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Unforgettable 5

5

在开始收拾剩下的食物之前,埃尔温先征求了利威尔的意见,问他还想不想再来点什么。

利威尔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拿了根薯条,塞进嘴里。

他其实早就喝起了餐后的红茶,在军队里呆过的人都这样,吃饭就像打仗,只不过在发觉汽车餐会将要结束的那一刻,又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等同于延时的举动。

薯条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味道比之前差了许多。利威尔慢慢地咀嚼了许久,终于咽了下去。

他摇头拒绝了埃尔温递过来的餐盒,抽出一张湿巾,擦干净了手指上的油脂。

这事确实勉强不来,再吃下去他搞不好会犯胃病。

于是埃尔温开始逐一打包吃剩的食物,清理垃圾。

利威尔斜靠着车门,头抵在窗玻璃上,摆出旁观的姿态。

他曾经留在庆典结束之后的广场,看着工作人员做收尾工作,他们把满地狼藉重新变得井然有序。五彩缤纷的狂欢世界被解除了魔法,一点点地回到现实状态。

如今他也这么看着埃尔温。

 

车里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整洁,没有留下一丁点残渣。

埃尔温扣上安全带,准备再次启程。

“你的精神问题,自己知道原因吗?”利威尔问。这是个敏感问题,关联着一串既不轻松也不愉快的现实。

“梦里的事太可怕……嗯,它们越来越可怕,我猜我是有点难以承受。”埃尔温说,表现得倒是挺镇定,一点也不像个担惊受怕的人,“我曾经试着去做了心理辅导,只有几次……我不能告诉他们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利威尔知道直说实情的后果,埃尔温要聪明多了。

“我完全没看出来。”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埃尔温把车缓缓地开出了停车位,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车前灯光照射到的位置能看见白色颜料在地上划出的线条,“我不想让你发现。”

利威尔点了点头,要是埃尔温不想让人知道,那就绝对不会有人看出来。

无论是哪个埃尔温。

从他查阅过的资料来看,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只会在部分人身上出现,病人身边有共同经历的同伴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利威尔觉得不能用现世的埃尔温去倒推以前的他,而且他的情况特殊,搞不好根本不适合套用任何现有的病症理论。

但他毫不怀疑那个年少的埃尔温能做得跟团长一样好,于是也就不得不承认那些创伤在两个埃尔温身上存在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个令人不安的假设,意味着他从来未曾觉察的,调查兵团团长的另一面。

埃尔温可能不完全是他铭记于心的那个样子,利威尔也不像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关系亲密的同伴。

“但是你从大学毕了业,还找了工作。”利威尔指出了埃尔温简短叙述中隐去的问题,一个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我找到了合适的药。”埃尔温一句话就带过了整个过程,“我试过很多药,总算起了效。”

要不是利威尔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他,还真会被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骗过去。

利威尔相信,埃尔温身上曾经出现过一些问题,要是说他跟他在一起的表现完全是依靠想象在表演,那么他觉得埃尔温实在应该去哪里试个镜——这个被埋没的实力演技派。

但这不是他想要知道的重点。

“是奈尔给我的那种药吗?”利威尔问。

埋藏在真实里的谎言才容易瞒天过海,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

埃尔温大方地承认了,他解释道:“以前我找药方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知道我应该吃些什么。”

利威尔觉得那不可能是在高中时期,要是碰到了奈尔这样特殊的人物,埃尔温一定不会瞒着他。

“我们是大学同学,比前世遇到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埃尔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先说了出来:“开学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

利威尔在短时间内又见了奈尔几次,据说当面接触是让他找回记忆最快的方式。

他没有马上带埃尔温出来,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奈尔婉拒了利威尔的邀请,还不曾拜访他在光明城的家。他说自己一下子应付不了那么多人,希望能一个个按顺序来。

利威尔觉得他或许是存着戒心,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们本来就不是能够交心的关系。

要是换成埃尔温来交涉,情况应该会大不一样——至少奈尔首先回忆起来的不会是个来自地下街的可疑人物——在前世他们两个同时期入伍,在训练兵团时代就是朋友,后来在工作上时有摩擦,但私下倒是不曾交恶。

如今利威尔在奈尔办公室里的聊天内容多数跟也埃尔温脱不开关系。他们在前世的联系不多,有限的那些接触大半绕不开埃尔温,要谈论过往,他的部分根本无从回避。

利威尔也愿意跟奈尔聊这个,要是能让他多想起一些埃尔温的事情,接下来的治疗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不过现在这个奈尔的记忆零零碎碎,而且是一团乱麻,跟他说话就像对着半个失忆人士。

“你说说,搞出个什么‘人类最强’,当初骗了多少慕名入团的训练兵?”奈尔带着揶揄的表情取笑利威尔。

“我没操心过征兵的事。”利威尔说。

“还在装,你不是每次都特地去搞什么入团演讲?”奈尔继续追击,不肯善罢甘休。

利威尔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不明白他怎么能记错这种事:“……是埃尔温在讲。”

 “是他吗?……哦对了,我也去听过。那家伙,真他妈会说话。”奈尔立刻改了口,承认错误没有半点犹豫,“宪兵团那帮小崽子不好带啊,一个个的,装是装得认真,其实我讲话都没听进去几句。”

利威尔有点意外,以前的奈尔可不会表现得这么老实,尤其是在他面前。现在吐起了苦水,倒是让他觉得亲切了许多——作为都不怎么会演讲的同类。

奈尔又说:“我记得你原来在地下街混得挺好,后来怎么去了调查兵团?”

在利威尔印象中,奈尔以前是知道原委的,随便想想就知道,埃尔温想在宪兵团的地盘抓人,肯定提前跟熟人打过招呼。

但是眼前的奈尔眨着无知的双眼,没有半点要想起来的意思。

利威尔不得不把当初被埃尔温带人抓住威胁入团的事情重新说明了一次,还停下来回答了几次提问,被动地重温了跟埃尔温的初遇。

他记得很清楚,几个调查兵团的人突然出现在地下街,立体机动的技术比宪兵团不知高出了多少,而且还是为了抓捕他,相当棘手。他要是一个人可能还有办法,但身边跟着法兰和伊莎贝尔,就只剩下举手投降这条路可以走了。

被绑起来按在地上的时候,利威尔一心想着他迟早要杀了这群混蛋,那种怒火燃烧的感受,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来。

“你这种疯……咳,这样他们居然还敢让你住在兵营里。”奈尔话说到一半改了口,看来也有意识要搞好关系。

“主要还是想杀埃尔温,他是带头的,听他指挥那些人无所谓。”利威尔说。

“你说真的?”奈尔说,“我刚才想了半天,怎么不记得你动过手?”

利威尔移开了视线:“后来就不想杀了。”

“所以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很多人都不相信你会老实听话,明明在地下街那会儿谁的帐都不肯买。”奈尔一脸“我好奇很久了”的表情。

利威尔哼了一声,回想起了几个“很多人”的代表形象。

奈尔丝毫没有因为利威尔眉间变深的纹路而退缩,继续说道:“我多少想起来了,后来应该有不止一个人想拉拢你吧?”

“你这个名人。”他说着,想去拍利威尔的肩膀,但被躲开了。

“哎,你这什么表情,还看不起别人,调查兵团那鬼地方才是,穷,任务又危险。”他说,“说真的,壁外调查是不是会让人上瘾?还是说你就那么想当英雄?”

“人类最强,啧啧,真是了不起的名声。”

“我知道你不喜欢对人低声下气,我也挺烦那帮贵族老爷,不过你想想,玛丽和孩子们的生活都得指望我……”

“唉,你说她现在为什么就不肯答应我呢?总是说目前还不考虑结婚的问题,前世这个时候,我们第一个孩子都出生了……”

“我好想我的小宝贝,小甜心……要是他们转世到了别人家怎么办?”

奈尔的话题又一次转到了他这辈子最感兴趣的部分,他总是这样,能够自顾自地说上很久。

利威尔从招待客人的糖果盘里拿了一颗,剥开包装丢进嘴里。

这种时候他只要放任奈尔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反正这是他整理记忆的过程之一。

 

利威尔在天色转暗的时间离开了奈尔的办公室。他走到大堂,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白色调的校园,这才想起天气预报提过下雪的事。

大楼外侧的台阶被来往的人群踩得多了,变得泥泞湿滑,栏杆上还有部分积雪残存,看上去像是一种铺了蛋白糖霜的甜品。利威尔在王都里的某次宴会上见过,但不知道它该怎么称呼。社交场合里的食物只是一种陪衬,没人会向他逐一介绍它们。

那些久远的记忆,最近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激活,突然从某个偏僻的角落跳到他眼前。简直像是被奈尔传染了一样。

他第一次出席那种场合,不知道该怎么做,看到埃尔温拿了,决定跟在后面试试。但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就差那么一点,利威尔没能尝到味道。他记得他愤愤不平地瞪了那个手快的宾客一眼。

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记挂的事情,要不是因为奈尔,他估计根本不会想起来。

 

利威尔回到光明城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家门,发现屋里坐着的居然有三个人,瞬间皱起了眉头。

法兰赶紧站起来打招呼,笑容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大约是注意到了利威尔的神情,把这跟他的不请自来挂上了钩。

不管他设想了什么原因,可以肯定的是,利威尔手上拎着的点心盒并没有被列入考虑。

 

利威尔耐着性子跟在法兰身后,走到了离家几步远的地方,他们要避的只有人畜无害的埃尔温,犯不着为了这个过度谨慎。

法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给利威尔看上面的来电记录。

原来他今天接到了凯尼的电话,本来是要找利威尔的。不知道他原本有什么打算,但言语之间对利威尔的做法很是不满,也不肯让法兰传话。

利威尔的手机最近放在法兰身上——他清理电器的时候顺便塞过去的——他关心的几个人现在都住在光明城里,手机这种东西其实可有可无。就算是要见奈尔的日子,利威尔也懒得特地绕到法兰那边取——反正他只离开几个小时,进家门之前又得还回去。

至于凯尼那边,利威尔觉得,他要是有了什么几个小时都等不了的麻烦,他估计自己也帮不上忙。

利威尔忙了一个白天,现在无论在精神还是精力上都不想应付凯尼,于是跟法兰另约了一个时间见面,让他到时候再带着手机过来——既然那边还有闲心等他有空回电话,就说明不是什么太着急的事。

“咳,还有件事……”法兰看利威尔想要回家,赶紧开口叫住了他。

他刚才说正事利索,现在反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利威尔等了好一会,仍旧只听到一些过渡词汇。

“说快点。”利威尔说着,往家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照顾人这么重要的事,下次是不是可以让我过来,”法兰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别叫伊莎贝尔了。”

 “她那个年纪,还不懂事。我刚才来,他们还锁了门。”

锁门是利威尔特别提醒的,防止外人随便进门,或者埃尔温跑出去。

“一开始我还担心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毕竟是个……要是对伊莎贝尔怎么样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没底气,不像平时的风格,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顾虑。

“他才不会这样!”

还没等利威尔回答,门里就探出了一个脑袋,大喊了起来。一看就是一直在偷听。

“那个不知道是疯子还是傻子,你懂什么!”法兰压低声音反击,看来还顾忌着屋子里的人。

“才不会呢,他是大哥看上的人。”伊莎贝尔一撇嘴,说道:“而且他人那么帅。”

她年纪比他们小了好几岁,特别渴望证明自己,最痛恨有人说她不行。说的人要是法兰,那就更加不行。

她说完,飞快地扫了利威尔一眼:“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利威尔没吭气。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法兰就抢先把话接了过去。

这两个人吵起架来轻车熟路,要是不自己停下来,利威尔经常插不进嘴。

他们顺势就为了埃尔温到底算不算帅,她是不是在讨好利威尔吵了下去,把战火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等争论焦点变成法兰交女朋友是不是因为她的脸,以及她的脸可以打几分时,伊莎贝尔终于抓住了他话里的把柄,嚷嚷着要去找当事人告状,蹦蹦跳跳地跑了。

法兰突然失去了对手,意犹未尽地对着利威尔继续抱怨,说伊莎贝尔不仅自己幼稚,最近还总给他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出馊主意……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察到了危机,匆匆丢下一句“下次换我来”,就拔腿追了出去。

利威尔最终没等到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实际上他认为,结合最近的情况来看,假设法兰担心的那种隐患真的存在,让他到家里来可能比伊莎贝尔更危险。

当然,他信任埃尔温的人品,他就算疯也不是朝那个方向疯。

 

利威尔提着三人份的甜品,又一次回了家。

他小心地把它们从盒子里移到瓷盘上,确保造型没有一丝损坏,然后连茶一起端到了埃尔温面前。递给埃尔温的那盘里放了两块——伊莎贝尔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

这个时间喝下午茶相当不合时宜,但利威尔认为偶尔也可以破例一下,他听说摄取糖分有助于让人心情愉悦,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这些。

埃尔温对于这个积雪造型的食物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利威尔看着他把它送入口中,跟记忆中的那一幕简直别无二致。

那时他刚到兵团不久,对地上的世界,尤其是上流社会那一套完全不得要领,几乎全靠观察埃尔温来学习。虽然兵团里还有其他的干部,但利威尔综合各方面情况,选定了埃尔温。作为参考范例,他在外举止最为得体,有时候甚至过分拘礼到刻板的地步。

利威尔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迅速观察环境也是他被教导过的生存必备技能。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实际上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中规中矩——他的伪装单单在兵团内部就会有所松动。

后来埃尔温也确实对他露出了迥然不同的面貌。

 

利威尔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伊莎贝尔刚才在门外嚷嚷,说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法兰可以排在第二,还有一些第三第四,但是姐姐——就是法兰的女朋友——说了,将来她要是谈了恋爱,他们统统都得让位。

法兰大呼小喊地反驳她,认为光明城里面绝对没有这种帅哥存在。

这是本次大战中利威尔听得最明白的地方,他在某部电影里接触过这个理论:爱情会让人戴上一种美颜滤镜,只要看着喜欢的对象就会自动生效。

利威尔当时就回忆了一下,觉得最近的埃尔温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他嚼着甜点,目的明确地对着自己的恋人端详了半天,仍旧没有新的发现。

利威尔两手都没空,于是歪过身体,用肩膀去碰埃尔温:“你会觉得我比以前好看吗?”

“以前?”埃尔温反问,他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完全不得要领。

“就是我们做过之前。”利威尔解释。

“那以前我就觉得你很好了。”埃尔温咬着叉子,声音有点含糊。

利威尔觉得这问答不对,改了个说法:“在你发现喜欢我之前。”

“也觉得很好。”埃尔温说。

他拉过利威尔,给了他一个甜腻的吻,味道就像盛在盘子里的蛋糕。

“感情总是在不经意间萌芽,一开始你甚至不会留意到。”

埃尔温接着说了一堆答非所问的甜美话语,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利威尔努力了几次,试图把这个情话绵绵的埃尔温重置回正常模式,但都没有成功。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应付这种形态的精神攻击。

最后他实在听不下去,一仰头喝干杯子里的茶,转身吻住了埃尔温。他扑上去,把人压在沙发上,一边伸手去扯他的外套,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最近他们的衣物损耗相当严重,多数都是利威尔下手不知轻重的后果。

埃尔温在这种激烈的攻势中妥善地保护了手上的瓷盘,而且还能一心二用——当餐具在地上安全着陆时,利威尔贴身的T恤也已经被卷到了胸口。

利威尔撑起身体看他:“换个地方。”

虽然他很想就这样继续,但是太冷了。他的房子没有装暖气,电暖炉又丢去了法兰那边。

埃尔温不太愿意停下,搭在利威尔后腰的手还在继续下滑。

“我们可以少脱点。”他说。

没错,利威尔想,指尖顺着埃尔温的腹部慢慢上移。他一路摸到了胸部,在上面用力揉了一把,满意地感受到了身下的震颤。

“我喜欢你这个忍耐的表情。”他居高临下,审视着对方眼中沸腾的欲望,以及拼命压抑的挣扎。

埃尔温的提议确实相当诱惑,但他想要更加尽兴的做法。

“换个地方,今天就让你说了算。”利威尔舔舔嘴唇,抛出了交换条件。

他在床上倒是怎么都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凯尼果然没什么急事,就是告诉他病历没有找到。

“他最近没去过那家医院,或者没去看过病。”他说。

他接着表示会去市里的其他医院碰碰运气,又警告利威尔把手机带在身上,对他见色忘义的做派果然相当不满,前前后后冷嘲热讽了几次。

利威尔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了法兰怀里。

可能是哪里搞错了,他想。埃尔温那天晚上穿的病号服太过显眼,他第二天就烧了,无从查证。

 

病历的事情利威尔后来也跟奈尔提了一次,他既然能给埃尔温搞药,说不定在医院体系有什么渠道。

埃尔温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奈尔给的药出乎意料的有效。

他当初神神秘秘地塞了几个瓶子过来,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利威尔还曾经心存疑虑。现在看来,奈尔不愧是大学老师,专业水平比他这种自学还没成才的强了不少。

利威尔甚至试着把埃尔温带出去,在光明城里逛了一圈。

他总体表现不错,只是难免东张西望,满脸好奇,一看就不是本地居民。利威尔没去纠正,反正附近的人都以为他是偷渡来的,这个样子也算正常。

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这是个好的开端。

埃尔温不该在屋里窝一辈子。

 

利威尔渐渐开始留埃尔温一人在家。

他并不是退休的闲人,总有些没法找人代替的工作,硬是不管不顾的做法不可能长久,他自己也很明白。

如今埃尔温既然及时地好转,他也就省下了不少头疼的工夫。

要知道,他要是不能再叫伊莎贝尔,身边就没有其他备用人选了。法兰的意见不能完全不予理会,但也不可能真的换他来当看护——这绝对是本末倒置,利威尔可不想留在外面,去干本来属于他的活儿。

 

在这种大好形势之下,连奈尔办公室里的会面,气氛也积极向上了许多。

奈尔对于利威尔明显转好的态度有些不适应,摆着手不让他喊教授:“那都是学校外面的人乱叫的。”

“万一被人听到,传到玛丽那边可就不好了,她以前就最讨厌这一套。”他摸着下巴,一看就知道又沉浸在了往事之中,“她会先合乎礼节地捧个场,然后用扇子挡着嘴巴对我说:‘你要是敢这样我就回娘家’。”

利威尔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觉得跟玛丽扯上关系的事情他都点紧张过度。

这倒不是不能理解,他自己也不会随便对待跟埃尔温相关的事。

比如奈尔给的那些药。

利威尔拿到后先碾碎了一点,偷偷喂给了大学门房养的狗,确认那里面没有致命毒物。现在他每次来都会给它带一块熟肉,它的主人就站在旁边,捧着减肥的蛋白粉饮料咽口水。

“其实最虚伪的是埃尔温那家伙。”奈尔说,埃尔温果真是无处不在,连他和玛丽之间的回忆都要横插一杠,“但玛丽总是要替他说好话。”

“他刚当上团长那会儿,有人还说调查兵团总算有个懂规矩的人上来了,看样子简直有点谨慎过头。不过我知道他那都是装的,你说是吧?”

利威尔看他一眼,暗自思索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埃尔温在奈尔面前是什么样子,跟他在外的名声究竟有多少重合。

不过利威尔自己确实是有答案的。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赌徒,还是最疯的那种,他想,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当做筹码。

“我也听人说过他……性格顽固之类的。”利威尔最终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路线。

这话不能算错,埃尔温确实执着地怀疑着那个世界公认的常识,并且用尽一生去追求真相。

奈尔对这个简单的评价并不满意,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回忆。

“我跟他在当训练兵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在那个年纪就不是个说什么就信什么,肯乖乖听话的人。”

“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能在刀口上舔血的兵团里幸存下来,还要当上怪人集团的团长,那该是个什么人?”

“谁都没看出那家伙是什么人。”奈尔摇着头说。

埃尔温团长总是对自己的想法讳莫如深。

利威尔特地问过他转生之后最初期的梦境内容,那正是埃尔温前世刚刚失去父亲的日子,那个孩子第一次尝到了与人分享内心的苦果,包含着困惑、痛苦和悔恨的复杂情绪融入骨髓,成为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埃尔温自己也说过,他欺骗了很多人。”利威尔说。

埃尔温的性格当中有种过度自责的倾向,他也多少明白那是为什么。

“不过这世界上的人本来就各种各样,有人话多有人话少,有人瞒不住事有人口风紧,有人直接了当有人城府深……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白痴才对所有人都毫无保留。”

“你觉得他那样很好?”奈尔问。

“他那种说话方式,我经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听没听懂。”利威尔说,“想起来就心烦,愿意的时候明明是个很能说的家伙。”

“你到底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奈尔满脸都写着“我没有听懂”。

“夸他。”利威尔迅速回答。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很适合他。

他有个说话词不达意的毛病,而且自己也相当明白,如无必要不会跟熟人以外的对象长篇大论。

奈尔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情,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中断的回忆,继续说了下去:“反正后来没过多久,慢慢就有传言出来了。”

“有很多夸张的说法,说什么的都有。”奈尔单手撑着脸,努力思索。

利威尔不知道奈尔想起了什么,他们认识得更早,有一些他不知情的过往。

“他这个人,”他听见奈尔喃喃自语:“有点可怕啊。”

利威尔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局面,他们在死亡率最高的兵团,一路走来牺牲无数,后来又受到内外夹击,同时对抗墙内王政和墙外势力,情况越发惨烈。埃尔温作为指挥官,连兵团内部都有人对他的领导风格心生厌恶。还能怎么指望来自外部的评价?

但利威尔不认为还有比他更合适站在那个位置的人。

“他跟你的关系还好。”他说,语气里透着克制,试图扭转奈尔回忆的方向。

他想,他不可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上埃尔温。

连他本人都不怎么喜欢自己。

埃尔温经历了很多,忍受了很多,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利威尔并不那么认为——埃尔温或许有一些变化,但本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比他自己想得要好得多的人。

 

利威尔早在多年之前,就发现自己对埃尔温的认知与外界完全不同。

确实,他对埃尔温有执念。他曾经留意着与他相关的一切,追随着他的脚步,反复咀嚼他的每一个指令。

但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一天,他盯着在自己跟前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上司,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埃尔温在他面前,或多或少的,跟平时是不一样的。

这种认知让他的精神亢奋了起来,甚至连拿着茶杯的手都开始轻微地发抖。

那种无法言明的吸引力并不是单方面的,埃尔温确实也有好好地看着他。

 

那时的利威尔没有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据的优越意识。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就算眼前完完全全就是前世的那个奈尔,他也比他要更加了解埃尔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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