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Unforgettable 6

6

奈尔和埃尔温早就见过,不仅仅是一面之缘,两人之间还有点交情。

利威尔对这点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确切地说,这完全符合他所了解的命运规则。

由他向奈尔引见埃尔温才是不正常的。

利威尔的直觉一向敏锐,起码让他死里逃生了十回八回。它早就用模糊的违和感提醒过他,最近的事情有哪里不对。但他在埃尔温面前脑子显然不太清醒。

“你难道没去问过奈尔,前世都发生了什么事?”利威尔问,埃尔温从前为这个缠过他很长时间。

埃尔温一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我给他看过你的照片,但是没有多少用处,说是不见到本人不行……不过他想起了你的名字。”

一个名字,对于埃尔温来说确实是毫无作用的情报,完全不能判定利威尔的立场和价值。

“我们毕业后分别去了不同的兵团,他也不太搞得清我后面在做什么。”埃尔温说。

“那家伙除了玛丽还记得谁?”利威尔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不屑。

对于这种明显有失偏颇的评论,埃尔温没有跟着附和。他说话通常力求准确客观。利威尔从前就注意到了,这人明明一点都不死板,但偏偏会在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较真。

“他最近对我提了一些。”埃尔温代替奈尔回应了利威尔的质疑,“说我硬逼着你进了送死兵团,用的不是什么正经手段。跟着你来的朋友死了,你不知道怎么搞的,倒是留了下来。”

“我连他的家谱都快背下来了,”利威尔说,“他就想起来了这么点破事。”

利威尔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奈尔解释过,他为什么选择留在调查兵团。不过这事相当复杂,以他的表达能力,就算说了,奈尔也未必能听得明白。

奈尔只是装作不认得埃尔温,但却是真的不了解利威尔。

如今回头细想,他记忆整理的目标里从来就没有埃尔温。奈尔试图弄明白的是利威尔这个人,以及,他究竟如何看待他们。

是的,他们。

那两个人互相认识,但不想让利威尔看出来。

一直以来利威尔都弄错了方向——他才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这事合情合理,他与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格格不入,生来如此。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点。

而真正的现实如今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

利威尔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那个混淆了前世与今生的人。

 

他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的问题: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来找我?”

 

***

埃尔温去见奈尔的日子终于到了。

至今为止,他都不肯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话。奈尔仍旧是唯一的希望。

利威尔特地借来工具,仔细地替他理了发,尽可能还原团长的模样。他希望这对奈尔的回忆能够有些帮助。

他绕着椅子上的埃尔温转了一圈,满意地放下推子,开始用海绵替他拂去碎发,从额头一路清理下去。

可是颈部的位置总也擦不干净。

利威尔皱起眉头,干脆低下头,朝着那个位置吹了口气。

埃尔温的身体几乎立刻就绷紧了。

利威尔扶着他的肩膀,盯着露出的那截后颈瞧了一会儿,突然吻了上去。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同时,早有准备地按住差点跳起来的埃尔温——那里是他的弱点——然后又来了一下。

利威尔细致地品尝着那块皮肤,一边留意着手掌下方的肌肉变化,牢牢压制住埃尔温的挣扎。

最后他终于折腾够了,才选了个满意的位置,稍微用了点力气,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标记。它在埃尔温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他欣赏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身,揉了揉那颗金色的脑袋。

“去冲水。”他说。

埃尔温坐着没动。他仰头看着利威尔,后颈的红色印记似乎正向全身蔓延。

“早餐吃什么?”利威尔明白金发青年的处境,但他瞟了一眼挂钟,不得不无视了身边灼热的视线。

他打算进厨房做点什么,但刚一转身就被扯住了衣角。

埃尔温在他身后,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朦胧的灯光下,那双眼睛蓝得令人心悸,如同宝石般璀璨明澈。

利威尔根本移不开目光。

 

那天他们没来得及吃早餐,只匆匆灌了一杯牛奶,利威尔就带着埃尔温冲出了家门,一路向外狂奔。

来不及等到下一趟直达的班次,他们跳上了最先到站的公交车,坐到城郊的山脚下了车。上山的班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利威尔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决定沿着小路徒步上去。

奈尔所在的大学就建在山顶,风景绝佳。

他们很快顺着碎石子路面走到了尽头,一处和缓的坡地在两人面前展开。积雪的清理仅限于市内的范围,一旦到了郊外,茫茫大地上便是一片无暇的雪白。

利威尔和埃尔温一同踩在平整的雪地上,身后留下了两串长长的足迹。

 

他们以前也曾一同在雪地里漫步。

斯托海斯区南面有处高地,离调查兵团的驻地不远,人工修整的小径在山丘上蜿蜒交错,只要爬上半山腰便可远眺城镇。

埃尔温时常会独自沿着山路散步,有一次还主动邀请了利威尔。

雪后放晴的山林寂静无声,空旷起伏的坡地上散布着零星的树木,但他们并非独自在冰雪世界中行走,那里还留有一些明显不属于人类的,不知名动物的脚印。埃尔温对他一一指出那些印记的形成过程,展翅的野鸟,跃动的野兔,还有用尾巴消除足印留下的痕迹。原本空旷的雪地在他的描述下鲜活了起来,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当中,仿佛有各种野兽从身边充满活力的跃过。

利威尔跟着他一路登上了山顶,俯视着脚下大片的原野,白色的大地上点缀着枯枝,一副如同铅笔画般朴素的灰白景色——这是埃尔温的形容。利威尔对美术的概念基本为零,地下街的人大多都是这样,不在这些不实用的东西上下功夫。但他默默记住了埃尔温提到的名字——他说兵团里有个叫莫布里特的士兵,有时候会出来写生,存下了很多风景素描,还有其他类型的画像。

这是利威尔记忆中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相处。

他们后来共度了好几年的时光。

利威尔不得不承认,埃尔温并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个样子。

最初的时候,他就像一张单薄无趣的肖像画,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佩戴着干部的军衔,神情冷硬。仅此而已。可是,一旦掌握了欣赏的方法,就会发现那画面中蕴藏的内涵丰富,简直到了令人着迷的地步。

对利威尔来说,埃尔温是个奇异的存在。没错,他难懂,但也有趣。可能还有点可爱。

 

那处高地还是附近居民郊游的首选地点,当然,不包括冬季。春日野餐是其中最受欢迎的活动之一。要是散步到了热门地段,半天下来可能会碰上好几拨熟人,包括带着家人休假的宪兵团长。

“单单我值班的时候,关在牢房里的犯人就内讧了几次,都是为你的事情。”说话的人刚刚做过自我介绍,是个负责地下街的宪兵,被调来支援长官的郊游活动。

利威尔并不记得他的样子,那些宪兵在他心中千人一面,只是一群带着独角兽标记的活动军装。

“看来你们把人关得太久了。”利威尔说,那些犯人搞不好没一个认得他,只不过需要找点事情,发泄各种不可能正常的情绪。

他朝几步开外的树下瞥了一眼,带有双翼标志的披风被临时征用成了垫子,餐具在上面整齐地铺开,里面放着配色得当的三明治和沙拉,一看就知道经过精心搭配——这是宪兵团长那边均过来的食物,女主人刚才特别解释,说那是准备得太多,富余的部分。这也是她邀请埃尔温和他的同伴的理由之一。

跟这场意外的谈话一样,加入宪兵团干部的野餐是不久前的临时起意。

这并非利威尔的意愿,他对在野外坐下吃简单干粮的活动毫无热情。

在他的生命中,无论是哪个阶段,能够好好吃饭的机会都屈指可数。要真想庆祝什么节日,他个人更偏好坐在桌子前面正经地享用食物,最好用上成套的瓷器餐具。

人总是这样,喜欢自己所缺少的东西。

“老实说吧,你真的打算留在调查兵团?”宪兵紧盯着利威尔,“你会真心打算向谁低头?”

他大概是支持复仇派的,利威尔想,不明白为什么宪兵团里面也有人想要搅进这种无聊的争论。

地下街消息闭塞,什么流言都有市场。利威尔他们三个跟着穿军装的人一起离开,法兰临走前还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言论,像是从此就要上去出人头地,然后就此断了音信。

直到被送上地面治疗的同伴回来,两人死亡的消息才传了出来——他没有上面的居留权,当初也是靠着法兰的安排,才有了出去看病的机会,据说是他们参军的利益交换。

而留在兵团的利威尔,究竟是出卖了同伴的叛徒,还是忍辱负重替朋友报仇的勇士,两种说法各有市场。

“所以呢?”利威尔问。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觉得他应该找调查兵团算账。没错,法兰和伊莎贝尔死在了壁外,但加入兵团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要是出了意外,也是自己的过错,怨不了别人。

“我跟那些无知的老鼠不一样,不会以为调查兵团算是什么好去处。”宪兵的话说得毫不客气,他顿了顿,特地加重了语气,“那个送死兵团,嗯?”

所有市民都知道,呆在调查兵团是件多难受的事,他们甚至没有一任团长寿终正寝,这可一点都不好玩。

不过利威尔不像别人那么在乎。就他所知,在地下街称王称霸的那些家伙,也没有哪个死得好看,还都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利益。他们为了一点点劣质物资大打出手,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好的东西。

“没错,我可以在臭水沟里活得很好,抢到最好的垃圾。但那可不是因为我喜欢泡在脏水里。”利威尔说。

他从前很少废话,意见不合的情况多数靠拳头解决,地下街的规则就是如此。但地上的世界稍微有些复杂,言行举止都得根据场合随时调整。

那个满脸堆着傻笑的宪兵团团长,还有他身边气质恬静的夫人,以及打扮得跟娃娃一样的小女孩都在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偶尔还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一眼。

他不得不文雅地表达了个人意见:“反正我会在调查兵团工作到死为止。你这种家伙专心舔猪猡的鞋子就行了,少操心别人的事。”

他们生活在被三重圆形墙壁保护的世界,最外围的玛利亚之壁被巨人攻破之后,所有幸存的居民都逃到了第二重墙壁以内,人口压力骤增,连地面居民的生活都受到了严重影响。不用回去,利威尔也知道地下街的情况不容乐观,他们原本就处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

他可以带回几块面包,救助几个认识的朋友,不过这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人类必须拥有更多的资源,才能生产出更多的物资。

打败巨人,夺回土地,才是真正重要的目标。

而调查兵团所做的工作,正是为人类的未来探索道路。

“确实,我不会轻易服从命令。”利威尔承认了对方的指摘,“不过哪天你要是上了战场,埃尔温的命令最好还是听一下。”

埃尔温迟早都要成为团长,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作为指挥官,利威尔认为他对于调查兵团的价值更在自己之上。

他们正在谈论的人物在这时正好走了过来,大概听见了利威尔最后那句。

目光在气氛紧绷的现场转了一圈,埃尔温不知道得出了什么结论,突然收起放松的神色,迅速找回了状态。

身为军官,他严肃起来确实很像那么回事。

“张嘴。”

埃尔温说——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然后把手上攥着的食物塞进了利威尔的口中。

“这是玛丽家乡的特产,有点太特别了,对吧?”他拍落手指上沾着的碎屑,语气温和地征求同意,他私下底下其实并不难相处,也没什么架子,“我拿着好久了,要是直接丢掉,恐怕有人会哭出来。”他用不易察觉的动作朝奈尔的女儿指了一下,补充道。不讲道理是小孩子的特权。

那玩意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勾起了利威尔幼年时期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记忆。他胡乱咀嚼了几下,在远远近近的众多目光注视之下,硬是吞下了口里的东西。

这下没人能质疑他的服从性了。

“你是不是来过调查兵团?”埃尔温甩脱了负担,转头打量面色不善的宪兵。

利威尔听着他们的应答,才知道他就是不久前在兵团闹事的主角之一,据说约好一起戴上独角兽标志的朋友最后突然选择了双翼披风,还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利威尔记得他的朋友,那个总是远远地朝自己敬礼的新兵。

调查兵团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绝对的结果导向——埃尔温分队长指挥的小队是伤亡最少的一支,利威尔则是讨伐巨人最多的士兵,而且数字遥遥领先。两个人都是兵团内部受到认可的人物。尤其是利威尔,比起最初的时候,主动朝他敬礼致意的人多了不少,编进他的队伍成为了军人的光荣,相当于盖上了精英的印章。

连宪兵团都不好意思当面跟他清算从前的旧账,以及一些新仇——比如说被他善战名声所吸引的那些,原本理应加入宪兵队伍的优秀士兵。

“反正迟早会过去的。”埃尔温事后评论说,那时所有人都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玩一种孩子的游戏,只有他们两个外人留在原地,“我跟奈尔现在不也没事了。”

他们两人曾经也约定要一同进入调查兵团,探索人类未知的广阔世界。但奈尔遇到了玛丽,打消了一切浪漫的、不切实际的冒险念头,排在他心目中第一位的目标变成了守护家庭,他更想要握住眼前能够切实抓紧的幸福。

利威尔骂了句脏话,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就算了解了前因后果,他也没有体会到什么理解和宽容,他骨子里就反感抛下朋友的家伙,尤其是那个抛下了埃尔温的人。更何况,他居然还是个宪兵。

利威尔做完了漱口的动作,却没把水吐出来。他原本只想冲淡嘴巴里残留的怪异味道,没想到却喝到了罕见的高级货,还带着明显的甜味——糖本身就是稀有物品,果然是宪兵团长的东西——他含着茶水犹豫了一会,还是咽了下去。

 

利威尔和宪兵互相记着对方的旧账,一直延续到了新的世界。

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去,以及身边缠绕的风言风语,包括他一次次被质疑过的,对调查兵团的忠心,在奈尔整理记忆的时候几乎被逐一挖出来问了个遍。

“埃尔温是在我面前去世的。”

利威尔面对奈尔教授的疑问,坦率承认。

他们在战场上碰到了强劲的敌人,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利威尔原本做好了断后的准备,打算不惜代价地掩护团长撤退,在他看来,就算调查兵团只剩下团长一个人,也仍旧拥有未来和希望。

没想到埃尔温却提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计策,不仅指出了转败为胜的可能性,而且愈发不惜代价,连自己性命都决定舍弃。

利威尔觉得这并不难选择,站在兵长的立场上看——既然都是赌上性命的孤注一掷,争取胜利的机会,总归比成功的逃跑要划算一些。

“他伤得很重,要是不变成巨人,普通方法是救不活的。”利威尔解释。

奈尔想起了他前世放弃抢救埃尔温的传闻:“并不是没有机会,是你没有救他。”

只要使用变成巨人的针剂,再致命的伤患都能毫发无伤的醒来。据说利威尔把团长活命的机会让给了一个重伤的新兵。

“他的名声已经够糟糕了,要是真的变成了怪物,也太过讽刺了。”利威尔没有否认,客观上来说,事实的确如此,“顶着恶魔称呼的人变成了真正的恶魔……这么写实的事情,光是想象就让人受不了。”

那些画面烙在利威尔的记忆当中,至今仍旧无比鲜明,从来不曾有半点褪色——他手持针剂,抓着团长的手臂,却怎么也无法下手。

埃尔温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表情安详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他们的敌人是吃人的巨大怪物,士兵中死相凄惨的占了多数,除了常见的躯体残缺,甚至还会出现彻底的精神崩溃。无论多么勇敢的战士,最终大多都会变成一滩恶心的肉泥,与其他尸块混合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差别。所有的尊严都会随之碎成粉末,连一点点残渣都不剩。

埃尔温要是就这么走了,已算得上相当体面。

不仅如此,他也再不用忍受从背后传来的谩骂和诅咒,这个几乎可以算是孤军奋战的人,要是能稍微软弱一点,早就应该从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像他的前任那样——或者干脆一死了之。

无论怎么都比眼下的境况要强。

可他们却想要把他拉回人间,强迫他继续肩负最沉重、最痛苦的那份职责。

“这种事还是让那群小鬼来吧……”利威尔说,他想,这种位置,也该换个人去坐了。

他最终放弃了好不容易学会的,从大局出发的思考方式,以私人的身份做了选择。

他希望埃尔温能从这场白日噩梦中解放出来。

而他自己,会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无论是对下一任团长也好,那群小鬼也好,他会尽己所能,支援他们到最后一刻。

“所以是你不想救他。”奈尔说,“团长是死在你手上的。”

利威尔朝奈尔看了一会,不确定他这句话中的含义。

他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还是就这么死了好。”

 

利威尔对于奈尔不怎么牢靠的记忆一直不太放心。他是埃尔温梦境中出现过的人物,需要更加小心谨慎,避免做出与形象不符的言行。

埃尔温的治疗开始之前,他特地跟奈尔约定了谈话范围,划出了限制性区域,比如避开埃尔温还没接触过的事物,或者是奈尔自己记忆有所欠缺的地方。

但这似乎仍旧不能令他感到安全。

利威尔拉着埃尔温一路狂奔才赶上了预约的时间,但他站在奈尔的门前,好一会都没有动作。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但不清楚原因。人有时候就会这样,毫无理由地被情绪左右。

他一转身,靠在了墙上。

两人的身影映在玻璃窗里,看起来就像惊魂未定的逃犯。利威尔脱得只剩一件T恤,湿漉漉地裹着身体,头发凌乱地粘在前额上。埃尔温也差不多,一副剧烈运动过后的狼狈样子。

利威尔随手把外套搭在肩上,抓住埃尔温的领子,一把将他扯到了与自己平视的位置。他把埃尔温跑乱的发型整理了一番,又替他擦干满头的汗水,重新穿好大衣。

然后他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把面前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边零碎地做了些补救工作,直到埃尔温的外表看上去足够体面。

他做了所有能想到的事情,可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或许自己比预想的还要为今天的事情感到紧张。

利威尔摇了摇头,抬手在房门上敲了几下。

 

好在他们的首次会面相当顺利,大家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埃尔温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一下子就认出了奈尔。

奈尔的表现同样出色,不仅应对老练,也没有初见利威尔时的失态,顺利藏起了记忆不全的弱点。

两人从训练兵团的旧事聊起,那个阶段的士兵还不曾面对巨人,算是埃尔温生命中难得的和平时期。利威尔听奈尔不着痕迹地控制着话题走向,估计他不想一下子进入太过危险的区域。

后来讨论范围就出现了偏差,奈尔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最喜欢的主题。正好埃尔温也还记得玛丽,比利威尔要稍微捧场一些。于是他趁机把如今并不存在的妻女吹得天花乱坠,一口气说到了中午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利威尔在这种场合插不进嘴,旁听了一个上午,看看时间差不多,就主动承担了买午餐的任务——他和埃尔温胃里都没装什么东西,就要把奈尔桌上的糖盒子掏空了。

 

餐厅和奈尔所在的学院分别设在校园的两头,正值饭点,学校里人来人往,等着点餐的人群在开放式窗口前排了一溜。

利威尔一去就是大半小时,来回还都是跑着的。

他走进房间,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奈尔一个,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据说埃尔温去了洗手间,而奈尔趁着这个空档,见缝插针地回复起了工作邮件。他茫然地从电脑前抬起头,记不清另一个人到底离开了多长时间。

利威尔丢下手上的食物,没等他说完就冲了出去。

奈尔只见过埃尔温今天表现正常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警惕。但利威尔不一样。

他从不让埃尔温在外面落单,并且坚信这并不是毫无理由的过度保护。

他活过了几十年的岁月,做事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说是经验也好,第六感也罢,有时早已模糊得没有边界。

 

最近的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利威尔甚至冒险敲了一下那扇印着女式标记的门。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和奈尔一道,把大楼的每个角落都搜了个遍,还请路过的女学生帮忙确认了男性进不去的地方。

后来他们再次扩大搜索范围,在学校里绕了几圈,检查过每个可能的角落,一直折腾到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

但什么收获都没有,埃尔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利威尔站在傍晚略显冷清的校园里,茫然地看着向外移动的人流。

他想起在街头时常见到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多数是老人或者幼童,偶尔也有年轻面孔,精神出现问题的那类。

可埃尔温并不属于上面的任何一种。他不应该在这么小的地方迷路,也不可能随便跟着陌生人离开。

利威尔想了又想,依然毫无头绪,只得与奈尔重新分配了寻人的工作——

奈尔留在学校,想办法调取监控录像,再看看能不能找几个学生当帮手。

利威尔回家一趟——说不定埃尔温自己先回去了呢? 再说他也需要从法兰那里取回手机,跟奈尔保持联系。

 

顺着来时的方向,很快的,利威尔就来到了清晨穿过的那片坡地。

他还记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芒的积雪,以及延伸至远处的整齐脚印,像是童话绘本中的场景。

如今平整的雪地已经变得凌乱不堪,阴暗的光线在山坡上勾勒出无数诡异的阴影,各种印记交织在一起,如同蛛网般密集。

他分辨不出属于埃尔温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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