战场上打过怪兽的战士,他相当于在困难模式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现在不知怎么搞的,却要带着经验值从简单模式重来一次。游戏玩到这份上,实在没什么趣味,自然也没有任何惊险刺激可言。

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只有一样东西让他青眼有加——

利威尔正式独立之后,有人送了他一台电视机,作为乔迁新居的礼物。光明城没有铺设有线电视的网络,只能收到不多的几个免费频道,但这对利威尔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他从此就由神秘的入定僧人变成了一个大家都能理解的庸俗物种——一个彻彻底底的“沙发土豆”。

 

在利威尔看来,要是拍成电视剧,他跟埃尔温的重逢就不应该选在那种灰沉沉的阴天,也不该是下午,这事要在洒满阳光的清晨,还得配上轻快的音乐,再加上清脆的鸟鸣声……或许来个所谓代表命运的钟声也不错。

“代表命运的钟声”这个词,是利威尔在调查兵团当兵长时学会的,教他的人就是团长埃尔温·史密斯,他的直属上司。

那个时代没有电视这种方便廉价的平民娱乐,那些学过写字的文化人,多数也只能用阅读来打发睡前的时间。

但利威尔不喜欢这种消遣。读完一本书对他来说,比在野外训练上一整天消耗的能量还要多,他几乎不看书名以外的部分,要是挑到了感兴趣的,就把它往埃尔温桌上一丢,等着他有空的时候讲解内容。

这后来发展成了他的一种习惯,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爱好。在埃尔温越来越知道什么样的内容合他胃口之后,利威尔就连挑选的脑筋都可以不动,他只需要舒舒服服地等着听埃尔温讲故事。

刚开始的时候,就算是最通俗的小说对他来说也有些难以理解的地方,那些乐于玩弄文字的人总是喜欢使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形容,比如那个莫名其妙响起的钟声。不过埃尔温总会在他皱起眉头的时候停下原本的话题,拉上他做一阵子阅读理解,就这样一点点的把他带进了“文艺”的大门。

作为繁忙的兵团干部,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消耗在这种纯粹的消遣之上,加上小说也很少被列入团长的阅读清单,对于如何理解故事的大部分技巧,还是利威尔如今整天整夜地对着电视机之后自行摸索得来的。

电视这玩意比文字好理解得多,需要动的脑子也少,就像把整道菜做好端上来,直接塞进嘴里,观众只要负责咀嚼就成。利威尔前世就习惯了这种简单便利,觉得相当满意。

虽然,有时候,他还是会怀念喂他吃菜的那个埃尔温。

他相信埃尔温也活在这个世界里。

这个想法是在见到凯尼之后产生的。尽管他看起来对前世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没有对利威尔的试探做过任何回应,但有个巧合的时机却给了利威尔不小的启发:与前世相同,凯尼这次现身是也在他处理母亲后事的时期,这是不是代表着一种大致相似的命运走向?按照前一世的时间线发展下去,他迟早会碰到从前地下街的同伴,比如说法兰和伊莎贝尔,还有后来在调查兵团里认识的那些战友们。

于是利威尔又有了一个新的爱好:在没事的时候,他会离开光明城,搭着公共汽车在更加整洁漂亮,充满了秩序感的城区里漫无目的的消磨上半天。

他是调查兵团里唯一一个地下街出身的干部,要是当初他有心,在入伍之前没事就去地上的世界逛逛,说不定哪天就会跟将来的同袍迎面碰上。

 

事实证明,利威尔的推测完全正确,比前世提早了十多年,他就碰到了埃尔温。

两个带有上辈子记忆的特殊个体在现代社会的第一次相遇,利威尔觉得这种具有重大意义的剧情理所当然应该配上点特别的背景音效。

这绝不是因为他这回居然把埃尔温踩在了脚下,还让他倒在了雨后积水里的关系,也不是因为围观人群为他爆发出了夹杂着欢呼的掌声,更不是因为这场面他在前世曾经梦寐以求——虽然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埃尔温就被按进了脏水,这作为友谊的开端确实相当糟糕,但是他们后来终归成为了战友,并且在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应该是故事里激动人心的重大转折,那种会专门用上特写镜头的场面。

顺便提一下,利威尔并不是成心这样报复埃尔温的,他才没有那么幼稚。他只不过是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埃尔温,”利威尔仔细端详着这个记忆中完全没有的,依稀有着团长轮廓的年轻面孔,“真是好久不见。”

他说的是前世的语言,到目前为止,利威尔还没有发现他熟练掌握的,他的第一语言跟任何一种活着的语种雷同,所有听过他用它说话的人都以为他在说某一种外语,法语,或者是德语,总之就是一种他们听不懂的外国话,谁知道呢,反正利威尔身边大多是脑子里连母语词汇都相当有限的人。

“你认得我?”埃尔温用同样的语言作了回应。

利威尔楞了楞,这是他第一次用“外语“成功交流,他盯着埃尔温,就像看见了刺破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你是谁?”埃尔温追问,他没有等到利威尔的回答,看上去有些心急。

利威尔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变得喜欢开玩笑了。”

他沉着脸,想让埃尔温知道这并不好笑,但后者的语调和神态都表现得清清楚楚,任谁都能看出他是真的惊疑不定。

阴云依旧遮挡着太阳。

 

利威尔后来才知道,埃尔温并不像他那样,记忆清楚完整,拥有前世人格。正好相反,幼儿时期的埃尔温跟其他孩子并没有任何不同,直到有一天,像是触动了身体中的某个开关,那些过往的记忆才流水一般涌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个平常的工作日,埃尔温的数学课只上了一半,就被老师从课室匆匆忙忙地带到了医院。他的父亲,一个缉毒警察,因为儿子在社交网络上发布的照片和解说文字暴露了工作动向,不幸受了重伤。埃尔温看着在急诊室外以泪洗面的母亲,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

就这样,他想起了前世得知父亲意外身亡之后的母亲,也一并回忆起了那个人类生活在三重围墙之中,饱受墙外巨人威胁的世界。

可不知道为什么,藏着昨日记忆的盒子并没有完全对埃尔温敞开,它只让他知道前世同龄的自己。在随后的日子里,那个异世界的人生化为梦境,随着岁月更迭,一点一滴的,缓缓地在他面前展现。

就算到了现在败给利威尔的年纪,前世的那个埃尔温也还是个在训练兵团里被喝来斥去的新兵,对于地下街的利威尔,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幸好这次他没有去世。”埃尔温说到这里,舒了口气。

要是两辈子都成为害死父亲的凶手,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虽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实际上,在遇到利威尔之前,他一直对巨人世界的存在半信半疑——那可能只是他梦境的产物,或者,一种特殊的神经错乱表现,又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

跟利威尔不同,埃尔温相当完美地融入了这个新的社会。

他认真念书,有可以一起疯玩的同龄朋友,有时也跟女孩子去约个会。他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社会的便利和舒适,并且乐于去享受眼前所有的一切。

至于睡梦中体验到的另一种严酷生活,在他看来,与其说是前世的回忆,不如说更像是在看一场古代背景的大片,而且感官体验比最先进的5D电影还要栩栩如生。

“就跟追连续剧一样。”埃尔温说。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部片子每天晚上都会播出下一集。

“说起来正面影响也是有的,它让我更珍惜现在的生活了。怎么样,我是不是个积极向上的人?”他指着自己对利威尔笑。

利威尔对着这样的埃尔温,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他熟悉的那个人基本上可以说是严肃正经的,根本不会这样对陌生人开玩笑。

利威尔当然知道,他有其他面孔,但那也是在两人交情深厚以后的事了。

而现在的埃尔温心中,利威尔应该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只不过恰好跟他做过关于同一个世界的梦。

 

没过多久,找埃尔温聊天就爬上了利威尔业余嗜好排行榜中的第一位。埃尔温也很快就把这个唯一能理解自己晚上梦境的人当作了要好的朋友,尽管他们现在的生活完全没有任何重叠之处。

两个人经常会在便利店外的空地碰面,就着冷饮或者雪糕,分享埃尔温梦中的精华片段。

请客的多数是利威尔,他觉得埃尔温推掉课后的兴趣活动,腾出时间来陪自己聊天,已经有了不小的付出,也就没道理让他再承担消耗零用钱的损失。

利威尔前世加入调查兵团的时间很迟,几乎是后来相熟的战友中最晚的一个。而埃尔温的资历则要深得多。这就让现在的埃尔温显得相当可贵——他能细致地描绘出那个利威尔缺席的调查兵团。

同为兵团的主要干部,利威尔在前世跟埃尔温相处了不短的时间,并非没有探究过往的机会。但那时候的埃尔温目光总是望着前方,极少有兴致闲话家常,更何况,他们也还远没有到怀旧的年纪。

他们最后也没能一同活到那个年纪。

利威尔守着电视机怀旧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像现在这样,真的得了机会,再一次听到埃尔温讲的故事。

只不过这次叙述的风格有了变化,他从现代人的角度入手,着眼点跟前世有着明显的不同。

利威尔听着那些从遥远时光里被打捞出来的奇闻异事,感到了无比的满足,眼前的埃尔温仿佛变形成了一台人形电视。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想起了在家里看电视的标配,转身去店里买了一瓶罐装红茶。

 

埃尔温听过利威尔的故事,知道他是自己脑内夜间上映的巨制大片里未来的登场人物。不过利威尔透露过的也仅仅就这么点。

“我就不剧透了。”利威尔说。

每次碰上埃尔温拐弯抹角地刺探情报,他就会用这句话把他堵回去,再淡定自若地欣赏对方努力掩饰的心痒难耐。

调查兵团的团长和兵长之间,其实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没有尔虞我诈,背信弃义,也没有儿女情长,风云气少。利威尔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跟眼前这个……长得很像埃尔温的家伙谈论他们的过往。

作为一个人生观、世界观已经固化的成年人,利威尔跟现在这个社会之间的代沟,比电视里介绍的那个马什么亚什么海沟还要深。

这世界不存在任何值得他守护的东西,同样的,这个没有天敌的社会也并不需要他。

但是他也看不到自杀的必要,于是就这样毫无波澜地活着。

埃尔温是他第一个碰到的同类,但远称不上是同伴。

他甚至觉得自己并没有与埃尔温重逢,只是很巧地碰到了他的躯壳。

“说真的,我们之间一点暧昧都没有?”金发的电视机突然中断了节目,开始插播问答环节。

利威尔没有驳斥这个荒谬的假设,仍旧慢慢品着红茶,一边思索要如何应付这种突发考验。要知道他说话一向不太讲究,有时候还有点词不达意,这个埃尔温未必理解得了。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把他们前世可能的关系猜了个遍,连“仇人”都拿出来碰过运气,当然也问过两个人是不是恋人,但每一个都是单纯的猜测,没有任何实际根据。

利威尔要打发他不难,一开始的应对也确实随心所欲,但在实践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只要他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就会对电视信号产生强烈的干扰效果。

如今他的态度就谨慎多了,不管怎么说,他还指望着埃尔温频道好好地播放每晚“待续”之后内容。

有没有暧昧呢?利威尔问自己。

在看过很多部连续剧之后,他终于初步掌握了里面情侣搞在一起的套路,逐渐能发现一些原本没有留意到的情节铺垫,不再频繁地满脑子蹦问号。

可是,了解那些互动和暗示,并不代表他就理解了这种热衷于给自己制造麻烦的思考回路。

在利威尔习惯的世界里,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讲究,抛个媚眼,一声口哨,几句露骨的玩笑,就足以表明态度。

成或不成,也都简单明了。

……他突然想起那个埃尔温也是个说话很费劲的人。

“什么样的算暧昧?”利威尔问完,就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问题。以对面那个健康成长的少年的角度来看,他作为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成年了几十年的人,这个问题怎么看都显得相当虚伪。

“可能是有暧昧。”他放下自己的真诚,迅速地做了修正,选了一个态度比较端正的答案。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不太习惯这种没有原则的做人方式,利威尔面对着兴致勃勃等待下文的埃尔温,目光不自在地飘向了天空。他这幅眼神飘忽、若有所思的样子,顺理成章地被解读成了沉浸在遥远回忆中的表现,于是他身边的人也拿出了超乎寻常的耐性。

在那段沉默的时间里,利威尔深刻体会到编剧这个活有多不好做,要不是店员及时地换了张CD,让他灵光一现拯救了自己,这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利威尔听到了某个熟悉的调子,那是一首最近热播的战争片插曲,在最新的剧情里,一对情侣在这首歌的衬托下热烈地讨论了美好的战后生活。

正好,利威尔跟埃尔温团长也讨论过类似的话题,虽然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向往和憧憬——现在他发现这其实是件好事,那对小情人中的一个肯定活不过这个周末。

“我跟埃尔温说过,战后打算去开个红茶店。”

他暗自思索,不知道那两个人中活下来的是谁。

[巨中/团兵]欢迎来到巨人中学

表达一下我对巨中设定的感受。


欢迎来到巨人中学

 

利威尔:埃尔温老师你居然是日本籍?样子明明跟日本不沾边。

埃尔温:是啊,不过利威尔同学你不也是日本籍?

利威尔:我可是黑发,而且身高也是东洋尺寸。

埃尔温:但是眼睛和轮廓都不像。

利威尔:那不过是一点点基因突变。

埃尔温:其实我也是基因突变。

利威尔:什么?难道你真的出身日本家庭?

埃尔温:是很传统的日本家庭,在旅游景点经营一家和果子店。

利威尔:店员都穿着传统日本服装那种店?

埃尔温:是啊,我从小就穿着制服卖和果子。

利威尔: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吧?

埃尔温:确实,所以特别定制了“外国人也喜欢吃的和果子”的招牌。

利威尔:这不是欺诈吗?!……不过你的英语好像说得挺溜的?

埃尔温:主要是以前被家里命令不准在外面说日文的关系吧,毕竟是“外国人小孩”嘛……所以我从小就很努力的学英文。

利威尔:原来是这样……后来为什么又不做了呢?

埃尔温:随着年纪增大,当“卖和果子的外国人”压力也越来越大了,既然是大人就不能继续装作记不清老家的名字嘛,还有很多细节上的问题。

利威尔:结果就当起老师来了?

埃尔温:我其实是想去行政机关当公务员的,但是我这个样子不行的吧?我也曾经尝试假装戴了金色假发的日本人来着,可惜没有一个人相信……

利威尔:真的买了假发来戴吗?

埃尔温:买了,买了好几次。

利威尔:几次?你难道还三天两头换发型?

埃尔温:不,因为冬天风大很容易就被吹跑了,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拿不回来的地方。

利威尔:听起来好像是很刺激的场景,真想看看你追着假发跑的样子。

埃尔温:那个就别提了。反正事实证明把金色的假发戴在金色的头发上没有什么用处,结果我连新买的蓝色隐形眼镜都没有心情开封了。

利威尔: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五官长得这么深邃还想假装日本人,怎么不干脆说整过容?

埃尔温:要说去整容的话又会出现很多细节问题,还不如回去卖和果子。

利威尔:我觉得两个都差不多……

埃尔温:总之公务员是不行的,那种传统行业里,金发碧眼什么的绝对会受人瞩目的吧?万一被哪个无聊的人拍照发到网上一不小心红起来,被人发现我这么多年来的欺诈行为要怎么办?

利威尔:什么欺诈行为?

埃尔温:刚才不是才说过吗?卖和果子啊。

利威尔:没错,而且累积营业额估计不是小数……

埃尔温:后来我觉得学法律也不错,不能当法官的话还有律师呢,但是仔细想想有人找律师会选择外国人吗?根本就不会的吧?毕竟不是卖萌就可以的行业不是吗?啊啊啊真是太凄凉了因为外形的关系在日本完全没有正经的前途啊……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就被学校聘用了呢。

利威尔:然后就在这里当老师了?

埃尔温:不,说让我当外教。

利威尔:在甩掉和果子之后又掉进外教的陷阱吗?真是难以摆脱的欺诈宿命……可是你现在不是教数学的吗?

埃尔温:是的,我刚才说的是上个学校的事情了。果然还是这里合适我。

利威尔:没错,我也觉得这里比较好,没有人会问我为什么日本会有阿克曼这个姓氏,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埃尔温:我倒是知道我为什么叫埃尔温·史密斯。

利威尔:哦?

埃尔温:是假名哦。

利威尔:那你原来叫什么?

埃尔温:别纠结这种无关痛痒的细节了,利威尔同学,身为被日本歧视的同志你应该能明白的,这里是我们的乐园!

 

***

可能是世界上最开放的国际学校——巨人中学。(招生宣传片·完结)

***

 

利威尔:你到底叫什么?

埃尔温:不如先说说你为什么会叫利威尔?

利威尔:大概因为我家是偷渡过来的吧。

埃尔温:大概?

利威尔:我严格来说算是孤儿,基本不了解自己的身世。

埃尔温:原来是这样。

利威尔:而且我跟一般的日本人长得不太相似吧?名字也不一样。

埃尔温:确实。

利威尔:说起来为了赚钱我曾经想假装成外国人,可惜没人相信。

埃尔温:真好啊,果然还是黑色头发占便宜。

利威尔:切,我要是能长得跟你一样金发碧眼模特身材,当初不知道可以多赚多少钱。

埃尔温:我是说真的,要是能像你一样秀发乌黑小巧玲珑,就可以一直安心的卖和果子了。

利威尔: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和果子?而且不是外国人就失去了最大的卖点了吧?只会变成普通的和果子。

埃尔温:不,就算没有外国人的外表,我也有自信能做出很好的业绩,总有一天我会把和果子变成全国的主食!

利威尔:虽然不太喜欢吃甜食……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感觉还不错呢。

埃尔温:就是吧?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可以先从学校做起。

利威尔:什么时候变成我们了?你的意思是要让全校三餐都吃和果子吗?

埃尔温:首先可以从餐后甜点入手,如果是我的话可以拿到非常优惠的价格。

利威尔:嗯哼?

埃尔温:然后就可以一边在学校上课一边经营和果子生意了。

利威尔:告诉我你的真名我就考虑要不要入伙。

埃尔温: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我的名字?

利威尔:因为我决定要找个好听的姓氏入籍。

埃尔温:入籍?

利威尔:我是个没户籍的人,大概是偷渡来的关系吧。学校那边说要是能找到对象入籍就在我做好的假籍贯资料上盖章。

埃尔温:咦?那你是怎么办理入学手续的?

利威尔:因为这里是巨人中学,无论是日本籍,外国籍,无国籍,多国籍,人类籍,巨人籍,地球籍,外星籍……统统都可以无差别入学。

 

***

可能是世界上最开放的国际学校——巨人中学。

重点是学费要先缴清哦。(招生宣传片·二次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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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温:这么说来,学校里面确实有很多看起来都不像是日本籍的人。

利威尔:毕竟是这样一所学校。

埃尔温:很多人应该并没有上过匹配的小学吧,当初到底是怎么招生的呢?

利威尔:不知怎么的录取通知书就邮寄到信箱里了。我其实没有参加过这所学校的入学考试。

埃尔温:这么说来我到底有没有给这所学校投过简历?当初投太多都记不清楚了。

利威尔:反正奖学金按时发给我就行了。

埃尔温:你居然会有奖学金?

利威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学校念书?都年纪一大把了。

埃尔温:小孩子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刚才不是还在说想要入籍做我的儿子?

利威尔:谁说是做儿子了?

埃尔温:那是什么?

利威尔:我说的是结婚入籍。

埃尔温:你知道法律规定的结婚年龄吗?

利威尔:当然。不过我也只知道大概的岁数,结婚前正好去测个骨龄。

埃尔温:果然是无户籍的人才能说出的话……只说大概的年纪也行,你到底多大了?

利威尔: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看不出来。

埃尔温:……

利威尔:难道看得出来?

埃尔温:确实看不出来……

利威尔:那不就得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真名。

埃尔温:其实名字有什么关系呢?姓氏这种东西,要是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利威尔:你说真的?

埃尔温:你想叫什么都可以。怎么样,要来一起开创伟大的和果子事业吗?

利威尔:成交。

埃尔温: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反悔啰。

利威尔: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可疑……学校允许教职员工和学生一起在校内经商吗?

埃尔温:当然,你难道没有看过学生手册?这里可是巨人中学。

利威尔:那玩意儿我就没有翻开过。

埃尔温: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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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世界上最开放的国际学校——巨人中学。

不过校规规定师生不能结婚呢。(招生宣传片·再次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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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温:不是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反悔的吗?

利威尔:我说了要反悔吗?

埃尔温:那你这个杀人的眼刀是怎么回事?校规又不是我定的。

利威尔:别想就这样算了!

埃尔温:那么就按你想要的做法来吧,我无条件配合。

利威尔:……

埃尔温:怎么样?

利威尔:除了等我毕业之外也没什么办法了,可恶……

埃尔温:这个嘛,入籍的话并不是做不到。

利威尔:嗯?你还有办法?

埃尔温:当做我的孩子入籍就行了,校规并不禁止收养学生。

利威尔:我才不要叫你爸爸,感觉太差了,又不是在搞包养。

埃尔温:我还以为你不介意这个。

利威尔:为什么我会不介意?

埃尔温:有传言说你小时候为了生活干着出卖身体的工作?

利威尔:那又怎么样?你瞧不起模特啊!啊?!

埃尔温:原来是模特吗……那个,就算是这样,没有人提过想买下你吗?

利威尔:有啊,不过没人敢在我面前说第二次。

埃尔温:那么现在还在做模特吗?

利威尔:只能穿童装,年纪一大就觉得厌烦了。

埃尔温:原来是童装模特吗……

利威尔:我要有你的身材还差不多。

埃尔温:我也觉得我的身体条件比你更适合陪睡。

利威尔:我说的是服装模特!

埃尔温:那你现在的生活费要怎么办?

利威尔:凭我的身手要赚钱办法多了去了……

埃尔温:所以说,一起来卖和果子吧。

利威尔:你这家伙,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埃尔温:就这样说定了。另外,你真的不考虑换个方式入籍?比如说登记成为兄弟之类的。

利威尔:不用了,等我毕业之后再说。

埃尔温:既然是这样,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反悔啰。

利威尔: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

可能是世界上最开放的,日本国际学校——巨人中学。

在日本同性还不能结婚哦。(招生广告片·真的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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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温:身为老师,有些话是不能在镜头前面说的。

利威尔:比如说?

埃尔温:比如说我……你。

利威尔:中间那个词给我说清楚!!!

[团兵] Weird Land 5

5

艾伦·耶格尔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从山中获救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医院,埃尔温特别要求了几样非常规范围的血液检测,但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仅仅在医院呆了几个小时,警察就带着一对惊慌失措的夫妻找上了门来。

他的父亲前一天晚上夜班,母亲据说身体不适在房间休息,谁都没有发现艾伦失踪的事情,一直到做医生的父亲迎着朝阳回到家,夫妻才急急忙忙地报了警。

对于自己是怎么跑到深山里的事情,艾伦一点印象都没有剩下,小孩子的记忆原本就不牢靠,表达能力也欠缺,而他近乎一问三不知的状态更是让警察找不到任何线索。

在有惊无险地接回了孩子之后的那个周末,父母带着艾伦登门向恩人道谢,他们说了无数次抱歉,以至于埃尔温也不得不把“没关系”“我没事”机械重复了几百次。

实际上他这几天已经变成了一个坏掉的复读机,但这并不能都归责于耶格尔夫妻,毕竟整个社区的人都知道埃尔温流产了——他早上挺着肚子出去,隔天回来腹部已经平坦得像是健身好手。邻居们送来了无数慰问品和花束,有些人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敲他的门,也有大概是害羞一些的,默默放下礼物后就悄悄离开,这让埃尔温的家门口看起来像是一个悼念场地,事实上真的有人在花束中放上了卡片,上面写了些“致天国的小天使”之类的词。

总而言之,这一切让原本只是想表达谢意的年轻夫妻感受到了深深的煎熬。同样身为家长的他们完全理解失去孩子的母亲忍受着多大的痛苦,而这位史密斯警官竟然没有半句怨言,还用称得上和颜悦色的态度接待了他们——他当然是在强作欢颜——这比哭喊叫骂更加令人觉得难过。

两人紧张得连茶水都没有喝上一口,身为主人的埃尔温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弥漫的局促气氛,几个成年人把客套话轮着说了一次,再挤不出新鲜的词来,在轻微的冷场压力下,各自慈爱地照顾起了埋头吃喝的狼人和孩子。

作为礼物带来的蛋糕总算派上了用场,耶格尔夫人反反复复地擦着艾伦额头上的奶油,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劳动成果只能维持几秒,她的丈夫有心要纠正一下孩子的餐桌礼仪,但他看了一眼埃尔温身边,同样满脸食物痕迹的黑衣青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干脆也掏出手绢,加入了太太的行列。

他们无忧无虑的儿子艾伦,现在看到什么好吃的都会来一句“以后我送你”。

埃尔温是所有听众当中唯一能够准确理解艾伦心思的,但他对真相绝口不提,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他何必去破坏一个幼年Omega的纯洁梦想。

在这样近乎无声的环境中,猛然响起的敲窗声就显得特别突兀,耶格尔先生的茶水打翻了一半,耶格尔太太位置正好面对窗户,忍不住失声尖叫了起来,而艾伦只抬头瞄了一眼,就立刻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在屋檐之下,那片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当中,一只翻着白眼的僵尸正啪啪地敲打着窗户。

于是还在进食的就只有狼人一个了。他端着盘子跳到了埃尔温身前,皱着眉头盯着外面的不速之客,一边用有些笨拙的姿势叉起沾了奶油的蓝莓,埃尔温对他的餐桌礼仪教育已经初步取得了成效。

“放心好了,他是我邻居家的,做过无害化处理,只是在院子里散个步。”埃尔温解释道。

前阵子这个僵尸从栅栏中间朝埃尔温伸手,被惹怒的狼人一下子抓烂了木质的阻隔物,差点冲过去大打出手。好在他制止得足够及时,避免了破坏睦邻友好的身体冲突,只不过坏了的栅栏一直没空修理,空隙大得可以钻过一个标准体型的成年人。

“我想他以前可能很爱吃甜品。”埃尔温看着桌上的食物,补充说。

僵尸是人类传染了特定病毒死亡之后复活的产物,尽管几乎只剩下扑咬的本能,但是却会不同程度的保留原本的个性。

埃尔温知道的最有人性的僵尸,是一个原本智商超过300的天才物理学家,他在身受重伤的时候故意染上了僵尸病毒,勉强让自己存活了下来。

“我也想要变成吸血鬼之类的更方便的生物。”僵尸科学家说,他的大脑细胞在死后损坏了不少,如今残存的部分还够他维持一个普通人的智商水平。“可惜那个时候手边只有僵尸,而且还正好超过了时间没有打抑菌药物。”

埃尔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克服困难,把这些疑似无关的话也写在了纸上。他当时正在做笔录,这是个被害者可以自己出来指认犯人的案子,“当警察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这么轻松的杀人案件”,在局里开会时有人发言轻浮得仿佛玩笑一般。

太天真了。

他在心里反驳得意忘形的同事,一边隔着厚厚的手套,略显笨拙地控制着笔尖在笔记本上的走向。

首先僵尸的证词能不能被法庭采纳就还不好说,毕竟它们的意识和智力水平相当参差,要如何证明可信度是个棘手的问题;此外,他们的关键证人能不能出庭作证也是个问题,他要求的这个见鬼的居住环境,法庭上可没办法复制出来——僵尸科学家为了尽可能的维持身体状态,把自己的房间搞得像个天然冰柜不说,所有人进门前还要消毒身体换上防护服。据说这是为了隔离外界病菌。

可是携带最多病菌的难道不是你本人?

埃尔温心想,又仔细打量了玻璃对面的受害者兼证人一番,暗自猜测眼前的这具复活的尸体是不是经过了全身消毒,会不会散发着福尔马林药水的味道。

比起来邻居的僵尸就平易近人得多,他在闲聊的时候专门打听过,这只僵尸的房间在阴凉的地下室,连空调都不用开。

“连僵尸都喜欢的蛋糕,你们下次光顾的时候不妨建议他们在广告词里加上这句?”埃尔温站起来拍了拍利威尔的肩膀,把自己几乎分毫未动的蛋糕拨到了狼人的空盘子里。

被埃尔温的轻松态度所感染,他的客人们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我想你家的栅栏该修一下了。”耶格尔夫人听了,玻璃的敲击声中掩着嘴笑了起来。

“艾伦,好了,你不该这样对待别人,太失礼了。”耶格尔先生把艾伦从怀里拉了起来,深蓝色的衬衣上满是抹开的奶油痕迹。

一只做过无害化处理的僵尸不仅无毒,而且比一般人类更加虚弱无力,连窗玻璃都打不破。不过对于孩子来说,那副样子还是具有相当的惊吓效果。

艾伦无论如何不肯从父亲的怀里出来,也拒绝靠近埃尔温家的大门一步。最后埃尔温只得打电话请邻居牵走了他的僵尸,还顺手切了一块蛋糕让他带走作为补偿。

这期间狼人一直拦在埃尔温身前,充满敌意地盯着僵尸和牵着他的邻居。埃尔温估计他明白僵尸的危险性,但苦于无法向他解释家养和野生的不同,只好把他箍在怀里,请耶格尔先生代为传递了他的善意。

没办法,宠物之间的摩擦要是处理不好,也会影响双方主人的关系。


[团兵] Weird Land 4

◇对于穿越雷区抵达此处的勇士来说,一切警示显然都是多余的。


4

利威尔带着米克在山脚找到埃尔温的时候,大部分的零食都已经被吃完了,主要是艾伦的功劳,他看上去真的饿坏了,食量简直顶了一般孩子的几倍。

埃尔温把最后一块牛肉递给了辛苦带路的狼人,然后指着扔在一旁的肚子对米克解释:“我流产了。”

米克毫无同情心地朝他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表示这下准备送他婴儿用品的邻居们都可以收收心了,他们再也不用为了争论哪个牌子的奶粉最好以及史密斯先生的身材是不是需要奶粉这类事情伤害友谊。

“我觉得这有助于增进友谊。”埃尔温提醒米克,他一直是社区里公认的优秀Omega,“而且他们还可以继续讨论流产慰问品的事。”

米克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作为他对这个辩解的表态。

埃尔温挺着肚子的时间久了,连局里的同事有些也把他当成了Omega对待,时间就是这么神奇的存在。不过米克作为他的老朋友,还没到犯糊涂的年纪,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埃尔温当年满身Alpha的气味,招蜂引蝶的样子。

史密斯先生的社会形象并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恰恰相反,他在邻居们面前出现的第一天,街上几乎所有的Omega都闻风而动,大胆一点的直接跑到门口来张望这个一看就是Alpha的青年才俊,至于那些没有开门的房子,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双双隐藏在窗帘后面的,偷偷窥视的眼睛。

可惜这些热情的火苗只维持到了埃尔温开门下车的那一刻,他的身材让那些躲在房子里的人们也轻易地发现了真相——除非有人坚持认为这是啤酒肚,否则,他的身材就只能用怀孕至少六个月来形容。

不仅是个Omega,而且是已经被标记的Omega。

这个颠覆性的事实残忍地摊在了跃跃欲试的人们面前,这下子连单身的Alpha也从窗边重新回到了电视之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多可惜啊,一个健壮得就像是Alpha的Omega。

众人在心底叹息,但也并不特别讶异。这些年来环境污染的问题日益严重,人体变异的新闻时有报道,只不过多数不像史密斯先生的例子这般令人惋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遇到挺着硕大的肚子在街上健步如飞的埃尔温,人们都会毫不吝啬地报以同情的目光,要知道,他甚至留不住自己的Alpha——搬进那件房子的只有一个单身母亲,孩子的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看起来像是对周遭的窃窃私语没有丝毫感受的埃尔温,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空前和谐温馨的邻里关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你说我要怎么解释这事?”

埃尔温摸着肚子说完,隔了一会没见回答,又特地叫了米克的名字。

其实他本来不需要这样特别提醒他的提问对象,在场的虽然有四个人,但是能真正好好谈话的就只有两个现役警官。不巧的是米克正望着手里的无线电对讲机出神,一时间没有领会埃尔温的意思。他刚刚结束了跟山顶上留守同事的对话,直升机救援已经在路上,对方需要掌握更准确的方位信息。

虽然这次的营救对象都没有明显外伤,不过稳妥的做法还是尽快送到医院全面检查,尤其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孩子,按照埃尔温的说法,他已经在荒郊野地里呆了至少一整夜了。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困难?”

米克以为埃尔温想问要如何应付邻居,颇有些不解。流产这种无耻的理由,刚才他明明还说得很溜。

“你不觉得他那个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吗?”埃尔温知道米克的误会,他轻轻摇头,往不远处狼人所在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我希望他的目标不是一个婴儿。”

“……我也这么希望。”米克干巴巴地回应,显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反正很少有人比埃尔温点子多。

“利威尔,把那个给我。”埃尔温连拍了几下手,试图引起狼人的注意。

利威尔原本拎着丢在地上的破损肚皮在附近打转,听到埃尔温的声音便走了回来。他在埃尔温身边站定,视线在警官身上如今过于宽松的衣服上徘徊不去,手里仍旧紧紧地抓着带着熟悉味道的不明物体。

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试探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埃尔温的腹部,隔了一会,又企图揭开他的衣服。

“这家伙为什么总是一副被欠了几百万似的表情?”米克问道,狼人一脸嫌弃地去摸人家腹部的场景怎么看都觉得诡异,他在脑中擅自给这一幕加上了“这块肉不行给我重上一块”的台词。

“大概是狼人的习惯问题?你也没见过会笑的狼吧。”埃尔温不知道该如何让利威尔明白眼下的复杂情况,只得任他胡乱摸了几把,一直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拉开了执拗地研究他身体的爪子,“别老掀我的衣服,很冷。”埃尔温说着,把报废的充气肚子收拾妥当,塞进了米克的背包里——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在大自然里乱扔垃圾不利于保护环境。

“这家伙肯定有点问题。”米克打量着仍旧不肯善罢甘休的狼人,确实,多数动物的面部肌肉都做不出发笑的表情,但不代表变成人形后也不会善用新的身体。

“我也这么想,他估计没有好好上过学,”埃尔温抓着利威尔的手腕表示了赞同,狼人在成为他的伙伴之后还是第一次这样难以管教,执拗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我听说狼人也是有专门的教育体系的,你觉得我是不是该请韩吉替他联系一所学校?”

“她可不赞成你把发情的狼人带在身边,而且还来路不明……对了他怎么还在发情?”米克说完便有些后悔,他其实更想问一个正常的狼人怎么会对埃尔温发情,不过最终还是懒得费力气重说一次。

“我也想知道……哇啊!”埃尔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发难的狼人一口咬住了脖子。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不仅没有摆脱利威尔的纠缠,反而因为站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好在积雪的厚度足够。

米克在一旁仔细观察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会儿,给利威尔配上了“这块肉的味道就对了”内心独白。

“我好像可以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米克低下头,对着被制住要害、动弹不得的同事说。



[团兵] Weird Land 3

◇ 作者脑子有洞,请勿以常理待之。


3

在右手拉住的树枝断裂的瞬间,埃尔温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两个人顺着积雪的山坡,在茂密的树林之间一路下滑。

埃尔温没想到自己的一时疏忽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他还蹲在林地里收集散落的物证,并且无意间从被雪盖住的树下发现了半截被扯断的铁链。

触手身上用不上这样的东西。他把雪地里的视频用快进看了一次,确定铁链和镣铐并没有在中间作为道具使用。

埃尔温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招手把在一旁等待的利威尔叫了过来。他将刚刚发现的东西递到了对方的鼻子跟前,稍微费了一点功夫,才让没有受过寻物训练的狼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前夜落下的大雪掩盖了气味,利威尔一路上走走停停,几次都露出了迟疑态度。埃尔温跟在后面,觉得米克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利威尔跟他这位完全是人类嗅觉基因突变的警官同事相比,居然没有表现出半点优势。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他们才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坡边有了发现——

一个身材看起来像是幼儿园年纪的男孩跨在半山腰的树干上,进退不得。看起来像是经过了一次失败的下山尝试。

埃尔温试着喊了一声,那孩子立刻转过头来看他,绿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恐和疑虑。不过从动作和反应来看,精神和体力都还不错。他松了口气,掏出手机重新确认了一次信号格,又毫不意外地把它放回了口袋。他们在搜索的半路上就离开了信号塔的覆盖范围。

“去找米克过来,米克。”埃尔温转头对利威尔说。他已经记住了几个熟人的名字,除了埃尔温的同事之外,还有他在街上打过招呼的邻居。

只要把话说得足够简单,配合上手势,再加上语境的作用,要让他明白这种程度的要求并不困难。

利威尔没有立刻出发,而是低头反复打量了山坡的地形和孩子的位置,他对于埃尔温的意思理解得显然比警探本人期望得还要透彻,甚至包括了要去找米克的原因。只是狼人并不属于擅长攀爬的种族,他最终放弃了下去救援的打算,转头朝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

留在原地的埃尔温打量着仔细地观察这个本应在家长照看之下的孩子。他身上的衣服被挂破了几个口子,全身上下都落满了积雪,很可能是早在前一天晚上就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埃尔温在刚搬到现在的社区时,被热心的邻居硬拉着去听过几堂育儿课,在他接受的教育当中,能够扛得住一晚风雪的幼儿,根本就已经超出了人类范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伦。”孩子利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可以交流,声音也没有半点异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埃尔温接着发问。

“我想下山,但是没有路……这里太滑了,要是我松手,就会掉下去的。”

孩子显然没有理解他的问题,这并不是埃尔温想要的回答,但多少也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眼前这个山坡的倾斜角度原本就已经不合适攀爬,加上积雪的作用,稍不注意就会跌倒在地,然后一路用令人害怕的高速下滑。艾伦应该就是因为这种遭遇,才会骑上树干不敢再动。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埃尔温想了想,决定把详细盘问的事情留给更擅长应付小孩子的同事,于是改变了问话策略。

“我很饿。”艾伦说着,抓了一把雪送进了口中。

看上去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个东西充饥了,身边的积雪都被搅得不成样子,所剩无几。为了能够拿到更多的雪块,他尽可能地朝前伸手,把身子扭曲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姿势。

埃尔温没来得及出声制止,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树上掉了下去,在惊叫声中又往下滑出了一大截。艾伦的双手胡乱地抓着,却只抓住了一丛枯草,这勉勉强强地缓解了他下堕的速度,但坚持等待救援的难度却比之前要高出了不少。

留给埃尔温的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他折断一根树枝插进雪里,靠着这唯一的缓冲朝艾伦的方向滑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他并没有太多的记忆,只知道自己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被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埃尔温只得举起右手挡在了脸部上方,这才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已经滑到了山谷底部,连同那个孩子一起——稚嫩的童声一直在他耳边不停地抽噎。

“你受伤了吗?”埃尔温问。

这似乎给身边的孩子造成了很大的惊吓,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老远。

埃尔温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幸运的是他的身体大致无碍,只不过肚子被压得不成形状,半熟的牛排洒了出来,上面还沾着粘稠的粉红色果冻,看起来是他还没来得及吃的草莓口味。

埃尔温觉得有些可惜,随手捡起一块闻了闻,觉得有些串味,于是抹掉了上面的果冻,再重新放倒鼻子下面研究。

这次就好得多了。

他抬头去看远处满脸惊恐的孩子,想用食物安抚对方。

“要吃吗?”埃尔温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口。他也很需要吃点食物压惊。

艾伦的表情转眼间变出了好几种花样,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我看到你的肚子破了……你还活着吗?”他担忧地看着埃尔温。

“没有那么严重。”埃尔温嚼着牛肉,觉得还是隐隐能够感觉出一点草莓味。

“那肚子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你的孩子吗?”艾伦又凑近了一点。

“不,是牛排。”埃尔温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Omega只能生孩子!”艾伦睁大了眼睛,“原来还可以生牛排!”

“这个嘛……”埃尔温看着一下子贴得极近的男孩,决定尽可能的减少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并不是每次都会怀孩子的,我这次怀的只有牛排,所以别担心,谁都没有死。”他说着,把破损的肚子抽了出来,扔在了一边。

“要怎么样才能怀牛排呢?”艾伦并没有满足于他的解释,他说着,伸手擦了下嘴边的口水,他现在已经足够接近,可以闻得到埃尔温手上的肉香味。“妈妈说我将来很可能也是Omega。”

“……”

即使是埃尔温,这也是个有些难度的问题。

“……总之,虽然发情期是个很烦人的事,不过你得先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才能考虑生孩子的事。”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会生孩子吗?”

“啊,差不多吧,这得看具体情况。”

“那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能生牛排了?”

“这个……咳,也不好说……”

这种暧昧含糊的回答显然不能令人满意,埃尔温在一连串“为什么”的攻势之下,迅速从地上捡起了一块肉干,塞进了艾伦手中。

饿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孩子一下子就把食物塞进了口中。

“这个味道……跟牛排……不一样……”他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发表感想。

“哦……那大概是炸猪排。”埃尔温随口说道,他知道今天要在户外长时间工作,特地多带了几个品种调剂口味。

艾伦的双眼顿时放出了亮光。

“还可以生猪排吗?!”

“可以,什么都可以!”

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块肉干,嘴里又有了空闲,埃尔温赶紧又找了新东西往里面填。

“你想吃什么就能生什么。”

 

埃尔温没有想到,艾伦回家之后就发表了“长大之后要开肉店”的宣言,他握着自己最好的两个玩伴,阿尔敏和三笠的手,信誓旦旦地承诺将来会让他们衣食无忧,在两人迷茫的目光中朝着他在幼儿园里的死对头——他跟那个叫让的男孩子几乎每天都会打上至少一架——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团兵] Weird Land 2

◇ 疯人院的门没关好我跑出来了。


2

冬天的白桦林从来就是热门的人像摄影地点,以湛蓝天空下的白色密林作为背景,凭空便能生出几分艺术感。此时站在林中的少女一身红衣,鲜亮地点缀在如画般的风景当中,构图堪称完美。

可惜她脚边还有其他不能入画的杂物。

“破坏少女梦想的人渣都不可原谅!”

佩特拉愤恨地倒折男人的双手,一边从腰间摸出了手铐。

她是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新人,脱下警服的样子就像个文静的女学生。因为经常在约会现场见义勇为,至今为止还没有谈过一场开花结果的恋情——她抓捕犯人的英姿震撼了所有Beta男人的心。

大多数的人群只会在这个老牌景点的边缘活动,像他们这样特地深入密林的并不多见。林间的雪面大多平整洁白,只有警察围捕行动所到之处,满是搏斗过后留下的遍地狼藉——除了破碎的衣物之外,地面上还零星地散落着混战中被打碎的陶罐残片。

“过来。”

埃尔温朝着利威尔打了个手势。狼人立刻调转方向,三两步跑到了他的身边。

他把手上抓着的触手朝埃尔温递了出去。失去了陶罐保护的触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它试探地把肢体绕在了利威尔的手臂上。

“别随便在地上踩。”

利威尔原本穿了鞋子,但早就丢在了追捕路上的某个角落,再轻便的鞋也会限制他的奔跑和跳跃。

“用这个把脚裹上。”

埃尔温拿了一个准备运送触手的袋子,朝利威尔递了过去,又指了指他光着的脚。

狼人接过袋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习惯于赤脚奔跑的生物在这种情况下难以领会人类的意图。或许地上的东西对他根本就不会造成困扰,但埃尔温不想冒这种风险,一来他不认得能够诊治狼人的医生,二来,他也不认为这只野生动物参加了医疗保险,要知道全额自费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埃尔温蹲了下去,伸手抓起了狼人的右脚,用袋子擦净了赤裸脚底沾上的残雪,又把它撕成布条,一层层地绕在狼人的脚上。

他跪在地上,好不容易隔着累赘的大肚子完成了这项工作。

等到他重新站起来,艰难地拍净了膝盖上的雪沫,转眼便发现狼人锋利的指甲已经穿透了布料——这肯定是特地用力伸出爪子才会有的结果。埃尔温用谴责的眼光朝利威尔望去,小个子的狼人随即抬头与他对视,满脸专注,看起来根本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不应该的错误。

埃尔温叹了口气,又一次感觉到,语言不通真是件让人沮丧的事情。

“把那个放到袋子里去。”他撑开了一个新的袋子,指了一下利威尔手上的触手,又把“袋子”这个词重复了一次。

资料上说狼人是高智商种族,通过合适的训练完全可以掌握人类的语言。埃尔温拿不准利威尔这么大年纪的还能学会多少,但他决定稍微做一些努力。

“我们不能一直留着这些,它们很快就会变得比现在大上几倍,不用等到结案,饲料钱就能让局里破产。”他对着利威尔絮絮叨叨地说明。知道埃尔温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狼人就会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埃尔温希望他能跟人类的孩子一样,通过周围的环境学会说话。

“不过我们也不能直接放生,谁知道它们都学到了些什么,万一对人类抱持着什么不应该的兴趣可就让人头疼了。这个品种注定不可能成为持牌触手,只好回去让韩吉找专家来做行为矫正了。”

利威尔端正地站在原地,在听到熟悉名字的时候,稍微偏了偏头,他确实能听懂一些单字了。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做的都是合法买卖!”这时候被制伏的疑犯正好走过埃尔温身边,打断了他的教育工作。他扭动着身子,没有放弃徒劳的反抗。“我可以保证,他们都是自愿的!他们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佩特拉推搡着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男人,根本不去理会对方的辩解。“把这些话留着跟你的律师说。”

“那些都是情趣!光看他们的言语动作可是外行干的事!”男人不死心地为自己开脱,挣扎着不肯前进。

“这位先生,我想您一定是搞错了什么。我们对您和您朋友的个人爱好丝毫不感兴趣,当然,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像您说得那么开心愉快的调查工作还是必不可少的。”正好站在男人前方的埃尔温用袖子擦去了不幸飞溅到脸上的唾沫,“不过就算不考虑最近正在讨论的未成年动物保护法,根据现有的法律,压榨童工也是一种犯罪。”他给出了明确的解释。

“童工?我可以没有做过这种事!”男人叫嚷得比原来还要大声,并没有老实闭嘴的意思。

“光看体积可是外行干的事。这是巨型触手的幼体,孵化至今最多三个月,还没进入性成熟期。”埃尔温在平板电脑里调出了触手的档案,与白桦林中的录像截图并列显示。“你强迫它们做的那些事情,就算先不考虑触手的意志,用来盈利本身就是触犯法律的。”

“那……那些只是我跟朋友之间的游戏……钱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清楚……”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的视线微妙地偏向了一边。

“原来是这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游戏啊。”佩特拉把男人被束缚在背后的双手使劲向上一推,换来了一声惨烈的嚎叫,“放着那么多专业触手你怎么不去找?你就省点废话的力气吧。”

埃尔温目送红衣女孩和黑衣男人渐渐走远的背影,一边揭开了大衣的扣子。他把手伸进了立领毛衣,就像变魔术一样,一块牛排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吃吗?”他转头去看身边的狼人。

利威尔凑近嗅了嗅,张口叼住了埃尔温手上的肉块,迅速地吞咽了下去。

“有时候我在想,他到底是不是纯种的狼人。”原本在一边旁观的米克第一次开了口,“沾了桃子味道的牛排,他居然吃得下去。”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挑剔的。”埃尔温抽回了被狼人舔舐的手指,又摸出了一块白桃果冻,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你到底想把他带在身边到什么时候?这种看起来像是迷路了的狼人,最好把他交给专门机构处理。”

“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见到他?他刚才帮了大忙,不是吗?”

埃尔温指的是这次的主犯,后来他们才知道他原本差点有机会成为长跑选手,如果没有利威尔的帮忙,他们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逮到那个家伙。

“你不能这样把一个发情的Alpha带在身边,这很危险。”

“事实上,除了偶尔咬一下我的脖子,他什么都不会做。”埃尔温今天的高领毛衣依然是为了遮掩咬痕而特别挑选的,“韩吉说狼人是依靠本能行动的,搞不好这是个误传,我觉得他们也有两性教育课程,而且他没有认真听课。”

“我觉得他是鼻子出了问题。”米克不屑地反对,“你身上只有中和剂的味道,对Alpha根本不应该有吸引力。”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知道他的想法,作为一个Alpha,如果只能对着中和剂的味道发情,那可真是件头疼的事。”

埃尔温扫了利威尔一眼,后者对着自己的脖子下口的时候,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发情的味道。

“你闻到了吗?他的味道。”米克感兴趣地问。

在埃尔温疲于应付那些对着他发情的Omega们的日子里,曾深受各种食品口味的信息素气味折磨,冰淇淋、蛋糕、巧克力还算好的,烤鸡翅、咖喱饭、炖牛肉简直与酷刑无异,“他们总是在餐厅不营业的时间摸上门来,我把人打发走之后连个能吃夜宵的地方都找不到。”他不止一次向米克发过这种牢骚。

“我现在已经可以应付任何味道的信息素了。”埃尔温整理好了毛衣,又慢条斯理地开始对付外套的扣子,“感谢24小时开门的超市和他们应有尽有的半成品食物。”

米克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他拎起装满触手的袋子,转身沿着佩特拉留下的脚印向前走去。

“韩吉让我转告你,她不能接受你的提议,帮你黑进系统把他当做警犬登陆。”

“那还真是令人遗憾,昨天的报纸说人狼也可以作为警犬登记了。”

“但你不能让一个狼人假扮人狼。”

“所以说正经的,这次的报告我们怎么写?”

“邻居家的宠物狗仗义相助。”

“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