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 Unforgettable 3

3

埃尔温半途拐进了路边的休息站。

利威尔看着他把车停好,走进店里,对着菜单熟门熟路地点餐,再打开钱包,拿出信用卡递给店员……就像任何一个熟悉现代社会生活的普通人会做的那样。他透过玻璃凝视着他的背影,从那上面抹去了属于旧世界军人的最后一点影子。

没过多久,埃尔温就拎着两大袋食物回到了车上。

“看看想吃什么。”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到了利威尔腿上。

利威尔皱起了眉头,还没开口,就被埃尔温堵了回去:“你家的冰箱塞得下。”

看来他清楚那个特地被锁起来的柜子里放着什么,也毫不避讳让利威尔知道这点。

利威尔低头翻了翻,最后拿出一盒炸鸡,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了一块。

他的食谱一向简单,也很少外食,在跟埃尔温同居的那段时间里,唯一做过的菜就是炸鸡块——把冷冻食品加热不算做菜——这还是他小时候在快餐店里帮工时学到的本事,味道说不上特别,就是一般外卖店的风格。

法兰和伊莎贝尔——他前世在地下街时的伙伴,如今也是光明城里跟他走得比较近的朋友——有一次为了妈妈的味道争论了起来。他们在餐桌上为了一道甜点争执,都说自己的母亲能做得更好,并为此吵得差不多掀了桌子。

利威尔没有参与这场争斗,他在电视里看到过,据说有些食物有这种特殊的味道,不过他在前世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菜,至于这辈子生养他的那位,他觉得她的炸鸡技术跟自己其实没什么差别。

利威尔从没认真计较过菜肴味道中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差异,对他来说,食物的种类确实相当重要,但厨师的手艺无关紧要,最该关注的还是怎么才能好好地填饱肚子。他记得原来的法兰和伊莎贝尔想法跟他一样。而且大部分时候他们其实并没有挑选的余地。

显然,现在他们已经长成了生活得更加有余韵的人,能够对食物口味的微妙偏差挑三剔四。

“味道怎么样?”

埃尔温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在利威尔的盒子里拿了一块炸鸡。

“我觉得你做得比较好吃。”他咬了一口,理所当然地进行了评论。

利威尔知道,埃尔温团长比自己更加不挑剔食物的味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现代社会从头来过的他们,是仅仅缺失了过去的记忆,还是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

利威尔跟埃尔温的同居生活并没有能对外隐瞒多久,他的房子毕竟没有建在与世隔绝的荒野里。埃尔温要是躲在别人家,在更早的时候就会被至少一打人看到。

如果他窝藏的是个在外面闯了祸的通缉犯,那事情就会简单得多。这事将成为公开的秘密,或许有人会在私底下交流情报,但面对警察则是永远一问三不知。反正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完全清白——就算有,也还有不清白的亲戚朋友。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也就保证了一致对外的默契。

可利威尔不想这么跟人介绍埃尔温,他不愿意在埃尔温身上打上罪犯的标签;他也不想说他精神有问题,更不愿意让人以为他是傻子,疯子也不行。

利威尔左思右想,终于找了个理由:埃尔温是他交的外国朋友,偷渡过来没多久,打算先适应环境,再考虑出去工作的事。听过这解释的人都觉得利威尔的话还藏了一半没有说。他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人养在家里,两个人整天整天的闭门不出,难不成是为了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了,他前不久才把电视给卖了。

要是随便换个其他人,事情会简化成“某某和某某搞上了”这种简讯,最多赢得一声口哨作为回应。同性关系算不上稀奇,光明城不出产正人君子,也不用遵守清规戒律,何况这里有得是用身体换钱的专业人士,称得上阅人无数,没有大惊小怪的道理。

但利威尔不一样。

他从来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硬要在这个人口密度极高的地方玩离群索居那一套。除了法兰和伊莎贝尔之外,几乎没人能跟他搭上几句话,更别提发展出其他的什么关系。

他身边唯二的两个熟人也早已被挖地三尺地研究过。

法兰被他的女友认定清白——她自己对这事也好奇得要命,反复再三地用不同方式进行确认,鉴于她是个情商还算不错的漂亮女孩,加上两人交往的时间又足够长久,基本没人去怀疑这个答案的可信度。

至于伊莎贝尔,这丫头根本瞒不住事,要是她有了什么值得骄傲的经历,三分钟就能把话套出来。

利威尔从各个方面来说都算是附近的名人,没人想到他也会有被迷昏了头的一天,于是都对其中的详情十分感兴趣。

那间不大的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在邻居们口中传了又传,来回转了几圈,添加了各种冲突矛盾的细节,集众人想象力之大成,每一段都足够香艳刺激。

 

利威尔没空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忙着在家里照顾病人,还要埋头苦读法兰送来的心理学书籍——这才是正确答案,没一个人猜中。

他虽然很早就离开了学校,但是参加过一些函授课程,读书看报绰绰有余,也知道怎么阅读学术文章。那还是埃尔温上大学之后给他的启发,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有必要多掌握一些生存技巧。

不过他没跟周围的人提过这事。这样显得他不够安分守己,也会连带着让下面人心浮躁——光明城的常驻居民没几个好好读过书,真有能学出来的,长大点就会离开这里,去追求更有质量的生活。

在家自学的过程相当艰苦。利威尔上辈子就自认不是搞研究的料,这辈子大概也没有什么基因突变式的改观。

但他要想了解埃尔温的情况,就非得懂得一些基础知识不可。

他对心理咨询热线的第一次尝试简直惨不忍睹,电话那头的专业人士建议他不要在这种场合有所隐瞒,他就当真没有隐瞒,相当直白的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朋友分清楚前世跟现在的区别。”

这当然不是通过一次心理咨询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且这还是免费电话。

经过一定的理论学习之后,他又拨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把问题改得更加贴近常识——上次的咨询让他本人的精神状态也受到了怀疑。

“我有个朋友,大概是有应激性精神障碍,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他治好。”

这次的进展相对顺利,可惜仍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对方希望跟利威尔的朋友直接谈谈,这暂时是个无法满足的要求——在解决语言障碍的问题之前,他得先考虑怎么对埃尔温把电话这个玩意解释清楚。

利威尔碰了一次又一次壁,似乎见不到一丝曙光。但本人倒不觉得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他的人生几乎一直如此,走在茫茫不见终点的路上,追逐遥不可及的目标。即使如此,只要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切就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至于他现在的全部不满,说穿了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学术书籍为什么就不能写得跟故事片一样?

埃尔温对同居人的苦恼毫不知情,他每天都在桌前与利威尔相对而坐,专心致志地思索如何与巨人斗争。

每当利威尔被天书一样的文字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他从埃尔温团长那里听来的东西直接告诉眼前冥思苦想的年轻人——让埃尔温的脸用崇拜的眼光看自己,这场景真是想想都令心动不已。

不过剽窃行为毕竟不太对得起良心——而且还是剽窃本人,毫无疑问会在不远的将来被新的梦境揭穿。

利威尔发挥了十二分的忍耐力,看一眼埃尔温,再看一页书。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过着日子,为各自的目标奋斗不息。

 

利威尔埋头读了一阵子书,不好说学懂了多少,反倒隐隐看见了新的门槛。

他想要寻求专业人士的支援,而且最好是那种懂得变通的类型,这样除了理论层面的讨论之外,搞不好还能针对埃尔温的症状开点药。不管怎么说,他一个十足的外行,对照书本观察病人问题不大,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要想进行治疗,难度级别就太超过了。别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他真知道要买什么药,那些东西也不可能通过普通渠道随便搞到。

利威尔自己没有这种门路,但幸运的是,他认识一些更有能量的人。

在他思索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时,某个名字理所当然地脱颖而出。

 

听完利威尔的要求之后,凯尼不禁重复了一次:“你想找个心理医生?”

这种想法对他们这个群体来说简直匪夷所思,倒不是说他们就没有任何精神问题——不少人看起来就是一副精神不稳定的样子,还生下一堆跟自己差不多的孩子——问题是,心理医生不是让他们这类人消费的东西。即使是那种真的需要关进精神病院的人,出于对医疗费用的考虑,很多家庭最后都会选择自行处理。

至于心理治疗,普遍的观点是,一个人要是还能好好地对人说话,为什么要付大价钱找人聊天?会说话的人周围有的是,不仅可以聊天,还能视情况做更多的事。

“你确定不是想把谁塞进精神病院?”凯尼问。

精神病院这个词比什么心理医生要亲切多了,虽然他喜欢更加干净利落的做法,但也不排斥一些别出心裁的处罚手段。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想帮朋友找个心理医生,能开药的那种。”利威尔淡淡地把要求重复了一次,“钱我自己出。”

他本来不想提埃尔温的事,但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总不好说自己需要看病吃药。他也不能这样公开示弱,让别人认为他变成了个怕死的懦夫——那些人的偏见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动起趁火打劫的心思。

而且凯尼迟早会听说埃尔温的事,他也必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于是利威尔放弃了那套外国偷渡者的说辞,把埃尔文塑造成了他多年前的兄弟,还是那种不能放着不管的深厚交情,现在无依无靠,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拉上一把。

比起去看心理医生,救一个过命的兄弟要理直气壮得多。

他们这种人,不管手已经弄得多脏,大多数还是会有几个称兄道弟的同伴,或者视若珍宝的家人。丛林守则的那一套在这个范围内基本无效。他们把自己属于人的部分留在了这里。

至于那些丝毫不通人性的家伙,即使呆在沟渠里都会被归为异类。

利威尔刚才在门外等着见凯尼的时候,还听到了他们对最近某个圣诞节凶杀案的讨论——

“他找不到一起过节的人。”

“他自己就不是人。”

那家伙的活干得很不错,但背地里没少被人拎出来指指点点,所有谈论这个话题的流氓脸上都充满了人性的光辉,一致认为至少应该把人留着过完平安夜再杀。

 

利威尔关于埃尔温的陈述真挚、诚恳,也有足够的细节支撑,凯尼盯着他打量半天,居然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知道利威尔从不是个擅长编故事的人。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埃尔温·史密斯——利威尔写下了埃尔温的全名,请凯尼帮忙留意他存在医院的病历,他反正已经欠了人情,再多欠一点也没什么差别——虽然古怪,但仔细想想并不是没有先例,利威尔接近法兰和伊莎贝尔的时候也差不多,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上了他们哪一点。

“把你的地盘看稳点。”凯尼最后说,“我去问问谁认识那些见鬼的心理医生。”

前面那句是对利威尔的提点。

利威尔并不意外,就跟他想的一样,凯尼肯定听说了他最近把工作都丢给法兰的事,可能还听了一堆金屋藏娇的荒淫故事。

法兰很能干,但不能少了利威尔这个强大后盾。

只要有人觉得他的位置坐不稳了,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意料之中的麻烦上门的时间还挺快。

那天利威尔刚捧着书走到厨房,正打算准备当天的晚餐——反正就是把冷藏的半成品拿出来热一热——他照看着的小妹妹,伊莎贝尔就踩着点站在了门外。

她披着一头乱发,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在外面吃了亏。

利威尔靠在灶台上,把书页折角,再合起来。他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默默在心中划掉了今晚的学习目标。

伊莎贝尔站在厨房里,充满激情地描述了前因后果。她的叙述冗长,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还夹杂着大量零碎的无用信息。

“好了,我懂了。”利威尔在食品完全解冻之前,及时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他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总算从中整理出了事情的脉络条理。

“就是说,你说我喜欢上男人,他说我喜欢被男人上,你们为这个打起来了。”利威尔做了个简单总结:“结果是你打输了。”

 “他们说你不是男人!”伊莎贝尔大声嚷嚷,又一次强调了重点,生怕她荣辱与共的大哥听不明白,“他们看不起我们!”

“我懂你的意思,”利威尔在心里估算了两个人的份量,利落地拆开了几包速冻食品的包装,“是不是男人,主要看他跟什么人上床,怎么上的床。”

“大哥!”伊莎贝尔尖叫起来,看起来快要发疯了。她觉得利威尔说得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利威尔记得她前世就是这样,简直笨得可爱。

“他们知道你来找我了?”利威尔接着问。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些人今天只是逗着她玩,他要是息事宁人,接下来还会有更出格的试探。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还不能拖。

虽然这其实是件无聊的小事,根本无关他的尊严——它完完全全是幻想出来的,他跟埃尔温根本就没在一张床上躺过,他也不觉得床上的位置能说明任何问题——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他本身的想法并不重要。

这就是这里的游戏规则,他既然站在了高处的位置,就要随时接受挑战,不能有丝毫示弱,最好也不要让人误会他在示弱。

“我、我说了要告诉你,他们都听到了!”

伊莎贝尔发觉事情有所转机,眼中一下子放出了光芒,也不再用手去扯自己的头发了。利威尔觉得那些可怜的头发就快要被揪断了。

他在她的头上拍了拍,又往锅里丢了一人份的食物。

既然如此,这些麻烦最好在今天晚上就处理干净,他得找个人帮忙看着埃尔温。

 

被留下吃饭的伊莎贝尔也很乐于接受这个差事,说自己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跟外国人近距离接触,一直兴奋地围着金发的青年打转。利威尔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但是想想这个埃尔温其实也可以算成外国人的一种,又释然了许多。

埃尔温暂时放下了对巨人的研究,待客彬彬有礼,有问有答。他明显能听懂伊莎贝尔说话,但还是按照现在的人格设定,用旧时的语言回答。她当然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不过依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她对着路边随便一只流浪狗也可以说上半天。

利威尔在一旁默默地观察这个略显滑稽的场面,为免于充当翻译松了口气——伊莎贝尔要求过了,而他借口要做饭一直呆在厨房里,假装很关心晚餐的火候问题,这真不容易。

他暗自对照从书本上学到的理论分析埃尔温,认为他应该是启动了心理防护,无视现实当中所有不合逻辑的因素,以免认定的事情无法合理解释。

这也可以用来说明他为什么轻易地接受了家里现代化的煤气炉,利威尔原来以为埃尔温前世没进过厨房,缺少常识,所以看不出异常。现在想想,这或许应该归功于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挥作用的自我防护,显然是它善意地让他忽视了这个问题——不然他们都得饿肚子。

利威尔真心实意地希望它能更勤劳点。

 

家里留着这对各说各话的看护和病人,正常人都难以放心得下。利威尔满腹忧虑,抱着快去快回的心思,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可惜那天晚上他从一开头就不走运,不仅没能速战速决,还花费了比预计要多得多的力气。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清晰地冒出了“绝对不能死”的念头——家里的事情实在太让人放心不下了,早知如此他至少应该把法兰留下。

所幸他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控制了场面,四肢完好地回了家。

 

利威尔进门的动作很轻,但老旧的门板发出了尖细刺耳的声响,把他的努力葬送了大半。

伊莎贝尔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开门的声音,揉着眼睛迎了出来。利威尔往里面的房间瞟了一眼,确认过床上隆起的人形,便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把身上的武器往桌子上一丢,给自己倒了杯水。

伊莎贝尔围着他打转,简直满肚子都是问题。

“是啊我碰到他们了,那群小鬼。”利威尔听到她问起的名字,哼了一声。

他穿了套全黑的衣裤,有几处沾了灰尘,似乎还有些水迹。要是以本地居民的标准来看,样子勉强还说得过去。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黑色的布料经脏,实际情况可是糟得不能再糟。

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整天混在一起,成群结队地在街上闲逛,最近越来越目中无人,觉得自己就是未来的太阳,迟早要接管这里的一切。

不知道是谁想到要给他们发枪,结果直接导致了今晚的局面失控。

他们还没学会怎么权衡轻重,考虑后果,更加不愿意服从指挥,只想尽一切机会挑战权威。

这有时候也会出奇制胜,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伙人对利威尔设了埋伏。他们突然从小巷子里冒出来,掏出枪乱打一气,连一点讲和的机会都不留。

幸好几个孩子的枪法都奇差无比,利威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有惊无险地躲到了墙壁后面。

避过突袭,后面的事情就简单起来了。

带头的那个个头稍大一点,一副情愿死在这里也不屈服的样子。

这真不是什么好习惯。利威尔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心想。

这群无知无畏的小野人,要么早早地在街上死去,要么幸运地活下来,经过血腥的洗礼,慢慢地积累起经验和智慧,逐渐长成一个合格的亡命之徒。

“他死了吗?”伊莎贝尔睁大眼睛凑了过来。她跟在利威尔身边久了,碰上打打杀杀的事情不仅不想着靠边,还恨不得凑前一点。

“谁知道,我没去看。”利威尔手里玩着一把小刀,把它插在桌上,又拔出来。

比起枪来他还是喜欢用刀。当然他的枪用得也很好。

“你怎么不去问问法兰,”利威尔扯了扯领口,很想赶紧把这一身脱个干净。“要是没死,还有机会找到他补一刀。”

他希望她最好是去找法兰,或者其他什么人听故事,反正围观他动手的不少。枪响了之后可能吓跑了一些,但肯定会剩下几个胆子大的。

伊莎贝尔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她应该趁事情还冒着热气,抓紧时间去现场看看,感受一下激战的余温。

要不是利威尔让她看家,她肯定是会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

于是她飞快地道了晚安,朝门外奔去。

“嘿!”利威尔跟在后面,注意到她走错了方向,“法兰在球场那边。”

“球场”是指光明城一块荒废的空地,附近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多数人玩的是足球,这个要求最低;有时候他们也玩橄榄球,或者其他什么。反正他们有什么玩什么。

“别玩得太晚了。”他站在门口,对着迅速转了方向的背影嘱咐。

伊莎贝尔身姿轻盈,很快就跑出去了老远。

但她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又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等一下!”她大喊着在原地蹦蹦跳跳,远远地朝着利威尔挥手,生怕他没有看到,直接关了门。

利威尔停下动作等她。

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并没有要走回头路的意思,她抬起双手在嘴边搭了个喇叭形状,扯着嗓子从远处大喊:

“大哥你的男人我一根手指都没有碰!”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回荡,听起来格外响亮。

利威尔带着见了鬼的心情,砰地摔上了门,心想下次一定要抓住这个假小子进行再教育,让她以后少点丢他的脸。但他想想最近的事情,估计自己也没有多少剩下的脸可以丢了。

他摇摇头,随便抓了套衣服,迅速进了浴室。

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可以先放放,把自己打理干净才是当务之急。

 

利威尔忙了一个晚上,不仅一点都没有露出疲态,眼里反而透出了一种疯狂的凌厉,简直可以看到腾腾翻滚的杀气。

他正被体内过量释放的激素搅得心烦意乱。

这副身体年轻,营养充足,也很少会过度劳累。他比上辈子更频繁地感受到了本能的冲动。

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激战之后,躁动得仿佛血液都要开始沸腾起来。

利威尔把淋浴喷头的水开到了最大,站在下面冲了一会儿,才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淋湿的布料贴在身上,脱起来有点费劲,他手上一用力,嘶啦一声,听起来应该是把衣服撕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愣了一秒,利威尔决定不去管它。

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胡乱甩掉了剩下的衣物,他开始用手安慰自己。

 

大概是淋浴的水声太大,又被其他事情分了心,利威尔居然没发现埃尔温是什么时候起的床。

他一向警觉,注意与人拉开距离,很少犯这种错误。但最近他已经习惯了跟埃尔温分享自己的私人空间。

而且他很像那个埃尔温,接纳他对利威尔来说并不困难,他们曾经有过相当亲近的时光。

等利威尔注意到的时候,金发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几步的地方。

其实也就是刚刚跨进房门的位置,这里的房子都不宽敞,浴室自然也很狭窄。他刚才没有关门,长期独居的人多数有这种习惯,何况门已经坏了,本来就不能关紧。

“我马上就出来。”利威尔说着,稍稍侧过了身体,换了个能挡住自己关键部位的角度。

他并不介意裸体被埃尔温看到,所有人洗澡都光着身子,这很正常。

只不过他那玩意儿还在勃起的状态,这不太正常,还有点傻。

“你要用厕所吗?”利威尔问,自己在里面的时间可能有点太久了,他想。

埃尔温思考了一会儿——利威尔不知道这问题有什么好思考的——然后他朝利威尔靠了过来,水花很快打湿了他的上衣,勾勒出肌肉分明的轮廓。

“要我帮忙吗?”埃尔温问。

“什么?”利威尔说,有点怀疑自己听到的话。

比起“他看见了”这种意料之中的事情,埃尔温的提议对他造成的冲击更大,足够让利威尔的精神直接陷入混乱。

这可是前世状态的埃尔温!

利威尔可以保证,他以前从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兴趣。他年轻时不是还跟奈尔团长的妻子有过一段吗?利威尔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个不知真假的流言。

“我是说,我可以帮忙。”埃尔温把那个令人惊悚的句子重复了一次。

他似乎误会了利威尔的不知所措,以为他是真的没听清楚。

他还又朝他靠近了一点。

“呃……”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后退,正面迎敌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反应。他根本没空考虑这个。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等待分析的信息过于庞杂,需要花上些时间逐步整理。

可是眼下他偏偏没有足够的时间。

 

利威尔在下面被握住的时候稍微抗争了一下,但那种力道甚至连半推半就都算不上。

现在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水珠如何从埃尔温金色的睫毛上滑落。

埃尔温的动作灵巧,温柔而又色情,舒服得让人无法抗拒。利威尔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仍旧扣在埃尔温的手腕上,犹犹豫豫地坚持着原本就微弱的抵抗。

他第一次知道,埃尔温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去讨好一个人,还能做得这么……令人印象深刻。

我看漏了什么吗?

他问自己。

埃尔温凑到利威尔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知道语言喊他的名字。

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时空仿佛错乱了一般,利威尔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军营当中,意外地发现了埃尔温团长全新的一面。

自己说了战争结束就要去开红茶店之后,埃尔温又回应了什么?

利威尔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细碎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埃尔温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着他赤裸的皮肤,触感有一点粗糙。

那些纷乱的疑问浓缩成了一个个单纯的问号,在他脑海中旋转。

他想不起那时候埃尔温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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