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Unforgettable 9

9

利威尔站在家门口,发现门锁变了个款式。他被带走的那天场面混乱,屋子的门窗被毁了大半,估计是法兰他们帮忙换了新的。

他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自力更生。

回家的方式不止一个,他绕到了卧室外侧,那里的一扇窗户闭合有点问题,插销对不准,没办法锁紧。

利威尔顺利找到了目标,他小心地拉开那扇窗户,尽可能放轻了动作,避免被邻居听到响动。他现在谁都懒得应付,只想好好躺下睡上一觉。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入了房间,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整个房间的布局都变了样子,像是添置了不少东西。

利威尔朝里走了两步,想要找到那把他用来休息的椅子。

这时候,他突然察觉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他瞬间动摇了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但他分明看见窗户上还挂着那串熟悉的纸风铃。

那是埃尔温亲手做的,这附近都没有见过类似的款式。伊莎贝尔很喜欢这种小玩意,一度想要把它带回家去,最后她瘪着嘴,空手走了。利威尔心里有点不安,特地向埃尔温提了,问他愿不愿意再专门做点什么给她。他同意了,但第二天他们就分开了。

利威尔又看了一眼风铃,悄悄走到了床边。

他盯着被子下面隆起的人影,小心地把手伸到枕头附近摸索了一番,慢慢掏出了一把匕首。这收获不怎么令人满意,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找到一把枪的。

利威尔把刀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伸手开了灯。

在强烈光线的刺激下,对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上去离清醒还有一段距离。利威尔用刀身在他脸上拍了拍,满意地看着茫然的表壳猛然开裂,露出了下面未加掩饰的惊恐。

他认得这张面孔,属于城里一个叫“奇行种”的组织。

奇行种们都住在城里中高档的住宅区,家庭虽然不算特别富裕,但至少生活无忧。跟光明城出身的人不同,那帮家伙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闲得发慌,于是就想去找别人的麻烦,或者给自己找点麻烦。

利威尔很少跟他们打交道,大部分消息都是从法兰那里听来的——这帮派的名字起得太恶心,让他生理性地感到厌恶——他直截了当地拒绝过对方几次任何合作请求,完全不留余地,早就把他们的大小头目得罪完了。

他倒是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家里的卧室跟他们碰上,而且对方毫不客气,连女人都带进来了。

利威尔朝一旁闭着眼睛的女孩偏了偏头,她被头发盖住了大半面孔,似乎还在熟睡之中。躺着的男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朝旁边推了两下,想要叫她起来。

他的肌肉紧绷,动作僵硬,看得出来非常紧张。在毫无章法的动作之下,他的手从她的头部滑开,落到了她的肩膀上,然后又移到了枕头边缘。

利威尔伸手扯起被子,一把蒙到了男人的脸上,顺势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脑袋,原本顶在喉咙上的匕首同时没入了对方的左胸。没有警告,他的对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姑娘一下子坐了起来,拼了命地后退,尖叫声刚刚冲出嗓子,便被她自己用手压了回去。

等到被子下面感受不到任何挣扎迹象,利威尔才松开手,顺便掀开了原本属于她的枕头。

他果然找到了一把枪。

利威尔把新的战利品拿在手上,顺手抽出了匕首。血液从伤口中喷涌出来,很快就流得到处都是。

他在床单上拭净刀身,顺便擦了擦手。

女孩已经缩到了床脚。她捂着嘴巴,呼吸粗重,背后就是墙壁,无路可退。

她从刚开始就安安静静的,似乎一早就放弃了争取救援的希望。

利威尔打量了她一会儿,皱起眉头,把手上的武器收了起来。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不对女人动手之类的狗屁原则,他从不把对手的性别列入考虑。但她的身份确实有些特别。

他沉着脸,弯腰捡起床下的衣服,朝她丢了过去。

那是法兰的女朋友。

“法兰怎么了?”他问。

 

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利威尔花了好一阵子才搞清楚来龙去脉。女孩的叙述方式也是原因之一,她呜咽着,把话说得断断续续,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恐惧。

法兰和伊莎贝尔都死了。

利威尔被带走不久,他们就跟敌对帮派的人起了冲突。一开始还勉强能够势均力敌,时间一久,光明城这边的缺陷就显了出来。他们多数人都只会掏出枪来乱打一气,也没有多少像样的实战经验。能够高效使用武器,而且懂得运用战术的,只有不在场的利威尔。

本来对手的情况也差不了太多,但他们跟奇行种的人结了盟。

相比之下,奇行种的成员显得训练有素得多,他们虽然也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好歹去射击场磨练过枪法,还花钱参加过警察的巷战培训。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资金丰厚——领头的那个是本市望族的小儿子,家里人平时没空理他,只会大把地往他手上塞钱,于是他就整天想着怎么把那些钱糟蹋完。

利威尔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过强势,近乎于全能,也占据了对其他人来说过大的地盘,结果一旦他不在了,下面居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补上空缺的人。

法兰勉强承担了指挥的职责,但他的能力显然还差得很远。到后面他们连购置弹药的资金都紧张了起来。

然后就是内讧,分裂,还有死亡。

艾琳娜,法兰的女朋友,在他死后不久就被奇行种的成员看中,无可奈何地转换了身份。生活在这种世道里,她总得有个靠山,才能继续残喘下去。

伊莎贝尔没有这么聪明,她性格固执,一根筋的不做一点变通。她抱着法兰的尸体,挥舞着手里的枪,不肯认输投降,当场就被打成了血人。

利威尔总算明白了最后那段时间他被晾在里面,没人理会的原因——找埃尔温麻烦的人已经自身难保,本地势力忙着重新洗牌,双方都顾不上管他。

这种乱象跟凯尼的失踪也脱不开关系,他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过了预定的时间还没有回来露面,身边的主要干部也跟着全部消失,没人掌控局面。法兰曾经尝试跟他联系,但是始终没能成功。

利威尔估计是那个乌利的缘故,他在前世听说过凯尼跟他的关系,但不清楚详情,拿不准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出事的时候。即使他知道也不见得能有多大帮助,这辈子的时间线跟上一次并不一致,他自己遇到埃尔温的时间就比原来早得多。

要是他猜得没错,凯尼恐怕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

利威尔觉得凯尼不在也是件好事。这样一来,他也就不用考虑别人的意思,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行动。他们两个的意见并不经常一致,有好几次甚至起了冲突。

利威尔已经想好了下面要做的事。

他原本打算要偃旗息鼓的。刚才他在外面,远远看见窗前挂着什么,随后想起了那是串垂着的风铃,他突然间觉得埃尔温的事情就这么揭过也不错。他可以像从前那样把他当成好朋友,虽然这么想的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他已经在光明城生活了二十多年,抹掉这段时间发生的偏差,就能够回归原本的生活——那种他早就习惯了的,像是成年人在打儿童游戏一样的日子。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心中翻滚着沸腾的杀意,急需宣泄。这就意味着更多的暴力,以及更多的血。

 

利威尔把尸体弄下床,拽着一条腿,一路拖出了家门。

离开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巧克力——埃尔温买的,他真的很喜欢零食——丢给了还在抽噎的姑娘,让她哭完了吃点,然后把乱七八糟的房间清理干净。他可不想睡在染了血的床上。

他顺利找到了她说的车。他们晚上从奇行种的一个聚会上开溜,开着它到利威尔的房子幽会。不知道这地方到底哪里对了他们的胃口,隔三差五就会有人跑来一趟。

利威尔加快了动作。时间不多了,这类人都喜欢在晚上聚会,到了天亮就会各自散开,一群典型的夜行性生物。

他把尸体塞进副驾驶,然后发动了汽车。

 

聚会地点在一间废弃的工厂,周围没有民居,无论搞出多大的动静都行,没人会听见。确实是狂欢的好地方。

利威尔把车停在门口,清点了一下身上的武器:一把M9军刀,一支.357马格南,枪里只装了两颗子弹。不知道它的主人之前还跟谁起过冲突。

他出发之前检查过储存武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剩下,那帮警察早就在他家掘地三尺,没什么能逃过他们的爪子。

利威尔下了车,先在外围转了一圈,简单勘察了地形,最后把墙上的水管拆了下来。金属管的长度跟他从前用惯的长刀差不多,利威尔试着挥舞了两下,还算趁手。

他找到建筑物的入口,走了进去。

 

空气里飘着古怪的味道,大麻、呕吐物,还有其他的什么,统统搅在了一起。垃圾散得遍地都是,酒瓶、包装袋、用过的套子,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原样的残渣。水泥空地上有点过篝火的痕迹,天知道他们用了哪些燃料。

利威尔走进去,一个半醉的人朝他靠了过来,一边大声喝问他的身份。利威尔抡起水管,一下把他扫到了一边。那人倒下去,一声都没出,大概是直接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短短十几秒,他又这样教训了几个人,直到枪声响了起来。

终于有人想起来该怎么反抗了。

利威尔迅速射光了子弹。不过他很快制伏了一个枪手,收缴了对方的武器。他快速检查过弹夹,反手朝向背后的黑影开了一枪,在凄厉的嚎叫声中朝着另一个人扑了过去。

这次他扭住对手的胳膊,把他掀翻在地。对方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先落地的是头部,那人立刻就失去了意识,武器也就此脱了手。

接下来他又这样解决了好些人,他的动作很快,其他人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有人还误伤了同伴。

在光明城长大的人都知道,人海战术对利威尔无效,或许是来的人还不够多,但谁都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才够。没人愿意跟利威尔正面冲突,唯一可能的方法只剩下偷袭,不过他相当谨慎,很少给人这种机会。

他的新对手没有这种概念,他们当然听过利威尔的传说,就跟听故事没有两样——奇行种成立的时间不长,错过了利威尔活跃的时期。如今在大多数时候,事情由法兰出面就能得到妥善的解决,利威尔只要在旁边坐着就行。

换了其他场合,眼前的状况已经足够让他的敌人看清形势。不过在药物和酒精的作用下,几乎没有人因为同伴的惨状退缩,他们仍旧争前恐后地冲上前来。

但利威尔最终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个比一个能叫唤,还比不上他家里那个临时的清洁工人。

长出了一口气,他绕着会场巡视了一圈,没有见到他们的首领,那个以“奇行种”称号自居的家伙。她说过他今天也来了。

这才是利威尔真正的目标。他做事有一套原则,知道该找谁来负责。

利威尔把武器重新整理了一次,沿着锈迹斑斑的铁梯,走上了二楼。

上面整排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个私密的房间,大多数都有人在用。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纠缠在一起,也有独自一人的,所有人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连刚才的枪战都没能吸引他们哪怕一丁点注意力。

他一间间地检查过去,终于在最尽头的位置有了收获,那是个特别宽敞的房间,足足是前面的几倍。奇行种背对着门口,正专心地做着什么——他的体型和发式都是相扑选手的款,一眼就能认出来。

利威尔径直朝他走了过去,对方原本是个高大肥胖的男人,如今跪坐在地上,比他还矮了一个头。

他从他肩膀的上方看了过去,发现他正在啃一块生肉。

不,利威尔马上修正了这个想法,那是个人。

那人身材消瘦,被压得动弹不得,但也可能是已经死了。

他的大半张脸都不见了。

专心啃食的男人这时候扭过头,发现了身后的新猎物,眼中闪着不可理喻的光亮。利威尔明白那种狂热代表着什么——一种,或者几种药物共同作用的成效,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用眼角余光扫过歪倒着的几个瓶子,心想,再加上酒精。

这种派对上的精神药物就像自助餐,品种丰富,可以自由享用。他今天的主菜大概是“巨人”,他不知道这个别名是怎么流传开的,除了恶心了点之外无可挑剔。

巨人是一种用精神药物改良的毒品,服用之后会出现强烈的攻击性和进食冲动,有些人会无差别地啃咬见到的所有活物。好一点的情况是醒过来发现家里的宠物狗变成了昨晚的剩饭,眼前的这种则要恶劣得多。

那个“巨人”已经完全转了过来,身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污渍,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他的嘴边挂着一片条状的碎肉,上面似乎还沾着几根毛发。

此时他口中还在不停地咀嚼,一边把手朝着利威尔的方向伸出。红色的液体从指尖滑下,一直流到手腕的位置,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地方早被断了电,地上的便携照明设备估计是他们自带的,惨白的光线自下而上地打出去,照在人脸上,像极了恐怖片的效果。

利威尔掏出匕首,飞快地后退,跟小山一样的身影拉开了距离。

这就是一个怪物,他想,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从旧时的地狱里爬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对方连着脸部和肩膀的部位——几乎看不出脖颈——手上一动,换了个持刀姿势,他从前惯用的那种。

 

解决这个巨人花了利威尔一点工夫。

尽管那是一个赤手空拳,张着血盆大口的庞然大物——地上原本有把枪,不过他完全没有去拿的意思——但只要有足够的空间,避开这种攻击并不算太难。

利威尔没有攻击他的要害,他周旋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砍断了那个怪物的脚踝,迫使他跪了下去,然后又及时地从后面补上了一踢。

他的对手失去了平衡,从预想的角度倒下去,趴伏在地上。

利威尔冲过去,用力踩上那个肥厚的背脊,打量了一下脖颈的位置。上面的皮肤层层堆叠着,跟肩膀连成了一体。

他利索地用匕首割下了后颈的肉,丢在一旁。它看起来像是厚厚的一块脂肪。

他大概是割得不够深,对方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在利威尔的脚下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但无论手脚怎么挥舞,身体却丝毫不能动弹,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利威尔就这么死死地踩着他。

他等了很长时间,巨人的伤口没有重新愈合,脚下的身体也没有蒸发的迹象。

这也好意思叫奇行种,真是太差劲了。

又是一个假货。

利威尔冷着脸环视了四周,那根水管——他刚才也把它一起带上来了——正好滚到了脚边,上面沾着大量不明的液体和组织。

他皱起眉头,挑了一处稍微干净的位置握住,把它举了起来,然后对着目标挥了下去。那力道足以令骨骼碎裂。

就像是发了疯一般,他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朝着地上的怪物不断地砸下去。

最初还有刺耳的惨叫配合着这种暴力,后来就变成了小声的呻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室内完全静了下来,除了击打重物的闷响,听不见一点杂音。

利威尔没有停下。他继续着单方面的殴打,动作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可言。飞溅的血肉涂了他满脸满身,让他看起来疯狂而残暴,就像一个真正的怪物,由无尽的混乱、绝望和愤怒构成。

最后,他终于静了下来,不再动作。凶器从他的指间滑落。

他的复仇已经告一段落。

但它什么也挽回不了。

失去的并不会回来。

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否则他简直没办法继续活下去。他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是个沉稳冷静的人,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疲惫感从他的身体深处飞快地上涌,还有尖锐的痛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此时正争先恐后地彰显它们的存在。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了法兰和伊莎贝尔,还有其他同伴的死,以及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曾经有个家伙,他母亲的最后一任男友,抱怨过她的儿子缺乏对生活的热情。那时他刚给利威尔扔了一块巧克力,用喂狗的那种方式,但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他大概认为健康活泼的孩子见到吃的就应该摇着尾巴冲过去,从地上捡起来胡乱往嘴里塞。

利威尔后来让他见识了他的热情——凯尼办完了库谢尔的葬礼,问利威尔敢不敢替母亲报仇,他面无表情地抓起桌上的武器,一枪解决一个,最后把剩下的子弹全部打在了那个家伙身上。

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过这种评价。他陆陆续续地碰到了凯尼、地下街的伙伴们,还有埃尔温,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过他。他想自己大概是有所改进。

 

利威尔转过身,拖着脚步向外走去。

他穿过一片狼藉的废墟,对周围一眼都没有多看。单单是走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没有清理现场,没有进行掩饰。这就是他想干的事情,他不在乎被谁知道。

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已经没有人,需要他的守护了。

再一次,他回到了生活的原点,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在这个丰饶的世界上。

他带着一身的血迹和尘土,就这么一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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