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弓

团兵团无差

【团兵】Unforgettable 7

7

埃尔温操纵方向盘,拐过了一个稍微有点急的转弯,然后是几个连续下行的坡道,路边示警的指示牌一闪而过。

他沉默地驾驶着车辆,像是没有听到利威尔的提问,直到重新进入空旷而笔直路段。

毫无铺垫的,他突然说道:“因为我的搭档死了。”

这答案出人意料,利威尔下意识地转过头。

车辆正驶过没有路灯的地段,光线幽暗,埃尔温的面部线条融在黑影当中,变得难以辨识。

“我们住的宾馆里起了火,据说是个意外事故。只上了地方新闻,你在这里都没机会看到。”

他简单描述了自己逃跑的经历,过程惊险,但要是把团长的能力考虑进去,也算不上什么壮举。

埃尔温在训练兵时期就成绩优异,后来到了重视实战的调查兵团,更是突飞猛进,属于军队中的精英人才。

“算是没辜负我每天梦里的训练成果。有很多方便的小工具,我会随身带一些。”埃尔温向利威尔介绍了他的收藏。

他今生被梦里的事情折磨得够呛,精神状况太过糟糕,为了增加安全感做了很多努力,随时都有着自认周全准备——有点过度周全了。

“我们是过去工作的,搞到的材料估计都烧光了。”

他的叙述条理分明,看起来并不紧张。当然光凭声音什么也说明不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需要躲一阵子,想不到比你那里更合适的地方。”埃尔温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能是你了,我连个像样的备用人选都没有。”

他驾驶得很稳,一点也看不出动摇的痕迹。

 

***

几辆警车堵住了光明城的主要入口,在夜间显得格外瞩目。

这明显超过了正常数量,利威尔心想。

换成平常的日子,他们连例行公事的巡逻都会特地绕开这里,对社区内部的冲突不闻不问——那些危险的罪犯们最好都能在内耗中消化掉。就算有个别不知天高地厚的捣乱分子要去外面惹事,警察也自有一套方法处理。现场盘查不过是例行公事,没人指望真能问出什么。

利威尔远远地打量了一会儿,在穿着制服的队伍中发现了几张生面孔。

这种架势可不像是在做样子。

肯定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头,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案子。

利威尔拉起连衣帽,转了个方向,拐进了附近的酒吧街。

 

在这附近游荡的人,不论男女,多数都已经灌下了大量酒精,或许再加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物,而且还在为消灭身上所剩无几的清醒意识继续努力。

库谢尔——他的母亲——生前就经常泡在这里,遇上手头紧的时候,也会带他一起过来碰碰运气。

他熟门熟路地在混进人群,很快就搞到了一部手机。这不是什么难事。

 

利威尔先是打给法兰。连续拨了两次,无人接听。

他又尝试联系凯尼——那帮警察要是他招惹来的,事情可就棘手了。

这次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应答的却是个冷峻的女声。

凯尼身边的得力干将简洁地告诉利威尔,老板上午刚刚出发度假,他大概得等到下周末。

这下至少可以确认凯尼那边没出意外。

利威尔知道他现在跟谁在一起,一个上层的大人物,名字叫乌利。

他们两个有时候会约着一起出去,尽挑些荒无人烟的地方,一般途径根本联系不上。

这些权贵人物多少都有些奇怪癖好,利威尔对其中的内情并不感兴趣。

他只知道自己暂时是找不到凯尼了——没错,他带着使用卫星信号的手机,用它定期发出坐标定位和简短信息,通知留在现代社会的下属,他们情况安好。不过那不是为了让利威尔干扰他假期用的。

 

利威尔挂断电话,感到了些许轻松。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可以动用的资产状况——这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可以商量出解决办法,穿制服的也乐意跟熟人打交道,毕竟保持稳定比什么都强。

就在他按下第三个电话号码的同时,远处传来了几声枪响,几乎被淹没在街头醉汉的喧哗中。

可能是警察,利威尔想,他们最好是找到了真正想要的目标。

尽管手上有枪的居民不在少数,但是他们很少会跟警察直接对上,除非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

不过有时候也只是运气不好。

这片街区里心中有鬼的人实在太多,碰到警察搜查的阵仗,有时候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会条件反射地开始逃跑。

没有警察会担心误伤的事情,或者目标跟这次的任务是否相关——反正会跑的肯定不是好人,打死了就套个袭警的罪名,说不定正好能回去交差。

附近的居民经验丰富,早已熟知应对方法。一旦碰上这种场面,无需任何提醒,他们就会飞奔回屋,或者就近钻进相熟人家的房子,迅速关紧门窗。有人还会找好掩体,流弹误伤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不得不防。

利威尔删掉输入到一半的数字,又拨了一次法兰的手机——伊莎贝尔家里没有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他犹豫了一下,朝着光明城的方向跑了过去。

埃尔温没有家里的钥匙。

 

利威尔对这附近足够熟悉,也懂得如何躲避警察,只要在能看见家门的位置远远望一眼,知道周边的状况就好。

很快他就赶到了地方,借着晾晒衣物的遮掩,从边缘窥视远处的街道。

属于他的屋子灯火通明,门窗大敞,门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屋里也有几个。一队人在房子里辛勤工作,搜查动作相当熟练。

又是一个异常信号。

法兰和伊莎贝尔跪在地上——两人都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估计不怎么识时务,幸好看上去没受什么大伤——但是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金发青年。

利威尔松了口气,不知道该感到失落还是庆幸。

他退回了遮蔽物后,慢慢坐了下去。

 

夜空晴朗,漫天星光璀璨。

旧时的记忆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他前世刚刚加入调查兵团那会儿,陪着法兰和伊莎贝尔一起欣赏过星空。

一开始是因为上级命令,为了替下次的壁外调查做好准备。负责他们的分队长把这三个半路出家的士兵拉到房顶,介绍了一些实用的天文知识,主要是如何判断方位和气象。

他说完之后就宣布原地解散,一副不想跟他们多呆一秒的样子。

地下街没有人不想到地面上来的,有些人甚至为此搭上了性命。但这类事情从来没有停止过。

埃尔温分队长一下子就从下面带上来三个,还尽是手上不干净的罪犯,却又不肯自己负责到底,反倒是靠着团长撑腰,硬是把这些杂碎塞到了其他分队。这种独断专行的做法自然会招来许多不满。

利威尔心里也憋屈得很,他本来就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加入兵团,却不得不跟这帮当兵的混在一起,假装能够和谐共处。

碍眼的家伙一走,剩下的人反而轻松了起来,干脆坐下来欣赏起了头顶的景色。

下面的人刚到上面那会儿都是这样,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伊莎贝尔几乎天天晚上都要仰头看看,这时候主动卖弄起了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星座故事,说天上住着一大群人和动物。不过她找来找去,认出的也不过是一把七颗星星组成的勺子,可能是上面哪个人的餐具。

后来利威尔跟接任团长的埃尔温提过这个猜测,一贯严肃的上司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埃尔温为了弥补失态,也为了证明自己对天文知识同样重视,并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顺势谈了点星象相关的话题,包括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的传说。

利威尔对此很感兴趣,把已经看过不记得多少次的夜空重新观察了一番,想知道如何才能在其中找出曾经的伙伴。

可惜埃尔温一样没有头绪,那只是他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无法证实的传说。

埃尔温将来也无法在天上找到我,利威尔闭上眼睛,无不遗憾地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利威尔都确信自己会死在埃尔温之前。

他明白自己在做刀口舔血的工作,也并不奢望得到命运之神的特别眷顾。

但他相信自己可以保证埃尔温的安全。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以命相博——他至少能够帮团长争取足够的撤退时间。

建立在无数同伴的尸骨和鲜血之上,利威尔已经积累了不少对抗巨人的经验,足够让他得出这个结论。

他带着这种信念活着,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放弃救活埃尔温的机会。

那时候,利威尔守在埃尔温变凉的身体旁边,很高兴他可以就此解脱。但他的体内同时充斥着另一股无法忽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灵魂。

这毫无疑问是他想要的选择,不应该存在任何动摇情绪。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论对错,不计后果。

但他感受不到实现愿望之后的平静与满足。

汹涌起伏的情感在他的心中掀起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不久之前那场激烈战斗中的,大量新鲜尸体在其中时起时伏。他不断地咀嚼着那些画面,无法停下没有答案的思索——

为什么就不能做得更好一些?

为什么就不能再快一些?

为他提供掩护的战友足足有好几十人,最终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人类最强?他自嘲地想起了身上这个巨大的光环。

他无法自制地想,自己终究是一个不自量力的人,总是无法守住许下的誓言。

 

利威尔在漫天星空下拨通了删除过一次的号码。他的手指冰冷,有些不听使唤,中途输错了几次。

“你找到埃尔温了吗?”他低声问,并没有抱多少希望。

电话那边一片静寂,像是信号不稳,奈尔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传过来,他说:“我找到他了。”

利威尔睁大了眼睛,几乎忘记压低音量:“他在哪里?”

“刚睡着,应该是太累了。”奈尔说,“我叫了几个学生帮忙,有人在学校附近的植物园里看到了他,那边的树有几十米高,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电话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利威尔听到那头继续说:“不过天黑彻底了之后他就自己下来了。”

巨人多数不能爬树,白天呆在高处相对安全,而到了晚上,大部分的巨人会停止活动,就算回到地上也不用太过担心。

“我替他联系了医院,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奈尔接着说,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他忙了一天,也该累了。

利威尔没有反对,显而易见,他家今晚不合适住人,搞不好最近都不行。

奈尔是现在最合适照顾埃尔温的人选,这次之后应该也会更加谨慎。他相信他有能力照顾埃尔温,把他好好地安置在合适的地方。

他静静地听着奈尔安排一切。

“我会告诉你地点,不过一般人不能随便进去,如果你……”

“这里!他在这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被更大的声响盖了过去。

利威尔头顶上传来了低沉嘶哑的叫喊声。一个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嗓音。

有人正站在高处,指着他的位置,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不单单是运气问题,这片地方总是不乏内乱争斗,暗潮汹涌。

利威尔记得那个身影,是街头少年集团中的一员。

这帮人上次被他教训得太惨,于是在表面上收起了嚣张态度,不过骨子里并不肯服输。利威尔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至此转变,从想要取而代之的对手升级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此时那个半大孩子正摆出捕猎者的姿态,从上方俯视着他,眼里满是怨毒的恨意,以及复仇的快感。

利威尔的身体动了起来,仅仅靠着条件反射一般的本能,甚至无需经过思考。他猛然起跳,踩着凸出的窗台跃上房顶,一脚把噪音源头踢了下去。

对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作为收尾,随着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戛然而止。但他们已经引起了周围的注意。喧闹的人声一下子放大了不少,还有一些其他的响动,拜访光明城的客人们显然都积极行动了起来。

并不是没有逃脱的可能。

利威尔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选定了最合适的线路,他在高低不平的房顶上穿梭跳跃,飞快地朝着居民区的边缘跑去。

身后传来了女性的尖声哭叫,听起来跟伊莎贝尔有几分相似,不过喊得太过用力,有点破音,他不敢确定。

刚才动静闹得太大,被留在原地的同伴也看见了他,他们被紧铐着双手,与利威尔相交的视线中满是惊讶和恐惧。

那场景如同利刃般直直地插入他的心中。

 

利威尔要保护的对象曾经只有法兰和伊莎贝尔两个人,后来他坐上兵长的位置,考虑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兵团的未来。

他已经习惯从自身立场出发,根据重要和紧急程度,把需要守护的事物排好顺序——包括不同人的生命。

从兵长的角度来看,作为兵团团长的埃尔温无疑是需要优先保护的对象,他是整个调查兵团的中枢,身上背负着全人类的希望。

但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这里没有调查兵团,没有食人怪物的巨大威胁,利威尔也不再是埃尔温手下不可或缺的战力。

在这个世界上,埃尔温并没有需要完成的宏伟目标……就算有,也跟利威尔毫无关系。

而法兰和伊莎贝尔还跟在他身边。他仍旧是他们的依靠。

 

排序规则并不复杂,利威尔早就知道了答案。他只是拒绝去正视它。

利威尔停下脚步,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通话一直在持续状态。他不知道奈尔听见了多少,不过肯定清楚他这里出了问题,不合适继续收留病人。

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居然让他感到了懊恼。

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想把埃尔温交给奈尔。

他只是带他去看个病而已,还要带着他回家,从没想过要把人留在那边。

尽管利威尔故作平静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安排,还在心中找出了很多赞同的理由,但要是能看见他的表情,奈尔肯定会立刻明白过来,停下无谓的说明——沉默可以有很多种意思,而利威尔眼下这个,绝非在表示认同。

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在逃跑的瞬间释放了出来,利威尔甚至无法将自我欺骗继续下去——他心中浮现的脱逃路线,终点正是那所俯瞰大半城市的大学。

从头到尾,他真正的想法都是冲到学校,把埃尔温带回身边。

他有种难以控制的冲动,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埃尔温和旧时的日子一起,关进那个与世隔绝的房间。

那些无法言明的欲望早已在他的心中疯狂生长。

“我这几天有点事,你先帮我看着他。”利威尔对着电话说。

可这是错的。他明白。这个选择不符合他知道的任何原则。

“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有任务,反正你知道怎么编。”

这是错的,他不能这样。他更不应该拉上埃尔温。

“记得想清楚再说,他脑筋好得很。”

这是个全新的埃尔温,理应享受这个时代的美好生活。

“你不管他了?”电话那头的人反问,没有表示吃惊。

“我会过来接他的……”利威尔说,拿不准应该定多长时间的约,“到时候再还你医疗费。”

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听起来不大可信,很多人这么说都是为了欺骗不安的良心,为接下来背信弃义的行为寻找借口。他们十有八九不会回来,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说过了,费用我可以多给,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他其实早就跟奈尔表达过自己的意思,他会承担埃尔温所有的开销,还有其他所有需求,他补充道:“也不一定光是钱的事……”

他努力搜刮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派上用场的地方:“我是说,要是你有什么人想教训一下的话……就是这样。”

他说完,仍旧不能确定这样是否足够对方尽心尽力,奈尔生活的圈子离他太远,他手上的筹码有限。

耳边不时传来零星的呼喊声,利威尔的位置并不特别隐蔽,不需要太久,可能就会跟某个人打上照面。

他终于在丢掉电话之前想到了说辞:

“回来看不到他我宰了你。”

 

 

利威尔原本以为是自己这边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他最近着急回家,盯得不紧。下面那群笨蛋,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带起来一点也不比从前的新兵省心,绳子放松点就容易出问题。尤其是法兰,满脑子出人头地,扩大势力范围的主意,从来就没少干出格的事。

没想到他们这次居然都很无辜。

警察直接锁定了利威尔本人,甚至丢下了法兰和伊莎贝尔,只把他一人按进了警车。

确切的说,他们锁定的是埃尔温。

利威尔被审了几次,很快摸清了对手的意图:他们想知道埃尔温的下落,以及他藏起来的什么东西。

他能搞明白的只有这么多。不知道是警方不想让他了解太多细节,还是说,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警察会这么卖力地打听一个精神病人的下落?而且很明显,不是为了把他关进精神病院。

利威尔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

他没想到在两辈子都有人突然冒出来,想通过他寻找埃尔温身上藏着的什么东西。

这家伙真是够能干的,他想。

利威尔当初屈从于埃尔温分队长原本就是将计就计,背后还有更加深层的计划,只要替某个议员取回落在埃尔温手上的把柄,他们就可以抽身离去。

当然,任务失败了,他们中了埃尔温的圈套。

他明明是个有身份的军官,平时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却出人意料地用了下三滥的诈骗手段,编造不存在的证据威胁对手——他们想要从他身上窃取的文件,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情况?

他确定埃尔温来的那天身上什么都没有带,不可能在他家里留下任何线索。

 

利威尔几乎没有对警察隐瞒什么,实际上,他也没有掌握多少值得隐瞒的情报。除了奈尔的存在之外。

事实上埃尔温就是……半夜站在了自己家门外。连利威尔本身都不知道原因——他们两个在少年时期确实有过交情,可那段关系早已逐渐转淡,稀薄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只不过是收留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对警察感兴趣的事情一无所知。

利威尔配合地交代了埃尔温跟他的谈话内容,差不多可以说毫无保留——除去那些甜言蜜语,他实在说不出口,估计也没人想听——他说埃尔温想起了自己的前世,跟他聊了很多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话题。

当然,他点头同意对面警官的意见,都是些疯话。

这番解释并不怎么令人信服。单单针对埃尔温的精神状态,双方就激烈交锋了几次。

利威尔这才知道埃尔温失踪的地点在另外一个城市,离这里颇有些距离。

就算有一堆心理学书籍和邻居的口供作证,也很难解释清楚,一个神志混乱的人,怎么能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他特地来找利威尔,不可能毫无缘由。

难怪凯尼找不到病历,利威尔心想。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埃尔温能穿着扎眼的病号服,神不知鬼不觉地长途跋涉,一直到敲开他家的门为止。

他吃了不少苦头,都没把这些问题解释得令人满意。

 

“因为他人好看。”利威尔说话的时候半闭着眼睛,他的神智不太清醒,正努力不让自己彻底昏过去,“疯点也无所谓。”

他昨天被冷水浇透了,今天感觉有点不好,得避免重蹈覆辙。在这里病倒的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我对他很上心。”

利威尔早就承认了跟埃尔温的亲密关系——他否认这个也没用,埃尔温在他家里住了太久,周围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人,大家都认为他们打得火热。

他辩解说那只是场街头艳遇,没有什么深厚基础——他在他走丢之后都没想过要去找人。

“买了书,还打过咨询电话。这有多难理解?身边有个疯子,我总得想点办法控制风险。”

当然,他本人觉得埃尔温是真的有精神问题,绝对没怀疑过他是在装疯卖傻。谁能告诉他,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利威尔前世对审讯并不陌生,哪边角色都体验过。他明白应该如何适当应对,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

只不过他从前不管怎么装模作样,对于自己真正的立场,肩负的任务,心里终归是有数的。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仿佛自己真是个被嫁祸的好人,满脑子跟警察同样的疑问:

埃尔温到底为什么来找他?

在前世人格的埃尔温眼里,利威尔的身份和立场都不清晰。

难道奈尔、韩吉、米克……埃尔温应该已经想起来的所有这些前世同伴,真的一个都没有按时出现在他的生活当中?

还有埃尔温的突然失踪。

利威尔一次次地回忆跟奈尔最后的通话过程。

他想起了电话那头的迟疑,想起他根本没有机会确认,那时候埃尔温是不是睡在奈尔身边。

 

利威尔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糟糕,不管怎么说,他活到了这个年纪,比太多人要来得幸运。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生命中没有留下遗憾。

他曾对着法兰和伊莎贝尔的遗物发誓,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他明明是那么想的,但身边的尸骨依旧越垒越高。

连埃尔温都走在了他的前面。

那些深埋在心中的伤口,依然左右着他的生活。

如今他虽然又活了一次,失去的东西却没有重新复原。

他跟奈尔实际上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他们都抱着过去的记忆,追逐着消逝的幻影,单方面地,想要弥补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缺憾。

 

从最初开始,利威尔对这个全新的埃尔温就抱持着一种温和的好感。

他注视着这个顶着埃尔温面孔的人,看他体验多彩的生活,跟朋友肆意玩闹,享受一切美好的事物。

只要看到这些,利威尔就会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幸福。

他就能够相信,自己当初的选择果然没有做错。他很高兴知道埃尔温团长后来过得这么好。

他以为这辈子只要看着埃尔温好好地生活,再偶尔想想过去的那个,就足够让人心满意足了。

直到旧时的亡灵突然出现在眼前,打破了他所有的平衡。

 

最初那只是生活的调剂,一种形式特殊的怀旧。

但后来事情逐渐起了变化。

利威尔是真心的、无法克制的,想要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据为己有。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究竟有多么想要回到原本归属的时代,想要那些志同道合的战友,想要他们无条件的信赖。

那是个残酷的世界,但那是属于他的世界,连同一切不好的,也都属于他。

要是真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有机会再来一次,重新获得失去的生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那些都是无望的幻想。

他留不住整个世界,于是便想抓住其中一点碎片也好。

那梦境太过美好,他躲在里面,紧紧地抓着过去的虚像,不愿面对现实。

如今他隐约开始感到恐惧。

他怕这个梦要醒了。他害怕,做梦的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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