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 风流韵事 12

12

“所以为什么?”

利威尔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提问,夹杂着书本翻动的声音。他想,自己大约又在埃尔温身边睡着了。

埃尔温空闲时总在看书,有时候利威尔来找他,就在等待的时间里沉入了梦乡。

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小山一般的书堆里睡过,这样的房间,以及它的使用者,都不属于利威尔熟悉的那个世界。

利威尔一早就觉得,埃尔温与他认识的那些人不同,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把这种感觉清晰地表述出来。

调查兵团的生存率低得惊人,从本质上来说,埃尔温跟利威尔所熟知的其他人并没有不同,他们都在拼命争取生存下去的权利,并为此用尽了全力。但利威尔又觉得他是不一样的,他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有那么一些夜晚,利威尔在沉入梦乡之前想着那些带着批注的,成堆的书本,以及那个由书砌成的世界。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他穿好军服,依然在训练场开始自己新的一天。翻翻书不会让他变成埃尔温,或者韩吉,事情没这么简单,但是不足量的训练却有可能让他不再是那个利威尔,兵长利威尔。

“利威尔兵长?”

说话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利威尔听得清楚了一些,他睁开眼睛,在辨认出斑驳天花板的同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这里并非他熟悉的调查兵团,房间里只有宪兵团的士兵,以及被翻阅的讯问笔录。

来到这里之后,利威尔意外的发现他对周遭的一切感到了全然的陌生,无论是低矮压抑的空间,还是潮湿阴暗的环境。他本以为自己站在地面上的时间并没有长到足以令他忘记这些。确切的说,他并没有完全遗忘,在遥远而疏离的记忆当中,它们确实存在,只不过那更像是一段保留于老旧照片中的回忆,而并不属于他现今的生活。

原本值班的人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有他和一个更加年轻的宪兵,确切的说,是预备进入宪兵团的人,她制服上的标识还是交叉的双刃,这是一个还没有从训练兵团毕业的新兵。一到晚上负责审讯工作的宪兵就会找来地位更低的士兵轮班,这些人的任务只是持续地向犯人问话,并不真的需要干出成绩,因此大多不怎么积极。

这完全可以理解,长时间坐在椅子上问着无意义的问题确实是件苦差,而且环境还如此糟糕。

利威尔想着,小心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尽量减轻不得不长时间维持同样姿势所带来的痛苦。他身上随着这个动作传出了金属磕碰的声音。

“您要做什么?”

不合时宜的女声又响了起来,与其说是在审讯犯人,她的口气更像是随时准备提供帮助的同伴。

名字是……佩特拉。利威尔回忆起了她的自我介绍,尽管大脑运转得就像生锈的齿轮,但好歹能动起来了,这得归功于眼前表现怪异的训练兵团士兵,她进来打过招呼之后,就一直在翻阅之前的笔录,时间久得甚至让利威尔睡了过去。

无论多长时间没有休息都好,利威尔从来没有在带有敌意的气氛下入眠过,哪怕一秒都不可能。

她确实很奇怪。

“您去赌场卖了调查兵团的东西?”佩特拉像是在谈论什么荒谬可笑的话题,而且一点不觉得自己说话的口吻有什么不对。

“您去赌场抵押了储气罐吗?”

是的,然后再去跟埃尔温会合。利威尔在心中回答。听到提问之后能够迅速理解并且找到相应的答案,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的确是恢复了不少。

“除此之外还倒卖过其他属于兵团的物资吗?”

有啊,不过我通常不直接出面。

“其实您有赌博的嗜好,对吗?私下里是赌场的常客。”

我并不特别喜欢赌博,只是生意需要。这类地方比较方便。

“别装了,我们都知道赌徒会是什么样子。”

“……”

亲切的音调和表述内容的违和感太过鲜明,剧烈干扰了利威尔的脑中问答。到底有没有点敬业精神,他不满地想,就算是在念稿子,你也给我注意一下语气声调啊。

他想起第一次被问到同一件事的情形,对方态度笃定得让他暗自吃惊,几乎要相信调查兵团已经被他们摸清了底细。当时他的头脑昏沉得无法清晰判断形势,只得反复提醒自己之前的突击训练内容:几个关键事件相关的情况不管有没有被对方掌握,都要坚决做出否定的回答,而倒卖物资就是其中的一个。无论被问起的是他不用直接出面的旧路子,还是最近特地抛头露面去的新店。

“别再顽抗了,调查兵团已经完了。”

按照约定,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中也包含了由他揽下大量物资倒卖责任的做法,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收到触发策略变更的暗号。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您会考虑换一份工作吗?”佩特拉犹犹豫豫地说完,又急忙补上了一句:“我并没有看不起调查兵团的意思。”

利威尔皱起了眉头,这跟他听过的问题都不一样。偶尔值夜班的人也会借机发挥一下,指望意外抓住立功的机会,但这次的怎么看都是立场可疑的发言。

“你到底想进哪个兵团?”利威尔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嘶哑。

“哎?我已经取得进入宪兵团的资格了……但、但是还没有正式提交申请……”佩特拉看上去有点惊慌,她并没有做好对话的心理准备,“……不过……所有人都说我应该进宪兵团……”

就算没呆过训练兵团的利威尔也清楚,对于这种时期的士兵来说,不知前路该如何选择是一种奢侈的迷茫。这代表她是一个优秀的人才。

“您的事情我听过很多。”她的紧张并没有持续太久,话说到这里已经顺畅了许多,语气中则充满了可以归在正面范畴的情绪。

利威尔怀疑地盯着她看,不相信自己在外面能有什么好名声。

“我的好朋友进了调查兵团,我是听他说的。”佩特拉挤出了一个略带紧张的笑容,似乎是为了给自己的话做担保。“我最近总在想,或许宪兵团不是最好的选择……”她说,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眼前的调查兵团干部。

“我原来可不是自愿加入调查兵团的。”利威尔打断了她的话。

他大致弄清了情况,不过招募士兵不是他的负责范围,何况他现在状态不佳,没精力也没心情给人引路。

“哎?”

“宪兵团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加入。就算在这里也一样,钱也好地位也好,这种许诺我一个都没听过。”利威尔冷冰冰地说。

对于为选择太多而头疼的人来说,他的确没什么可供参考的经验,有人明明拥有了决定自己的人生幸运,竟然还是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对工作也没有半点干劲。

“……真是让人上火。”他总结道。

佩特拉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呆坐了好一会,直到利威尔再次感到昏昏欲睡的时候,她才总算想起了自己还在工作:“您、您的意思是……希望能被邀请加入宪兵团吗?”她的话又说得跟刚开始一样结结巴巴了。

“我可不会跟你们一起去舔猪猡的鞋。”被锁在椅子上的人杀气腾腾地回答,“你脑子长哪去了?”

他几乎不能动弹,但却依然保持着相当的威慑力,足够激发人们面对凶徒时的本能警惕。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女兵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跟几天前宪兵团团长的表现一模一样,后者的脖子当时已经郑重其事地被纱布层层包裹,让利威尔不禁在心中猜测到底是医护人员小题大做,还是他在接受医疗措施之前自己朝上面多划了几刀。

“噢,是的。”她干巴巴地附和,然后一头埋进了面前的笔录当中。她的头低到了让不长的头发落到了桌面的程度,甚至完全遮住了面孔。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异常嘈杂的纸张摩擦声。

***

“你可以问一个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尝试补眠失败的利威尔不情愿地说。

“什么?”

假装埋首于笔录当中的女兵迅速抬起了头,脸上先是不敢置信的惊讶,而后慢慢掺入了喜悦的成分。

“如果你答应在换班之保持安静的话。”他对着那张突然明亮起来的脸庞补充道。这个提议的结果简直一目了然。

利威尔几乎可以猜到她的问题。

为什么是调查兵团?

“我不会说什么为了人类的大义,想知道这些可以去听调查兵团的动员演说。”

埃尔温在训练兵毕业前夕的演说利威尔只听过一次,但他估计今年也不会有多少变化。

他并不赞同埃尔温在台上说的那些,比起实实在在的眼前利益,肩负起所有人虚无缥缈的未来不是什么好主意,他想,而且“人类”这个概念也太过于抽象。

不过他喜欢说着这些话的埃尔温。

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谈论着他从未听过的话题,追求着他从未想过的目标,眼光投向他所不能及的遥远之地。

或许那理想有些天真,但他知道自己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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